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微凉》一滴邪雨

3、学长

　　哭累了便睡得很香，虽然带着那么混乱的思绪就入睡，但好在安夜无梦。因为她不再想与凌峰有任何纠缠，哪怕在梦里。即使没有一方先提出分手，这么冷淡着一拍两散也不失为一种上策。慕北睁开眼皮时有些吃力，明显感觉肿肿的，而且精神恍惚，分明记得自己后来又趴回窗台上看雨，手机里一直循环着各类应景的歌曲。
　　想到手机，她立刻弹坐起来，果然没电了，这样闹钟也就不会响。屋里没有表，望去窗外依旧阴雨连绵，根本判断不出是几时几刻。于是匆匆插上充电器，开机的刹那慕北有些傻眼，七点二十……她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工作，单位要求实习阶段的员工必须在八点之前在岗位上准备完毕，否则记过，三次之后便不再录用。
　　正想着，慕北已经穿戴洗漱好，匆匆整理后就飞快冲出家门。其实单位离她住的地方并不远，坐公交车大概十五分钟就能到了。不过看今天的雨势，路上肯定堵得水泄不通，就算打车也未必好用，况且下雨天很难打到车。
　　正值八月炎夏，几场大雨倒是不稀奇，可这阵阵邪风着实让慕北头疼。她配合着风向不断变换伞位，不过半个身子和腿脚依旧被打湿。小区临街，慕北远远望去，路况竟然出奇地好。她想，要是能打到车就应该不会迟到了，低头看看电量残喘的手机，还不到七点四十五。
　　很幸运，离小区正门约五米处恰好停着一辆出租车，可还不及慕北脸上扬起笑意，一对夫妇便先于她走到车旁。她急得小跑起来，期盼着他们能好心同意和自己拼车，哪怕多花些钱也无所谓。毕竟实习期还长，三次机会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完了，所以要赶尽量赶过去，也不会给领导留下一个不守时的印象。
　　精神只集中在那辆出租车上，慕北全然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大水坑，被崴到的时候才不暇低头瞥了一眼。忍着丝丝的抽痛，她十分狼狈地一跛一跳朝着出租车移去，却见那对夫妇抱怨着离开继续在路边等待。慕北心里暗骂，不拉客还停在这里，又害得自己崴脚，于是也转向路旁。
　　“喂，小姑娘！等你半天了，快上车啊。”司机嗓门很高，又从背后大力拍在慕北肩头，所以着实把她吓了一跳。转过身一看更为吃惊，“您……”是昨晚的司机师傅，慕北脑袋里飞速理着思绪，悄悄瞥了一眼车内，并没有那个男人。
　　“您是特意来接我的吗？”她边问边向司机身边挪了挪，把伞遮到他头顶。
　　司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慕北点头致谢，“姑娘，咱们上车再说，雨太大了。”
　　先撑伞把司机师傅送进车里，慕北才坐上副驾。除了手里正在往下淌水的雨伞，身上也几乎湿透了。
　　“那麻烦您去中兴会计师事务所，具体就在……”
　　“认识认识，小姑娘工作不错嘛，今年刚毕业的？”司机笑起来很爽朗。
　　“嗯。”慕北微笑着点头，忽然她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您……您为什么特意在这里等我？”
　　司机稍许迟疑，“你那同事没跟你说吗？不是说你的车停在路边广场，所以他让我今天早上来接你的，已经付了钱。”
　　“同事？”慕北微微皱眉，才想起来昨晚的男人，赶忙说，“哦对，没错没错，是我忘记了。”在心里却暗暗琢磨，彼此都互不认识，他何必安排得如此周到？司机师傅开车快而稳，不及说话间，已到达单位。慕北匆匆致谢后，跛着脚一瘸一拐地奔了进去。
　　“张姐。”慕北边打招呼边整理着自己桌子上的东西，残存的雨水顺着湿漉漉的发梢滴在文件夹上。
　　“慕北，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张凤玲呷了一口咖啡，不失优雅地单肘撑在隔断的玻璃板上，打量着慕北身上的泥印。
　　由于体温作用，衣服差不多干透。慕北微垂着头不好意思地胡乱掸去尘土，可仍有脏迹。张凤玲是江董事长的妻子，能力不低，在公司里就职副董事。但是属于为人刻薄、眼里不揉沙的那类，所以大家在背地里都戏称她是三八□□手。今天，慕北的着装又成了她的说教目标，声音抑扬顿挫、有模有样，慕北心里暗笑着她的外号，不过表面一副谦恭。
　　忙完手里的工作已经到了中午，天依旧不晴，雨倒是停了。慕北本想借午休充裕的时间回家换套干净衣服，却接下迎面丢来的一项新任务。
　　“助理临时请假，去跟你师傅跑一趟Long Green。这是地址，你们在那边大堂汇合，快些。”经理连珠炮似的布置完，慕北之前根本没有经验，听得云里雾里。Long Green？她心里一串疑问，行动也不由得迟缓了。余光中但见上司的不满，于是收拾好东西便匆忙跑出来。
　　虽然业务不熟悉，但多少有些机灵和小聪明。慕北打了出租，在车上和师傅电话沟通顺利，按照吩咐将文件和材料整理、检查了两遍。赶到时正巧与师傅先后下了车，慕北微笑着跑到师傅面前，恭敬地双手呈上会议需要用的东西，“求表扬。”她乖巧地说，暗自忍下脚伤的疼痛。
