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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聚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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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黍离又摸到腰上的洞箫,他的眉头沉了下来,快乐是短暂的,如幻、如电、如昨梦前尘,不可信,更不可以迷失,快乐不属于他,他没资格。他走到窗前,望着天外的白云,轻轻一笑,嘲弄的笑。干净的天空,自由的白云,他可以向往,可他仍然是地上的行人,在人间的框框中转圈子,怎么转也转不出去。
如此,也好,没有心就好了,不会痛!
突然门外传来“嘎嘎、嘎嘎……”的叫声,有些急切,莫黍离意识到是试酒来了,他忙走到门边,见到试酒正站在门槛前急切地叫着,扑扑地扇着翅膀,清澈的眼眸里也蒙上一层着急的神色。莫黍离皱眉,又发生了什么事?
莫黍离忙迈过门槛,将试酒从地上托起来,试酒仍在叫着,它的头却转向婆婆房间的方向,莫黍离会意,忙脚步匆匆走过去。进入房间,他没有看到婆婆,只看到冷莞尔一个人坐在桌子旁边,呆呆的,像失了魂魄。
“怎么了?”莫黍离走过去。冷莞尔抬头望了望他,递给他一张纸,“婆婆走了。”莫黍离接过纸张,见是一封信,婆婆写的:
丫头,婆婆老迈,已是风烛残年,与你没有帮助,只会是你的拖累,我走了,人生聚散有因,不用找我,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勿念,珍重!
“我要去找婆婆。”冷莞尔突然站起来,“婆婆不在我身边,我放心不下。”她说着已经迈开步子往外走,莫黍离忙一把拉住她,“你要到哪里去找?”
“不管哪里,我都要找到婆婆。”冷莞尔说着已挣脱莫黍离跑出屋子,莫黍离忙跟上。两人在街上转了几个时辰也没有找到婆婆的影子,这一刻,冷莞尔才发现,世界原来这样大,每一个人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不相干的人,她如此渺小,她将会是一个人,踽踽独行。
冷莞尔还想继续找下去,莫黍离却拉住她的手,强行将她拖回了客栈的房间。
“你放开,放开,我还要去找婆婆。”冷莞尔一个劲地挣扎着,此刻,她的心很慌,这样四处的跑至少可以让她暂时忘却一切已然改变。
“你冷静一下。”莫黍离抓住冷莞尔的手腕,冷莞尔使劲挣扎了一下未能挣开,她的脸涨得通红,很着急的样子,“我没法子冷静,你放开。”
“我不会放的!”莫黍离道,“既然婆婆自己要走,那她必然不会让你找到她,况且以你现在自身难保的境况,她不在你身边,对她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冷莞尔未将莫黍离的话听进去,仍在挣扎着,“说来说去,你还是害怕我会逃走,你没办法交差,是不是?”
“是!”莫黍离道。
“混蛋!”冷莞尔骂了一句,狠狠地逼视着莫黍离,道:“放开我!”莫黍离不说话,他最怕女子闹腾,每到此时,他都会头疼,完全不知所措。他突然想起身上常备的药丸,忙用空着的一只手在身上掏出一颗药丸送到了冷莞尔的口中,冷莞尔看着他,“你给我吃了什么?”
“天仙子。”莫黍离道。
“天仙子?是什么东西?是毒药?”
