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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清明记 ...

  •   时鱼揭开珠帘,外头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滴,虽说是下着雨,天上却并不阴沉。院里的芭蕉润绿得滴出水来,时鱼忽然来了兴致,伸出手去接芭叶尖儿上滴下的水珠。
      江乐启拿了件外袍从背后拥住他,“大早上,怎的连外衣也不披?”拿外袍裹紧了却并不放开手,江乐启也伸出手任水滴润湿指尖。
      时鱼侧了侧头调整了个姿势,乌黑的眼珠倒映着满园的春色,“不冷的。”
      江乐启好笑地握住他已经冰凉的手,挑眉道,“这是不冷,嗯?”时鱼也像是玩够了,听话地缩回手,“那我不玩了。”
      江乐启拿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鼻尖钻入他的发香,忽然轻笑了一下。
      时鱼努力抬头想看江乐启的表情,“笑什么?”
      江乐启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放开了他,“待会儿陪我去上坟去罢。”
      时鱼慢吞吞地整理衣裳,闻言有些惊异地抬起头,“啊,已经清明了。”
      “嗯。”江乐启取出一件青色澜袍,转头朝时鱼笑了一下,“我带你见我娘。”
      时鱼心头荡了一荡,说不出的情绪蔓延到身上每一个毛孔,像是每个毛孔都喝了糖水,心里清甜,“你带我见你娘?”
      江乐启好笑道,“你是我百年之后和我同穴的人,不应该带你见我娘么?”
      江乐启的语气太理所当然,时鱼有些怔忡,原来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么?他的脸蔓延上一片淡红,低头嗯了一声。
      时鱼正思考该说什么,下巴就轻轻被抬起,江乐启静静看着他。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江乐启忽然俯下身吻上他的眼睛,一路缱绻温柔地吻到他的唇角。两个人鼻尖顶着鼻尖,江乐启的眼睛有盎然笑意,时鱼不自觉挽上他的脖颈,迷离地喊着他的名字,“乐启……”江乐启温柔地轻啄他的唇瓣,“嗯,我在这里……”江乐启仔细看着他脸上的酡红,而后用力吻了上去。

      江乐启母亲的坟茔在城西以外,马车需经过清明桥。到桥头时,江乐启吩咐马夫先停下,在清明桥另一端等着。自己撑开油纸伞,先下了车,而后把时鱼接了下来。
      时鱼看着不远处的朱门石狮,不解问道,“这是谁家?”
      “今朝的府邸。”
      门上的朱红已经有些残褪,里头却有株晚桃探出头。想来,之前的主人极有雅趣。时鱼忽然很想知道江乐启案犯两次提到的李今朝是怎样的人。
      “李今朝怎么样?”
      江乐启拉着他的手走上清明桥,“今朝是个……嗯,很好的人。”
      “怎么个好法?”时鱼又问道。
      江乐启想了想,“这又说不出来。无论什么人,和他在一起都觉得很舒适。今朝长得和你很有几分相似。”顿顿,又迅速道,“我对他没有那种感情。”
      时鱼的脸噌地一红,转话题道,“李今朝人呢?”
      江乐启没有回答,反而下了桥指着另一处府邸道,“这是夏侯渊小侯爷的府邸。”
      时鱼看着这座府邸的格局,想了想,“是襄朝开国大将夏侯堇侯爷的后人?”
      江乐启点点头,“嗯。早在西凉人攻打边关之前,小侯爷似乎就知道要有事请发生了。”
      时鱼抬头看他,“那夏侯渊人呢?”
      江乐启望着那座侯府,表情有些茫然,“他和今朝一起失踪了。他们两个却又把自己的家产捐了一大半给军队做军饷。”
      时鱼沉默良久,“找不到他们么?”
      江乐启有些黯然道,“一点消息都没有。”时鱼敏感地觉察到他的失落,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江乐启对他笑了笑,“我们上车罢。”

      马车迍迍行了几里,听得马夫道,“官家,到了。”
      江乐启准备了几样祭品和一壶清酒,时鱼想帮着拿,江乐启笑着将小酒壶塞进他手心,“你啊,拿这个就足够了。”
      半山腰处有薄雾,隐约可见山峰的形状。春雨浸润山林,满山的青草香。
      坟茔在半山腰。大概是这几年还有人打理过几回,虽生了杂草,但还不杂乱得过分。江乐启怔了怔。
      时鱼忙问道,“怎么了?”
      “我爹这几年中来过。”
      时鱼不解。
      江乐启叹道,“没想到他对我娘倒是真情。我娘对不起他,他却还忘不了。”
      “呃……”
      江乐启摆好祭品,拿出小酒杯倒好了酒,才对时鱼道,“这种事情我不该不告诉你。我这个爹把我养到二十岁,后来我去参军,一年后他来了封家书告诉我,有神医告诉他,他不能生育,我不是他儿子。”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下,“所以我不姓‘江’,我连自己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时鱼道,“也许是你爹搞错了也说不定。”
      “我当时也那么想。等我急匆匆赶回慕州城和他滴血相认的时候,我才相信。那个老头,我本来厌恶他,我娘死了没多久他就娶了好几房小妾。那时候,我竟然觉得对不起他。”他真的笑了出声,“是不是挺可笑的?”
      时鱼抱住他,“乐启……”
      江乐启收起笑容,忽然闭上眼,“后来,我就找不到老头子了。”
      时鱼把他抱得更紧,想要把他冰凉的身子抱得暖和些,“你可以跟我姓啊。”
      江乐启睁眼,眼角的湿痕很快被雨滴打湿,他擦了擦,失笑着回抱时鱼,“傻子……”
      时鱼睁着明净的瞳仁,“我说认真的。”
      江乐启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又拉着他的手在坟茔前跪下,“娘,阿鱼是要和我相伴一生的人,我今天带他来看您。”他将清酒洒在坟茔前,两人深深拜了三拜。
      抬头时,时鱼眼角湿润,轻轻喊了声,“娘……”
      江乐启像是听到了承诺,忽然将时鱼紧紧抱住。时鱼觉察到他的不安,也用力的回抱,仿佛在诉说他陪伴的决心。
      半晌,他听见江乐启在他耳边低低道,“阿鱼,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时鱼那瞬间如被电击。那瞬间没有烽烟,没有江山,只有自己紧紧抱住的这个人,和他那句深深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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