　　带慕北的师傅是事务所返聘的五十几岁老会计，退休前就一直负责Long Green这一块的工作，光辉业绩总被领导当做教育新员工的样板。慕北在她眼里是个踏实的孩子，所以平时不禁有意多教导和关照。她轻刮慕北的鼻尖，“小丫头，表现不错，回去师傅奖励你。”
　　目送着人都走远了，慕北嘴角仍不自觉上翘。因为是重要会议，她这个新手不必也不能旁听，所以就心情大好地四处参观起来。细细打量才发现，就算简约的大堂也不失精雕细琢。不愧被称为家装界的永恒典范，怪不得叫Long Green。
　　会议时间太长，几乎占用了整个下午，眼看外面慢慢染上暮色。慕北等得有些烦躁，在沙发上小憩片刻又醒过来。堂内一些稀奇的装饰已无吸引力，她边沿着一方长廊跛步边假装文艺地欣赏起两侧的壁画。走到其中一幅时不禁驻足，仰望那片浮夸的繁华仿佛不能自拔，“千辛万苦地来，可这里到底有什么好？”
　　这里到底有什么好？身后，刚从电梯里出来的陈朗正巧听到此话，略皱眉浅笑，上前走近这个看得出神的美女，“这里不好么？”
　　即使礼貌的轻声发问，也使慕北微微一怔，她有些尴尬地指着画，支支吾吾地不知从何解释。巴掌大的小脸很快爬上窘态，可惜短发才有要蓄起来的打算，被面前这双黑眸瞧得无处藏躲。
　　陈朗没忘记中午路过大堂时不经意瞥到的那抹倩影，现在却仍在这里，忍不住问：“小姐，等人吗？”
　　“嗯。”慕北点头。
　　“去那边的休息区坐坐岂不好？工作人员会奉上免费茶饮，在市面上见不到，算是公司特色。”
　　“原来如此，味道确实好，而且盛情难却。服务员一杯接一杯地端上，我就不停地喝，现在好撑。”
　　陈朗开怀得失笑出声，“有规定，只要客人在，杯空必满。但是客人想喝多少是随意的……”傻丫头，这三个字滑到嘴边方觉不妥便立刻收住，“那你继续等，在下不好意思失陪了。”
　　慕北忙做出请便的手势，不过还是补充了一句，“可以向你们老板建议，要是加些蛋糕茶点之类的食物就更完美了。”
　　俊颜上凝了笑容，陈朗单手插在裤袋里果然认真思索起来。其实旁边旋转门进去就是可以吃到这些的餐厅，而且来此的人无非商务，怎会在大堂消磨时间？
　　“那你最喜欢吃什么？”
　　慕北不假思索，“驴打滚！”
　　那味道可是幼时最甜蜜的回忆。见陈朗似好奇似不以为然地挑眉，慕北忽觉失了礼貌分寸，在那道挺拔的身影道别后悄悄吐了吐舌头。
　　不及思绪随着被展平的回忆延伸，口袋里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拉她回神。毕业前与大学老师和同学们出游的照片都洗出来了，每人一份，回外地的都已寄出，留在原籍的则可以去学校领。昕妍公事缠身，问慕北是否有空一并帮忙取回来。慕北看看手表，估计时间还充裕，遂应下。
　　挂掉电话正见师傅从电梯里出来，脸色却不甚好看，似乎比平时工作起来还要严肃几分。慕北只是安静跟在她身后一同疾走出大堂，直到师傅好像忘了什么似的猛然转身撞到慕北，才发现她竟就在旁边。
　　“时间不早了，小北，你直接下班吧。”
　　“那师傅您……”
　　“业务上的问题，事关重大，我需要回去和经理再深入研究一下。师傅本想请你吃饭的……”倦容上勉强挤出笑容，眼角和额头细碎的皱纹让慕北心疼。
　　“我明白，您路上小心。”出租车很快就消失在繁忙的车流中，即使是夏天，没有夕阳的傍晚也暗得格外快，又没到华灯初上的时间，所以眼前这座城市仿佛顿时消失了一般。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从地下车库驶上来，车里的人浸在冷气中无心于窗外的景色。却又极巧被一个已熟悉的身影挤进视线，于是停车下来。
　　“怎么跑到外面等？不嫌憋闷吗？”鬓角的几缕青丝浸湿了汗水贴在白皙的面庞上，刚才与师傅行得太仓促，慕北还未来得及整理。
　　转身看见问话的人是陈朗，几分愉悦不禁溜上眉梢，“呀，是你！”她自己都不曾注意的情绪变化已被面前这双黑眸完全捕捉。
　　“人等到了，不过又走了。”
　　“去哪里，送你一程可好？”
　　慕北感谢地笑笑，“不用麻烦了，我回学校，坐地铁很快的。”此时，陈朗已为她开了车门，耐心地等候着。不知为何，见到她或明媚或害羞的表情，身心的疲倦早已消除大半。
　　不善于推辞，慕北索性坐进去，等到陈朗坐在自己身边时，她才发现这车上原是有司机的。不知道该向谁讲，慕北便对着空气低声报出自己要去的地方，司机顾自驾驶起来。陈朗没有过多指示，而是转移到另一个他感兴趣的话题上，“你在A大念书？”
　　慕北点头后又立即摇头，“今年毕业了，现在回去拿东西。”顿挫几秒，语气中透着忽而的欣喜，“莫非你也是那里毕业的？”
　　陈朗点头，浅笑着说：“只是我毕业时你还在读初中。学长陈朗……”他伸出右手等着她。
　　“小生慕北，很荣幸认识您。”赶忙礼貌相握。此人有司机，在Long Green定是职位不低，慕北脑中不禁想起老师的社会关系网理论，不过与他聊得来也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