“不是毒,是药。”莫黍离道。
“药?治什么的药?”冷莞尔用怀疑的神色盯着莫黍离,莫黍离缓缓吐出两个字:“癫狂。”
“你……”冷莞尔被莫黍离气急了,指尖都在颤抖,半响只说出一句,“你好啊,莫黍离,你可真会羞辱人。”
莫黍离也不否认,只是冷冷道:“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需要冷静一下。”
“我不需要冷静,你放开我,我要去找婆婆。”冷莞尔仍然固执己见。
莫黍离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目光直直望着冷莞尔,接着他指尖一点,封住了冷莞尔的肩井穴,将她按在凳子上坐下。
冷莞尔穴道被封,浑身动弹不得,加上身上的药力发作,更是没有一点力气,所以她只用眼睛瞪着莫黍离,她的眼睛里烧着火,变成了绛紫色,连她白如梨花的脸颊也被烧成了胭脂色。莫黍离在她对面坐下来,先是淡淡地望了她一眼,随之又将头转向一边,望着窗外的天默然不语。
试酒自进屋子起就被莫黍离放在桌子上,它茫然地望着两个人吵架,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又看看她,头摇摇摆摆,现在有些累了,干脆在桌子中间趴下来,闭上眼睛打盹。
太阳一点一点向西移着,慢慢地靠近了天边,变成了红橙子的颜色,地上的影子拖得老长,直到,一切一点一点暗下去。只是,对峙的两人仍在较量着。
“砰砰砰……”传来敲门声。
“进来。”莫黍离道。
门推开来,进来的是客栈里的伙计,见到屋子里有人,他说道:“客官您好,天晚了,我见几位客官的屋子里都没有点灯,以为几位客官还没有回来。既然两位客官都在,那小的就问一声,客官可要用晚饭?”
“好。”莫黍离道。
“好的,小的即刻将晚饭给两位客官送上来。”店伙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就将晚饭送了上来,两道菜——三鲜鱼片和金银豆腐,一大碗干笋排骨汤。
莫黍离给冷莞尔舀了一碗汤送到她面前,指尖一点,将她的穴道解开。冷莞尔此时身体已有些酸胀,待穴道一解开,她猛地端起桌上的汤,未及泼出去,她的手腕又以被莫黍离捉住,怎么挣也挣不脱。
冷莞尔稳了稳神色,道:“松开,我不泼你,我只是要喝汤。”莫黍离望了她几眼,终是将他的手松开,谁知,他的手一松开,冷莞尔却顺势将汤向他泼过去。
莫黍离身体一偏,避了过去,一碗汤浇在地上,他叹了一口气,道:“难怪有人说‘要想叫女人不撒谎,比用水淹死一条鱼都难’,果不其然,女人的话都不可信。”
冷莞尔不理会他的嘲讽,偏过头去不看他,也不吃饭。莫黍离也不再理她,只拿起另一只碗,给试酒舀了一碗汤,看着试酒喝汤,又不断给试酒夹菜。
试酒望了望冷莞尔,犹豫了一下,随即便美滋滋地吃起来,冷莞尔回过头来,气鼓鼓地瞪着它,“你这个馋嘴的鸭子,真是个叛徒,这么快就叛变了,还吃得这么香。”
“你要不要吃?”莫黍离问,又拿过冷莞尔的碗给她重新舀了一碗汤送过去,她咬了咬下唇,慢吞吞地拿起了勺子喝汤。
冷莞尔不说话,莫黍离也不说话,两个人,一只鸭子,默默地吃饭。
饭后,莫黍离叫来店伙将碗筷收拾干净,他给冷莞尔倒了一杯茶,“喝茶。”冷莞尔默默地喝茶,见他又给试酒倒茶,忙说道:“试酒不喝茶,它只喝酒。”
“嘎嘎……”试酒回应着。
“是吗?”莫黍离问试酒,“那你喜欢喝什么酒?”
