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十功名尘与土（一） ...
-
秋分刚过，日头刚有些短。一天练下来，全身像是要散掉。汗水流过脸上的伤口，酸涩疼痛，十分不好受。所以，即便是要到将军门下，时鱼的脸色还是不好看。
傅封阳刚擦了把脸，简单地处理了下伤口，时鱼不知从哪儿拿了面小镜子自己端详，傅封阳道，“时鱼，你没事吧？”
脸上的伤口不深，但还挺长，时鱼有些郁闷道，“没事。只是这样太难看了。”
傅封阳哈哈哈大笑，“人都到边疆来了，哪个不是做好了马革裹尸的打算，你还对这张脸如此看紧 ？”
时鱼一本正经道，“我父亲说，一个人的颜面也很重要。”
傅封阳“啧”了一声，“怎么我爹就告诉我男子汉大丈夫要不拘小节呢……”
时鱼想了想，“大概所有的爹都会这么对自己儿子讲罢”顿顿，道，“大概是我父亲比较特别。”这句话是时鱼的心里话，打小开始他就觉得自己的父亲和其他同龄人的父亲挺不一样的，比如，他一年才能见他爹一两次，每次见他不像是和自己儿子讲话，倒像是皇帝和大臣之间的对话，无聊的很。
想到父亲，又想起那个被没收的包袱，和包袱里的那把匕首。那把匕首是父亲送他的生辰礼物。
傅封阳的手到他面前晃了晃，“欸……我说你怎么又发呆了啊……”
时鱼摇摇头，“没事。”又小声叹了口气，“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欸……”傅封阳将手肘随意地搭在时鱼肩头，没有诚意地安慰道，“你放心啦，你就算是留了疤，也不至于不会有姑娘喜欢你的啦……留疤，那是男人的气概！”他在一边傻笑，时鱼看了他一眼，静静地离开。
傅封阳一拍脑袋，回想刚才那个眼神怎么看怎么有些嫌弃……
回神，时鱼已经走出了营帐。他连忙大喊，“要晚练了你要去哪儿啊！”
时鱼头也没回，“去江将军营下报道就不去晚练了！”
傅封阳靠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子……”
时鱼拉开被风沙吹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帐帘，江乐启正在案前写着什么，他未着战袍，穿着一袭月牙色澜袍。微微低着头，夕阳落满眉梢，侧脸分明。
时鱼微微低头行礼，“将军。”
江乐启闻声抬头，微微笑道，“你来啦？”时鱼点头。
“唔”江乐启摸了摸下巴，指了指桌案上的砚台，“你来得正好，给我研磨罢。”
时鱼道了声“是”，顺从地站在他的身侧，伸出手缓缓研磨。
江乐启不经意的问道，“你多大了？”
时鱼想了想，“十七。”
案边上有一方乌木镇纸，江乐启抬手正要拿起，时鱼看了看他袖下还有大幅空白的宣纸，忍不住道，“将军，你还没写完呢。”
江乐启轻轻嗯了一声，将镇纸稳稳压在纸上，才抬头道，“抄书么，只是怡情而已。不过是无聊的时候干的罢了。”
时鱼这才看见他手下长长一卷手抄书下放的那一本《金刚经》，正收回目光，却发现江乐启正笑盈盈地盯着自己看。时鱼眼睛微微渗出些惊惶的情绪。江乐启将他微微的窘态看在眼里，仍是不动声色。
时鱼忍不住道，“将军。”
江乐启没由头地冒出一句，“你……的确很像。”
时鱼一头雾水，“像谁？”
江乐启不答，起身随意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看你这模样，肯定没到十七岁罢？”
时鱼僵硬地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江乐启刚才拍他脑袋的那只手，竟一时无语，微微张了张嘴巴，还是碍于对方的身份，最终什么都没说。
江乐启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眯眯的，“怎么？有话和我说？”
时鱼出口却道，“不敢。”
“不敢？”江乐启抬了抬眉毛，“这倒是有意思了。你刚才想些什么是冒犯我的话，却又没有说的么？”
时鱼连忙摇头，“……没。”只是在心里骂了你几遍。
江乐启微微叹了口气，放弃了追问，看着他道，“但终究是像而已。”
时鱼心下好奇他口中说的是谁，江乐启两次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提起，让人不想一探究竟都难。但碍于身份，时鱼识趣地低下头，将眼里探究的眼神收了回来。
江乐启缓步走到营帐门口，看着操练着的将士，眉头微蹙，和刚才调笑的那番神态仿佛是两个人。他伸出手握着竖立于一旁的红缨枪上，满目映出苍茫的黄沙平原，明明面容十分年轻，语气却说不出的苍凉，“四年了……”
时鱼想了想反应过来，他说的可能是他已经参军四年。对于军龄来说，四年绝对算不上太长，可是听江乐启的语气，却仿佛有四十年漫长。
江乐启像一座雕像似的静站了许久，时鱼正想告退的时候，他却转过头和他说话，“四年前，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上疆场。”他抬头看着苍色的天庐，喟叹道，“四年前的天空都比现在的要蓝。”
时鱼本想称赞几句他的功勋，可是抬眼却只看到年轻的将领脸上的落寞与疲惫。
“可是，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西凉人的铁蹄那么快，那么冷。黑压压的十万大军压在关前，边关后是大襄数十万手无兵器的百姓。明明知道胜算渺茫，明明开战鼓声响起之前，握着长枪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可是看见敌军的兵器亮起的刹那，手中的长枪已经在感受到恐惧之前刺了出去。
恒安二十三年四月，他们用三万将士的代价夺回白鹭关，战场上流不尽的鲜血把黄土浸染成赭色，那些牺牲的将士横陈的尸体遍布却甚至连一席草席都得不到。存活下来的人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失去亲人和朋友之后，无法言语的悲痛。江乐启那时候未及将位，他同个营帐里的二十个人，只有他活了下来。他木着脸，在遍尸的修罗场找亡人的遗体。
营帐里最小的少年，只有十五岁。江乐启找到他的时候，他身体已经发硬，胸腔处渗出出血遍布全身，已经发干，可是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怎么都合不上。江乐启的手掌一遍遍抚过他的脸未果，最后终于忍不住，“咚”地一声，跪在了少年的尸体旁。被漠视的悲恸压得他站不起来，不知是谁哭出了声，或许是他或许不是他，喉咙涌起压抑的疼痛，他低着头，跪着呜咽，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什么样的豪情壮志，什么样的凌云野心，都化作了眼角还未落下就已经风干的眼泪。
他回头看不远处两鬓斑白的元帅，边关的风那么烈，将领们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那时候，江乐启终于明白，那时的夏侯渊说，乱世的金缕衣，还不如盛世的一杯清茶。
后来，当他从元帅手中接过将印时，他只是恍惚地接过，并没有参军之前所想的喜悦，脑海却清晰印出那日夺回白鹭关时城墙之下无数牺牲的将士。原来，只有活着才是真的，三十功名，不过手中一抔黄沙。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十功名尘与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