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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十功名尘与土(三) ...

  •   第二天天色阴沉,风却比平日却更烈。不见太阳的天空呈现土黄色,常年戍边的人知道,会有一场沙尘暴。校场取消了这一日的练习,许多士兵顾不得天气恶劣,仍旧十分有兴致地上街市游荡。
      江乐启醒了个大早,两眼却不太有精神的样子。时鱼睡在不远处的榻上,容态安详,头发睡得有些松散,脸上还散着几缕。江乐启扬了扬嘴角,想要伸出手去揉他已经乱糟糟的头发。刚触及他的脸颊,时鱼惺忪地揉了揉眼,没睁开,蹭了蹭枕头把头发蹭得更乱。江乐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他散落在脸颊的头发捋至耳后。
      时鱼小声嘟囔了一句,“娘亲……”
      果然还是个孩子。
      江乐启最后看了他一眼,径自洗漱,然后掀开帐帘去了王元帅的营帐。
      时鱼醒来的时候已经将近正午。这一觉他睡得许久未有的舒坦,一路风餐露宿,自从离开家门已经很久没有睡得那么安稳。而且将军帐篷的条件绝不是新兵的可以比的。
      他猛地清醒,这是在江乐启的帐篷!而且,他昨天似乎是靠在小几上睡着的,绝不是在榻上!他越想越觉得头疼,江乐启捧着卷书,头也不抬道:“你醒了?”
      他觉得自己果然很头疼,“将军。”
      江乐启抬起脑袋,半揶揄道,“我可真羡慕你的好睡梦。”
      时鱼连忙从榻上下来,低头道,“是我逾矩,请将军责罚。”他心里叹口气,若是江乐启真的怪罪,三十军棍是免不了了。
      江乐启无甚在意地道,“起来吧,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况且,昨天也是我抱你上去的。”
      果不其然。
      虽然时鱼明知道这可能是事实,但从江乐启口中这么漫不经心地讲出来,好像愈发显得自己斤斤计较。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恨江乐启。
      江乐启施恩地摆手道,“我不太想和你计较。”
      时鱼道恭恭敬敬道,“谢将军。” 他正想迈步走出营帐,江乐启忽然道,“对了,你以后不必去晨练晚练了。”
      时鱼猛地转身看他,“为什么?”
      江乐启的目光看着手中的兵书,淡淡道,“你以后不必上战场了,晨练也无用。”
      江乐启许久都没听到回声,不由抬头看他。不远处的少年一双漆黑的眼睛像化不开的焦墨,直直盯着他,他被离群幼狼似的眼神看得一怔,然后听见少年几乎是咬着牙道,“恕草民难以从命!” 江乐启正想开口,时鱼却已经先一步掀翻了帐门。
      回到自己营帐的时候,时鱼的脸已经被风沙吹成了土黄色,头发乱得像鸡窝,偏偏眼睛明亮如刀,眼眶微红。傅封阳看见他的样子狠狠吓了一下,赶忙上前拉了拉他握成拳的手道,“时鱼你没事吧?”时鱼在他印象里总是没什么表情,是一种还不至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此时么,他的表情像是刚杀完人。
      心下的火还未平息,江乐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好像还摆在面前,那把好嗓子吐出的话他听来像漠北霜月的雪,把他的一腔热血冻得干净,连带着把他的尊严也踩了一踩。
      傅封阳见他不理睬,“喂”了一声,“你不会找到灭你全家的凶手了吧!”
      时鱼脱口道,“灭我全家的人恐怕还没……”生出来……
      时鱼缓过神,收起了眼中锐利,可句尾最后三个字卡住了没说出来。
      傅封阳一脸好奇,“还没什么?”
      时鱼道,“还没死吧。”
      “欸……你仇人还没死,你怎么突然好像还挺开心的……”
      时鱼正端着脸盆打算去打水,转头喝道,“闭嘴!”
      傅封阳才悻悻然住口。

      时鱼洗完脸,把头发梳好,忽然想起了脸上的伤口。他摸出江乐启送的药盒,瞬间随手将药盒往自己床铺一扔。傅封阳没看清楚,问道,“你扔了什么?”
      时鱼却没头没脑地对他说,“封阳,你想当江将军的近侍亲兵么?”
      傅封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中邪了?说什么傻话。”
      时鱼将浑浊的洗脸水倒了,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你去当江乐启的近侍好不好?”
      傅封阳怪异地看了看他,“你不知道江将军在军中是个神话么?与江将军同阶位将领,哪个有江将军升的快的?你跟着他,必能学到很多的,发什么疯。”
      时鱼叹了口气,往床上一躺,“算了,当我没说过。”
      傅封阳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跳上他的铺沿道,“欸时鱼,呆在军营这几天,你都没觉得闷得慌?”
      时鱼摇了摇头。即便不在军营,他以前在家中的时候,也是几个月不出门,除了环境差了些,与他以前并没有什么太大差别。
      傅封阳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是吧!你就没想去镇上看看?”
      时鱼顿时想起早上外头的黄沙封他一脸,更加坚定道,“外头那么多沙,你还有心情出去?”
      傅封阳跳下床暴走,“你看!帐中其他人都出去了!”
      时鱼翻了个身背对他。
      帐帘忽然被拉开,傅封阳下意识看向门口,只见姬炎凉走了进来。帐中只有他们三人,时鱼背对着他俩,姬炎凉朝他笑了笑。
      傅封阳立刻道,“我知道!你叫什么炎凉的!”
      时鱼听见这个名字立马又把身子翻了过去。
      姬炎凉和善地一笑,“姬炎凉。”
      “哦对!我还和时鱼说过的。只是一下子记不住了……”傅封阳尴尬地拍了拍时鱼,“时鱼你说是吧?”
      时鱼的眼神正直勾勾看着姬炎凉。
      军营中这三人的肌肤都算白的,傅封阳黄些,像营养不良,但在一群黑皮肤中就显得白了。时鱼以前在家中有久不见天日的时候,像很多帝都官家子弟一样的白皙。姬炎凉则是一股透着病态的苍白。然而,并不难看。也许是因为他的鼻子过于直挺,也许是嘴唇的粉色过于润泽。第一夜见他的时候,他在月色下,线条阴柔的侧脸没有笑容,像一块璃玉淬在月光下发着一层寒光。此时他一笑,反而透出许多温和的书生气来。
      时鱼垂目,轻轻“嗯”了一声。
      姬炎凉从铺中薄棉下取出一个钱袋,时鱼瞧了瞧倒是粗布缝制。姬炎凉笑道,“我正想到镇上去逛逛,你们去么?”
      傅封阳正想的久了,听见逛街两眼发光,立马附和道,“去,当然去!”他转头想要说服时鱼,时鱼却道,“我也去瞧瞧去。”
      姬炎凉弯了弯唇角,“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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