“桑落酒。”冷莞尔代试酒回答。
“好,那我带你去喝酒。”莫黍离站起来,用手托起试酒向门外走去。“你就不怕我趁机逃走?”冷莞尔突然出声问道。莫黍离回过头来,望了望她,又低下头望了望试酒,接着便又转身离开。
他在威胁她,拿试酒的性命威胁她,冷莞尔气急了,抓起桌上的茶杯便想扔出去,茶杯举到头顶,却停住了,她生什么气呢?她既然没生钩吻的气,便也不该生他的气,都是不相干的人,算了吧,还是想办法逃走要紧。
莫黍离许久没有回来,冷莞尔先是在房中走来走去,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终究是静不下心来。蜡烛烧完了,屋子里暗下来,冷莞尔自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前猛地打开门。月亮出来了,门前回廊栏杆上倚柱坐了一个人,青白透明的脸,长长的灰影子。试酒窝在他怀中睡着了,而他正望着那月亮发呆,听见开门的声音,他回过头来,望着冷莞尔,冷莞尔也望着他,这一刻,她的心突然静下来。
冷莞尔关上房门,摸着黑走到床前,在床上躺下来。窗子刚才已经打开了,可以看到月亮,淡白的月光从窗口洒进来,在地上画出灰白的光圈。
又有箫声响起,呜呜咽咽的,像泣血的悲鸣,这是什么曲子呢?这么悲伤,这么无奈,改日,定要问一问莫黍离,冷莞尔想着,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一觉睡到了天亮,太阳开始升得很高了,刺眼的光从窗户外面洒进来,画出窗子长长的轮廓。
冷莞尔在床上赖了许久的床,才磨磨蹭蹭下床洗漱,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她打开房门走出去,见到莫黍离仍然倚柱坐着,明亮的阳光照到他身上,可以看到空中飘了许多小颗粒,围着他转着,转着。
“早。”冷莞尔道。
“不早了。”莫黍离站起身来,指了指放在地上的食盒,“要吃早饭吗?”
冷莞尔摇摇头,走到栏杆前,抬起手遮住刺眼的阳光,许久才说道:“我可以跟你走,但请给我一天的时间,我想回家看看。”莫黍离道:“可以。”冷莞尔走到阳光里,那灿烂的阳光像小小的刺,刺进眼睛里,也刺进心里,没来由地想流泪。
冷莞尔走进小吃街,站在她曾经的铺子前,断壁残垣,焦黑的颜色,一条街被烧掉了大半,他们到底在掩饰什么?与《浊醪妙理》有关系吗?又起风了,黑漆漆的灰吊子打着旋飘起来,将整个世界染成混沌的一片,阳光照进来,也暗了一暗。
望着曾经的家,冷莞尔久久地站着,移不开步子。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送走了她的母亲、父亲,在这里救了婆婆,如今,她却要离开这里了。
慢慢地移动了步子,冷莞尔转身离开她熟悉的小吃街,在街的尽头有一家茶馆,里面三三两两坐了几位食客。她觉得肚子有些饿,便走进去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来,要了一壶茶、几碟子小点心。
“不要跑……不要跑……站住……”急促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接着茶馆门口跑进一位穿着黄衫子的姑娘,她跑得太快了,白净俏丽的脸上泛着潮红,漆黑的辫子飞起来,在她梨黄的衫子上一敲一敲地跳着。
黄衫姑娘跑进来,未及考虑,便向靠墙的这边跑过来,正是冷莞尔的桌子旁,她跑过来在冷莞尔的身后蹲下,用冷莞尔的身体遮住她。冷莞尔回头望了望她,她眼神紧急地回望冷莞尔,以指堵唇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冷莞尔不置可否,回过头去若无其事地喝茶。
门口又跑进一个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小个子男子,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子,圆圆的小脑袋,他的整个人都是圆圆的。许是跑得有些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个劲儿地拿他的小眼睛四下逡巡,最终,他将目光锁定在冷莞尔身后。
小个子一步一步朝冷莞尔走过来,冷莞尔只装作看不见,仍在慢条斯理地喝茶。小个子走到她面前,拱拱手道:“这位姑娘,请你让一下。”冷莞尔道:“为什么?”小个子道:“我要找一个人。”冷莞尔不理会,道:“你找你的人,与我有什么关系?”
