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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疏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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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暑假,校园里学生并不多,放眼熟悉的每一角,都静静置在那里。慕北的目光似怀念却又不敢停留太深,因为那被生拉硬拽出的回忆总叫人痛得撕心裂肺。边走边低下头来看照片,又是一张张的熟悉,她微扬的嘴角多少挂上苦涩。街灯昏黄、夜色朦胧,温柔地勾勒着她瘦弱的身影,隐藏起荡漾翻滚的情思。对于分手这件事,一拍两散叫幸运,如若不然,便会苦了一方。
忽然右臂被谁撞了一下,惯性作用,照片掉了满地。来人那句对不起刚刚摆出口型,见到是慕北便立即收住,甚至一脸得意相。慕北怎会不认识她,昨晚街边的廉价影像,被凌峰抱在怀里激吻的女人,两人纠缠的热烈场面像膨胀的气球充斥脑海,直到“砰”地爆炸才定神。慕北以前很傻地相信,郑悦婷再努力也不会追到凌峰的,但如今,自己还是傻,却不得不相信了。
“悦婷……”凌峰推着单车走来,见到慕北,话语和脚步都稍顿,笑容是不自在的十五度。郑悦婷欢快地黏到他身边,凌峰在她额头浅吻,支好单车走到慕北面前去拾照片。而慕北紧锁的眉头在被发现前就假装上了从容,冷眼凝视屈膝蹲在面前的人。
“对不起,悦婷她不是有意的。”被袒护的女人小鸟依人地偎在他的臂弯里,慕北尽量忽视,仍保持着最佳的距离和态度,本想去接过照片的手却因另一方的突然收回滞在半空。
凌峰有些忙乱地从自己包里掏出相同的信封,“这份干净的给你吧,我可以再找班主任洗一套。”
“好,谢谢。”慕北没有拒绝,亦没有多余的话,但两人的久久无言也使得郑悦婷不顺眼起来,“要不要我回避一下让你跟前男友叙叙旧啊?”
面对这样的刻薄,慕北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应对,而凌峰只是无奈地皱起眉头,如此的迁就,如此的温柔,如此的熟悉……她真想找个地洞将头埋进去,她的自尊,她的高傲,几乎被胸腔内的剧烈疼痛折磨殆尽。
“原来是遇到同学了,我说为什么这么久……”爽朗的笑声梦幻般悦耳,接下来搂上肩膀的臂弯让慕北知道,这不是梦。有力的大手扣在她的肩头,五指暗暗用力一紧,这力量,终于支撑着慕北恢复自若。然而此时,脸色最难看的不过是凌峰,虽然他明白,自己与慕北已经根本没有可能。
“你们好,两位同学不如一起吃顿饭吧?”陈朗不等慕北介绍,先与凌峰和郑悦婷握手问候。涉世这么久,他感受得到怀中的小女人是怎样的情绪,也大概猜出他们之间的故事。既然有意解围,不如做戏到底。
对方的谢绝在他的意料之中,直到目视着凌峰骑车带郑悦婷在夜幕中消失,陈朗的手臂才从慕北肩上放下来。不够清晰的灯火浸染着几分不明朗的情绪,他有意沉默地等待慕北的反应。抬眼忽然对上这俊逸的眼神,不知为何,慕北本是想逃开的,反却不可抽离。陈朗饶有兴趣地稍稍俯下头靠她更近,“演技怎么样,要不要正式录用我?”
“可我没钱给你发工资。”慕北一本正经,语气是半真半假的轻松和调皮。陈朗只是淡淡地笑而不语。两人去吃了饭,陈朗请客。慕北到底也没有问他为何一直等在校门口,又是为何没有问及刚才那幕的缘由。
“老五,这样和中兴抢生意会不会太明显?我担心……”
“嗯。”男人心不在焉地冒出一个字,双眸却聚神地凝望在某张面孔上。夜幕中,曾经眼看那吹弹可破的肌肤被泪划过,镇定下是他的不知所措。可现在远处的欢颜他亦不知该怎样忽视,内心不禁嘲笑自己的失态。
“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不舒服?”见他久久都没动一动筷子,对面的人忍不住问,并好奇地顺着男人出神的方向看去,试图找到一点答案。
“郑叔。”男人清清嗓子,炯亮的眼神透显一丝深不见底的精明,“Long Green这条路不是长久之计,家里那边别让老爷子知道就好,其余的我自有计划和分寸,玩玩罢了。”
“好。老五,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安玉她……”
几指优雅地举起杯碗,淡淡茶色温润着景瓷的精巧,细致品尽良久方才开口,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下几个分贝,“安排好时间,告诉老周去机场接一下。”
对方“好”字未出口,他却又忽然打断,“算了,取消当日所有会议,我亲自去。”老郑望着眼前男人的怅然,没有好奇反而不禁觉得心酸,这么一把年纪他怎会不明白,滴水不漏,不过是生活的技巧,身不由己造就的辉煌根本无处倾诉。
