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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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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婚姻,一纸文书。在曾经没有爱情的二人世界里,江恺政如同将自己置身于一条无舵的小船中,任其风浪、随波漂流。而现在,彼此间依然没有爱情可言,他却慢慢清醒地发现,这条船上也承载了安玉以及孩子的幸福。可是他已经任性地带他们偏离幸福的航线太远太远,所以他试图掌舵。不过悲哀的是,江恺政完全没有信心肯定,对方是否仍需要他担负起这份迟到的责任。
透过脚下的玻璃板能看到整座城市延绵不尽的霓虹灯火,江恺政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斜靠在几乎隐形的玻璃壁上,既高高在上又摇摇欲坠,正如他的生活——仿佛一枝独秀地矗立在闪耀的舞台中央,深垂的夜幕里和盏盏聚光灯背后,隐藏了千万观众斜睨着他的笑话。
眉峰染上一分忧郁不禁沉了下去,随手要摸出香烟手机却猛然响起。接通后不及他应答,对方便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老五,这半个多月你飘哪里去了?你不知道安玉一人需要陪伴么!我不管你们两个之间的隔阂怎样,作为男人,至少不应该让你的女人伤心流泪。江恺政,要么今晚出现,要么以后就不用认我这个大哥了。”
尾音几乎还未收场,电话就被挂断,显然对方是强忍怒气的。而江恺政呢,黑眸迷离在远方的夜空中,有些木然,举着电话的手才缓缓垂下。他安静地长叹,俊颜上是少有的矛盾与忧虑。
“江总?您怎么一人在这里?”
江恺政回过头时,眉心还下意识地紧蹙着,来人见了十分慌张,“晚宴如有怠慢之处还请江总谅解,我们每人定自罚三杯,不如回席可好?”
“哦,李董多虑了。”江恺政略微勾勾唇角,“连日来收购合并的琐事繁杂,我只是有些劳累而已。”
对方好像感慨颇深似的吐一口气,“既然江总话已至此,我真是不得不再次代表我们几家垂死挣扎的事务所表达感激之情。Long Green这样的大客户岂是我们以前敢斗胆奢望的?江总之慷慨……”
江恺政清浅一笑打断他,“我也是看中了你们几家的潜能,也希望各位不辜负咱们合作的初衷,今后强强联合,齐心协力。今天真是身体不适,就先告辞了,代劳李董招呼大家尽兴,哪天我做东再聚。”
其实江恺政原是打算要回去的,所以宴席上刻意滴酒未沾,他知道安玉很不喜欢酒味,特别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距离不近,他一路疾驰,似乎在赶时间,又似乎在发泄。
难道她哭过么?怎么能被大哥发现?回去后会有怎样的问题等待解决?心中不由一阵烦闷,江恺政放下车窗燃起一支香烟,薄唇微抿,烟雾不及弥散便随灌进车内的秋风消逝。
自从安于回国江恺政就因公事再未回去露过面,与其说忙碌,倒不如说给胆怯找借口。是的,江恺政胆怯了,面对安玉始终如冰似霜的态度,他不知所措、无计可施。看着美人眼底的冷漠,他总认为是老天在惩罚他对安玉的伤害。有时,现实太过锐化,对错分明,远没有小说里那种朦胧夸大的浪漫——初见相许、虐恋情深、终成眷属……而江恺政的爱情里只有坎坷,他自嘲,却不知该哭该笑。
回到老宅别墅时还不是很晚,一大家子人都在偏厅。二老哄小孙子玩耍,大哥大嫂一边看电视一边交谈,昕妍竟也回来了,腿上放只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最后才在角落的沙发里找到安玉,宽大的家居服和漫不经心扎起的马尾让她看起来像个孩子,就那么乖巧而安静地捧着一本书研读。画面是如此祥和,江恺政脚步踟蹰,因为他觉得自己像个乱入的路人甲似的,生涩地挤入这惬意的情节。
“爸爸!”突然,江伽西清脆的喊声犹如主持人的报幕开场,把江恺政顺理成章地拉入剧里,同时也把全部观众的目光吸引到他身上。
他张开手臂抱起迎面扑来的小家伙,先走近二老身边招呼问候,其次是大哥大嫂。江国政态度不冷不热,板着一张严肃的脸轻嗯一声算是回应,江夫人倒是热情,多交谈了几句。安玉本是闻声下意识抬眼一瞥,不料直直撞进江恺政注视的目光中。她慌乱地把视线收回到书上,却无心再多研读半个字,因为就在刚才彼此交织的瞬间,她仿佛捕捉到江恺政眼底的一抹惆怅,渗出些清冷和孤寂,不禁让人心疼,灼得人不安。
“安玉。”江恺政轻声叫她,“陪我哄伽西睡觉吧,他困了。”
安玉缓缓注视着那双幽邃的黑眸滞了片刻,才略微点头起身。
两人的背影很美。江恺政曾是军人,身材笔挺,安玉模特出身,线条婀娜,再般配不过。别人眼里,这样即使不甜蜜也十分搭调的一对,其中别扭也唯有知情者品得出来。所以江国政始终微皱的眉头从未舒展开,他隐忧两人一直配合演出的甜蜜大戏哪天会突然在爆发中落幕。
“故事讲到哪里啦?爸爸继续念给Kevin听好不好?”江恺政也爬上床,贴在小家伙身边。
伽西拿过书打开到上次的地方,得意地说:“爸爸,我早就不听故事了,这是我写的,你可以陪我继续创作。”
精致的外壳,里面仿旧的牛皮色纸张洋洋洒洒已经写了多半本。字是安玉的,横竖间江恺政能认出她毛笔字的功底,简直漂亮如其人。
“好,今晚爸爸帮你记。”江恺政扬起微笑,在Kevin额头轻轻落下一枚吻。安玉靠在孩子的另一侧,静静听儿子叙述故事,看江恺政一笔一划地写。大概五年没有和江恺政躺在同一张床上了,这样伸手可触的距离,原本是她最怕也是最厌恶的,而如今却不知如何坚持自己的冰冷和武装。
“Allie哭了,因为恶魔……住进了Ray的……身体里。”江恺政写得很慢,每一笔几乎温柔如细流,“唔,然后呢儿子?”