“她可能就藏在你身后。”小个子扯嘴笑了笑,冷莞尔亦笑了笑,“她不在这里。”小个子道:“我不信。”冷莞尔身体不动,端起茶杯来喝茶,慢慢咽下,才说道:“信不信由你。”
“姑娘不要逼我出手。”小个子眼中开始蒙上一层杀气,他的手上也暗暗蓄了力气,只待一击而出。
“等等!”冷莞尔身后的黄衫姑娘突然站起身来,“我就在这里,与这位姐姐无关。”
“算你识相,这回看你还往哪里跑。”小个子笑起来,手上的力气却没有散,他的身体往前一挺,十指已如钩子般向黄衫姑娘抓过来,他的身体小小,力道却是不弱,十指运力扇起的风直吹到冷莞尔身上,她腰上的青葫芦“噗噗吐吐”摇摆不定。
“姐姐救我。”黄衫姑娘吓得闭上了眼睛,身体又躲到冷莞尔身后,冷莞尔猛地抓起桌上的竹筷子,迎着小个子的两掌心便扔了出去。小个子临时收势,两掌往上一抬,避开了竹筷子的攻击,竹筷子从他两肋下飞过,“嘟”的一声,齐齐插入前方的柱子。
“姑娘一定要与我过不去?”小个子盯着冷莞尔打量着,他的眼睛却又不自觉地越过冷莞尔望向黄衫姑娘,黄衫姑娘吓得又往冷莞尔身后躲,她的手紧紧扯着冷莞尔的衣服,很害怕的样子。
冷莞尔望了望小个子,正要说话,突然觉得有东西在自己怀里掏摸,她猛地抓住那双手,将身后的黄衫姑娘扯到她面前,“好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差点着了你们的道。”
“姐姐你在说什么?”黄衫姑娘眼睛里全是惶恐。
“我在说什么,你会不知道?”冷莞尔眼神一冷,手上更是加了力气攥住黄衫姑娘的手腕,“说,你是谁?你在找什么?”
“痛,姐姐,你误会了。”黄衫姑娘痛得眼中泛起泪花,又回过头去望了望身后的小个子。小个子像是突然醒悟一般,叫了一声“这回你可跑不了了”,便伸手来抓黄衫姑娘的胳膊,在离黄衫姑娘的衣角仅有寸许之际,他的手却突然生生改变了方向,五指并拢,出手如刀,来砍冷莞尔上身。
冷莞尔身体微偏,向后退了几步,堪堪避过一招,她的手上因为抓住了人使不上力气,只好抬足向小个子膝盖踢去,小个子一招“一飞冲天”拔地而起,又使一招“泥牛入海”攻冷莞尔的下盘。
手上抓着人,行动实在不便,功夫也施展不开来,冷莞尔被小个子逼得步步后退,最后只好松开抓住黄衫姑娘的手。
黄衫姑娘脱离了冷莞尔的控制,也不停留,身体一跃,从门口飞了出去。小个子见黄衫姑娘走了,也不恋战,紧随其后,也飞了出去。冷莞尔近来遇到了太多莫名其妙的人,正想搞清楚状况,哪容他们逃掉,也跟着追了出去。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几个人跑的都很是狼狈,前面的两个人为了拦住冷莞尔,更是掀翻了许多菜摊子、布摊子、字画摊子,青绿的蔬菜、印花的布匹、纸张字画零零散散撒了一地,整个街上乱成一团。
小个子和黄衫姑娘武功似是不高,不敢与冷莞尔正面较量,只没命地躲闪,只是最终还是被冷莞尔追了上来,将他们两个人的去路堵住。
“还想跑吗?我可以奉陪。”冷莞尔道。
“不跑了,不跑了,累死了。”黄衫姑娘摆着手,身体累得直不起来,只弯着腰喘粗气。小个子武功要比黄衫姑娘好些,虽然也是满头大汗,却没有黄衫姑娘那么累,他一直观察着黄衫姑娘,见她直起身子,便对她使了个眼色,随即又走到冷莞尔面前,扑通跪了下来,开始痛哭流涕,“大姐,请饶我一命,我不想死。”
冷莞尔被他的举动惊得倒退了好几步,这算怎么回事,人来人往的,真是丢人。她四下看了看,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不要叫我大姐,我比你小。”