回到家里,慕北将包包随意丢到床上,疲倦地瘫在沙发中。脑袋里满是陈朗的话语和笑脸,听他讲在外国留学的趣事,打拼的经历。无论风景、人文,她都是那么向往而又是多么压抑。有些地方、有些事情以至于有些人,明知道一辈子也不会前往、经历和遇见,却总是不争气且不甘心地一直藏在深处。
忽然她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起身去包内翻出信封,将一张张照片在手里飞快地浏览,正面反面,又不错过每个细节。终于到头,并无异样,她有些失落地垂下双手,散落满地的狼藉。慕北还天真地以为,凌峰会在合影上做下标注,可哪怕多拿片刻的手印都没有留下。
“慕北,郑悦婷的父亲承诺我只要在国外照顾好悦婷,他会负责我留学期间的所有费用,而且回来后可以去他的公司工作。这样的条件对我来说,你清楚……”雨势渐大,却浇不息凌峰内心的纠结。
你说过同甘共苦的,无论路途多么坎坷,我们牵着手就不会跌倒。记忆中的温柔,慕北反觉好笑。脸上仍是淡淡的表情,眼泪被雨水冲释去痕迹,“嗯,分手吧。希望你过得好。”
咖啡的苦涩勾回思绪,那个寒冷的雨夜何时才能忘记。慕北又小酌几口,不知不觉自己已随手开了灯,明晃晃的白光有些刺眼,狭小的空间却不显一丝温暖。床,书桌,小沙发,还有代替衣柜的简易支架,没有能力负担更多的租金,什么出国留学,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不恨自己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只是生活所迫的窘境确实常常拖得人力不从心,但除了坚强便无依无靠。
人现实些没什么不好,凌峰的选择其实也没有对错,除去道德伦理,路只有难易之分。而她慕北,还在做梦的年纪,心却经历沧海桑田般不再如同龄人朝气。未看透而早已看淡的感觉,甚是荒凉。
朝九晚五,那一定是神仙过的生活,童话里都是骗人的,慕北抱怨地想。随着工作的深入,她也开始相信曾在学校传闻有人在中兴事务所被活活累死的真实性。几乎是朝五晚九,每天忙得浑浑噩噩,却还要在夹缝中小心捧着一点希望的火苗,支撑自己站稳,走下去。
“先点这些菜,等人齐再上。对了,两杯冰镇可乐先,这个要快些。”江昕妍一个响指叫住服务员,见对面的可人将半长不短的头发扎起小尾巴,“密斯佛陀小姐……”
“什么?”
“这个时间还勇于挤地铁的,不变成Ms photo才怪。”
慕北双眸完成好看的弧度,昕妍却严肃起来,“亲爱的,你要不要这么拼命啊,让我三叔暗中多关照你一下其他员工又不会议论什么。”
关照?慕北心里一紧,犹豫再三仍旧对好友难以启齿。江兴政不是对她不好,而是好得有些过分了。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已有家室,而且夫人张凤玲终日也在公司,并不是好惹的角色。但有这样仪表堂堂、身价不菲的老板,一些小姑娘们工作之余难免有小心思和小算计。慕北是从来没这样的妄想,当然更没兴趣,可是为什么偏偏被他缠上?还不知如何脱身,想起来就不禁头痛。
“喂,喂……”江昕妍一只手在慕北眼前晃了晃,“这是我小叔,找房子的事情就交给他吧。”
不料自己又走神了,长辈的手已经伸过来,慕北只顾赶忙微躬着身子去握。由于失礼,脸上发烫,不好意思抬头。可这手映入眼帘,她突然一怔,没忘记那晚它将纸巾递到自己面前,以及虎口内侧触目惊心的伤疤。原来他竟是江昕妍的叔叔,怪不得识出车牌,并且那么痛快地答应理赔了。
他脸上挂着浅淡而疏远的笑容,所以慕北也做出陌生人的样子。或许,他真的不认识了吧,她心想,“叔叔好,我叫慕北。”
早已就坐的江昕妍一口可乐差点如数喷出,慕北恭谦的语气逗得她前仰后合。江恺政虽年近四十,但看上去俊朗得仍旧似在而立之年,自己平日就唤他江总打趣,极少叫小叔。江恺政脸上也有一丝波澜,听不习惯却没有更多表现,毕竟论辈分来讲,这称呼并没有错。
“要找房子独住?”江恺政终于开口。
慕北点头,可又眉心稍紧,“地点和条件没有要求,只要允许近两天入住就好。”最后,她歉意一笑,不擅长拿自己的事情麻烦别人。自始至终,一条路,一双腿,再美,独赏,再苦,独尝。但如今窘境所迫,若不求助,恐怕下周就该沦落街头了。
江昕妍毫不客气地插话,“什么没有要求,当然离公司近一些最好了!另外,内设条件不可以太差。不过吸取经验教训,最重要的是:房东人要好,价格需便宜。”
“完了?”江恺政略歪着头瞧她,脸上的笑意深及酒窝。
“这,我再想想……”江昕妍绞尽脑汁,忽然说:“最近伊蓝景观B区楼盘不是销量不佳吗,你干脆送一套给慕北算了,我也方便常去玩。”
“销量不佳?”江恺政挑眉,缓缓摇着高脚杯中的佳酿,故意一副不满的模样。
“没……没……”昕妍扔下刀叉又将椅子蹭到江恺政身边,夸张地竖起大拇指,“江总您这么神机妙算、英明神勇,必然门庭若市、生意兴隆啊!”
他宠溺地捏了捏江昕妍的脸蛋,“小东西就会油嘴滑舌。”
“五叔最好了。”她雀跃地在他侧颊嘬了一口,江恺政笑起来,目光却落在慕北脸上。
是因为对他依旧陌生么?这一餐几乎不曾见她笑,即使勾起嘴角,笑意也不及眼底。为何感觉她的神色中会隐约流露出一丝怅然?难道是他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