没听见回应,江恺政偏头看去,小家伙果然已经进入梦乡,格外甜美。安玉不知何时也睡着了,依偎在Kevin稚嫩的肩头旁。江恺政小心翼翼地下床放好笔和本,回身替儿子掖好被角后又来到另一侧。安玉在被子外面,可能是感觉凉的缘故,身体蜷缩着。她睡得有些沉,被悄声唤了两句仍然保持原态。他直起身立了片刻,终于将安玉打横抱起,退进他们自己的房间。
不料刚把安玉放在床上稍许,她便迷迷糊糊地翻身调整睡姿,在床沿边摇摇欲坠。江恺政原是正在解衬衫扣子,闻声看去不禁大惊失色,两步就冲到床前,安玉刚刚好又落入她的怀里。虽然没有摔在地上,但这细微的落差也让美人惊醒过来。她仿佛神游未归,又似乎因为过度恐惧,就那么怔怔地盯着江恺政的脸。许久才舒出一口气,扭头别开对视的目光却撞进他的胸膛,衬衫敞到一半,恰好露出肌肉的线条,浓烈的男人气息拉扯着那遥远又陌生的记忆。
江恺政去洗澡,安玉睡意全无,她抱臂站在落地窗前,失焦的瞳孔不知放空在何处,微促的眉间流露出一抹惆怅。过了很久她才听见窗外淅沥的雨声,看样子不大,便推开玻璃门走到露台上。由于是客房,上面既没有各种植物藤架,也没有遮阳伞和躺椅,仰望夜空,满眼都是细密的雨丝。
担心自己淋得太湿,安玉退到屋檐的遮雨板下,可还是受了潮,抱臂的双手不禁紧了紧,入秋的雨的确开始有些凉意。忽然一件外套加身,她回头,是江恺政。他发梢还挂着沐浴后的水汽,整个人贴近,清香而温暖。彼此间太久没有这样亲昵了,开始是她渴求得太久,后来是她拒绝得太久,久到如今她不知所措。
“进去换件干睡衣。”有些强硬的口吻,仿佛回到初识的岁月。
安玉没有动,视线仍是迷离在这蒙蒙细雨中,“我想再看看。”也许她再也寻不到曾经对江恺政的那份向往,几近于盲目投入而伤害到自己。
江恺政没再劝什么,也只是静静地站在安玉身边,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什么时候走?”
“过完年……”她停了停,“等Kevin上了小学,也许不会……”
“别走好吗?”他打断她。江恺政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低微得几乎连自己都难以听见,却涌进了安玉心里。如同惊涛巨浪般击溃着她的心理防线,原本她早已做好打算,原本她早已冷漠决绝。
江恺政双手扳过安玉的肩膀,十分专注地凝视着她,“安玉,咱们在一起不要再回美国了,给我一次机会好吗?就一次。”明澈的黑眸无比焦灼,他急切等待着她的答案。
而面前的美人深深垂着头一言不发,长发半遮住精致的面庞。她不知如何开口,或者说是不敢开口,一种罪恶感猛烈地在头脑里炸开。不过作为一个受害者来说,她所做的一切又怎称得上是背叛呢?
江恺政终于失掉耐心,一只手有些粗鲁地抬起安玉的下巴,她,竟然哭了,两道泪痕悄然划过脸颊,又像刀锋似的从江恺政心头抹过。他从未见她流泪,即使当初做得那样混蛋,安玉依然对他很好,只因为她爱他,他却将爱肆意挥霍,想来胸口一阵剧痛。
四目相对,多少无奈和哀伤。他们不是没有互相爱过,只是错过了相爱的时间,爱便成了纠结和煎熬。安玉在用沉默诉说,是的,她还是要走。机会用过就没有了,当初再而三不珍惜的感情,如今又何必过多纠缠不休。江恺政却不想读懂泪中的意思,任由渐大的雨势吞没一切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