“大妹子,请饶我一命,我不想死。”小个子立刻换了称呼,身体向前爬了几步,扯住冷莞尔的裙角,仍在痛哭流涕,“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杀我。”
“你放开,我杀你做什么?”冷莞尔又退了几步,见围观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就在她这一恍惚的空当,小个子和黄衫姑娘却突然身体向后飞跃,接着又是一跳,眨眼的功夫已逃脱出了人群。
“想跑。”冷莞尔惊觉,又想追上去,不想面前的人堆里却突然钻出一个人挡在她面前,是个和尚,胖胖的身材,胖胖的脸,日头的烘烤下,头顶泛着油光,脸面也泛着油光,原本五官就小的可怜,被那油光一泡,更像是缩了水,愈发显得小鼻子小眼睛。他挡在冷莞尔前面,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请留步。”
“大师有何吩咐?”冷莞尔停住脚步。和尚道:“不敢,不敢,只是依贫僧之见,施主还是放他们去吧。”
“为什么?”冷莞尔问。
“他们,施主惹不起。”和尚双手合十,又道:“阿弥陀佛,施主听说过‘归鸿密林’吗?”
“归鸿密林?”冷莞尔面露惊讶,“武林四大家之一的归鸿密林?他们不应该在岭南的吗?怎么到了济南府,找我做什么?”
“佛说‘不可说,不可说’。”和尚神秘地笑着。
“大师是谁?在哪所寺院礼佛,怎么对这些事情知道的这么清楚?”冷莞尔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和尚。
和尚双手合十,道:“贫僧法号‘等闲’,居无定所,四处云游,希望能遍历人间‘爱恨贪嗔痴’五味,以求精进佛法。”
“哈,大师真是会讲话。”冷莞尔笑起来,“‘袖手何方等闲看’,江湖上传说的最爱看热闹的等闲和尚便是大师你吧?”
“不敢,不敢。”等闲和尚谦虚着。
“大师这次怎么不看热闹,改管闲事了?”冷莞尔问。
“贫僧马上就可以看热闹了。”等闲和尚说着,身体慢慢向后退去,直退到人群里。冷莞尔没有听懂等闲和尚的话,她见没了事情可做,便也想着离开,只是人群似乎还没有散,而且,圈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怎么回事?冷莞尔有些害怕,眼睁睁地看着许多人将她围在中间,“赔钱。”所有人异口同声。
“我……我……我没有那么多钱。”冷莞尔结结巴巴地说。
“赔钱,不然别想离开。”人群又骚动起来,吵吵嚷嚷,像在地板上撒了一簸箕黄豆,黄豆砸在地板上,噼里啪啦响。
“我……我……”冷莞尔实在是怕了,说不出话来,她现在明白等闲和尚的意思了,这回,可真热闹了。
“钱在这里。”一个声音从圈子外传过来,不大的声音,却清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人群静下来,让出一条道,让圈子外的人走进来,是莫黍离。所有人都在望着他,他手里拿着一个钱袋,看也不看冷莞尔一眼,只走到一个粗衣汉子面前,将钱袋递给他,“这位大哥,麻烦你把钱给大家分一下。”
粗衣汉子将钱袋掂了掂,觉得分量足够,便点了点头,一挥手引着大家离开。人群渐渐散了,冷莞尔走到莫黍离面前,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红着脸讪讪地开玩笑:“莫三少真是阔绰,得……不少钱吧?”莫黍离竟也破天荒地开起了玩笑,不过语气仍是淡淡的:“我们有钱人就喜欢花钱看热闹。”
冷莞尔的脸更红了,热辣辣的,只好改变话题问:“你就在附近?”
莫黍离不答,反问冷莞尔,“你还有什么地方想去吗?”
冷莞尔低下头,神色有些悲伤,道:“我想去看看我父亲。”莫黍离的眉头又皱了皱,道:“好,我陪你去。”
“嗯。”冷莞尔点头,又问:“试酒呢?怎么不见它。”
莫黍离不答,只低头向他身下望了望,冷莞尔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见他腰上栓了一个布口袋,试酒被放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嘎嘎”,它叫了两声,算是向冷莞尔打招呼。冷莞尔恨铁不成钢地怒视它一眼,也不给它好脸色,转过身去,迈开步子向前走。
冷倾杯的墓远离市区,在偏僻的郊外林子里,没人知道的去处。去岁的荒草枯了,今年的草才从地里冒出牙子,很是生涩,有一种荒凉的味道。
冷莞尔领着莫黍离走进这片树林子,她在墓前跪下来,望着她亲手刻的木碑——杯中山水郎!八年了,木碑上的刻痕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这是岁月吗?岁月把过去了的一切一层一层冲刷着,直到,不留一点痕迹。人在岁月里总是无声的,处于被动的地位。
试酒从口袋里爬出来,站在墓碑前呆呆地望着,又回转身来,一摇一摆走到冷莞尔身边,安静得很,它也在怀念他吧!那个从主人死后将它留在身边的潇洒侠客,离开八年了,真长啊!
坟上也长着草,冷莞尔从来没有拔过,她知道她的父亲喜欢这种与自然的接触。许是几天前才下过雨的缘故,坟上的草被冲刷成一块一块,很不齐整。
跪了许久,太阳又西斜了,冷莞尔托起试酒站起身子,轻轻说道:“走吧!”莫黍离正望着坟上的草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没有听到冷莞尔的话。
“你在想什么?”冷莞尔问。莫黍离摇头,“没什么。”冷莞尔也不多做纠缠,又道:“走吧!”
“好。”莫黍离答应着。
一日又要尽了,冷莞尔和莫黍离回到客栈的时候天黑了,两个人都觉得有些饿,便叫了饭到房中吃。
店伙送了饭菜上来,正要下去,冷莞尔又吩咐他,“拿一壶酒来。”店伙答应着去了,冷莞尔凝视着莫黍离,眸子里波光闪闪,道:“我有些想喝酒,你能陪我喝几杯吗?”莫黍离不忍拒绝,道:“可以。”
一时店伙送了酒上来,冷莞尔先给莫黍离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和试酒各倒了一杯,她举起杯子,道:“莫黍离,武林四大家中声名最显赫的江风山庄的三公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可我感觉你不是坏人,你救过婆婆、我还有试酒的命,我感谢你,请你受我一杯酒。”冷莞尔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莫黍离有些担忧地望着冷莞尔,迟疑着喝了那杯酒,放下杯子说道:“先吃饭吧,空着肚子喝酒不太好。”
“也好。”冷莞尔答应着,她的手却从桌子上拿了下来,悄悄解下腰上的一个青葫芦,拔开塞子,有酒香溢出来。酒香掺到酒香里,不是行家,根本闻不出来。
“嘭。”莫黍离的身体歪在桌子上,冷莞尔站起来,望着他道:“对不起!我可以习惯江湖的打打杀杀,可我不能习惯被人当成棋子,握在手心里,随意摆放。”她说着,又望向试酒,试酒也在看着她,她笑了一下,对试酒解释,“我给他闻了‘一轲梦’,够他睡几个时辰的。”
“嘎嘎”,试酒叫着,表示它明白。
冷莞尔走过去,将试酒托起来,解下莫黍离腰上的布口袋将它放进去,然后打开房门走进了黑暗里。
夜深了,是宝蓝色里掺了黑墨水,蓝得带着抑郁。屋子里蜡烛红泪滴残,莫黍离依然趴在桌上,没有醒过来,蜡烛有心吗?有心也要尽了,只留下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