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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山有木兮 ...

  •   冷莞尔被云不喜打伤跌在地上,原本以为此次必是难逃此劫,没想到他却突然偃旗息鼓,到了手的猎物不要,却是为了什么呢?她爬起来向四处望了望,白杨、青草、灰土,没有任何异样,她没有想到是莫黍离一直跟在她身后,他早已料到了她的心思,她现在是众人哄抢的对象,除了江风山庄,也的确无人可以保护她的安全。所以,自她出门,他便一直跟在她的身后保护她,她不想见他,他便一直没有出来,只要,她好就好吧!
      冷莞尔没有多想便回了江风山庄,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乐得自己没事呢。第二日上午,她正在屋中坐着,“咚咚咚……”传来敲门声,她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吱嘎”一声,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位美丽少妇,藕色长裙,葱白玉面,嘴角挂着温婉的笑。
      “你是?”
      “我叫晚香玉,你可以叫我晚姐姐,也可以叫我二嫂。”晚香玉拉起冷莞尔的手,微笑着打量她。
      原来她是江青未的夫人,也的确是相配,他如初春的新草,柔和清润;她似水墨点出的菊花,淡雅温婉;夫妻两个都像嫩白的羊脂白玉,暖暖的感觉。
      冷莞尔将晚香玉拉到屋子中坐下,笑道:“原来是二嫂,请不要见怪,原该是我去拜访的才是,倒叫二嫂屈驾前来。”
      晚香玉忙止住冷莞尔的话,“妹妹说这话就太见外了,庄主早已交代下了,妹妹是他至交的女儿,同他的女儿是一样的。”
      冷莞尔笑了笑,心中想着江平川在江湖上成名许久,他或许是残忍的人,但那可算是一种生存必须,他对她总算是好得很。突然闻到一种淡淡的香气,她望向晚香玉,“二嫂身上好香。”
      “是吗?”晚香玉倒觉不出,轻轻地在衣袖上嗅了嗅,依然没有觉出自己身上有何香气。冷莞尔只好解释,“不怪二嫂闻不到,我自小酿酒,对气味儿极其敏感,鼻子也灵光,故而能闻到二嫂身上的香气,淡得很,若有若无的。”
      “是了,是晚香玉的香气。”晚香玉这才想起,忙自身上摘下一个彩绣香囊递给冷莞尔,“因为是自己名字的缘故,所以也喜欢那花香。每年花开的时候,我都会采上许多花瓣,晒干了做成香囊挂在身上。你若喜欢的话,我把身上这个送你,只希望你不要嫌弃。”
      “哪里会嫌弃,喜欢还来不及呢。”冷莞尔接过仙囊,放在鼻尖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花香飘进鼻中,让人有些沉醉。
      待冷莞尔将香囊挂在身上,晚香玉又笑道:“我来找你,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二嫂请说。”
      晚香玉微笑着道:“我想带你去拜见一下夫人。”
      冷莞尔疑惑,“夫人?”
      “是夫人。”晚香玉点头,“庄主共娶了两位妻子,夫人是庄主的原配,也是大哥和青未的母亲。夫人是信佛的人,一直住在佛堂礼佛,妹妹来了,去拜见一下也好。”
      “二嫂说得是,是该去拜见一下。”冷莞尔答应着,随同晚香玉出了屋子,一路穿花拂柳向佛堂走去。
      佛堂也是一处小院子,只是比较偏僻,在山顶的小角落里,院子里种满了暗绿色的松柏,一年四季不变的颜色,暗沉沉的,全是压抑的味道。
      冷莞尔和晚香玉敛声屏气走上台阶,站在屋檐下静立着,空气里飘着浓浓的檀香味,让两个人气息也微弱起来。“夫人。”晚香玉对着屋里唤了一声。
      “是香玉?”屋中传出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儿媳。”晚香玉答应着,“庄主说的冷妹妹来了,儿媳带她来拜见。”
      “何必来呢。”屋中人叹了一口气,沉默许久才说道:“进来吧。”
      晚香玉忙向冷莞尔使了一个眼色,让她不要紧张,便推门把她领进去。屋子中的陈设极为简单,桌、椅、床、榻,只有必需的物件,临床的墙上挂了一副观音像,有一位中年妇人正跪在墙边的蒲团上,手上捻着楠木念珠,正在礼佛。
      冷莞尔走上前行礼,“莞尔拜见夫人。”
      “丫头不要多礼。”江夫人起身回头,向冷莞尔走过去,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微笑着打量她。她不觉一呆,攥着冷莞尔的手也忘了松开,就那么一直牵着,喃喃地道:“像,太像了。”
      “夫人,您在说什么,什么太像了?”冷莞尔小心翼翼地探问。
      江夫人忙松开了她的手,淡淡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和你母亲长得太像了。”
      “我母亲?夫人认识我母亲?”冷莞尔母亲早逝,她对母亲的事情知之甚少,此刻听到江夫人认识她母亲,便急切地想打听她母亲的故事。
      “谈不上认识,只是知道她一些事情罢了。”
      “是什么事情,夫人可以跟我说说吗?”冷莞尔忙问。
      江夫人浅浅地笑,眼睛望向墙上挂着的观音像,像是陷入了回忆,“你母亲是一代女侠,曾在莫愁湖边摆下擂台比武招亲,擂台摆了一个月,也没有人能胜得过她。”
      “我母亲武功有那么高吗?”冷莞尔忍不住插话。
      “就是说呀。”江夫人说道,“那是因为你母亲提的条件,凡上台比武者,必要让她看得上。所以,虽然台下沸沸扬扬坐了许多江湖侠士,却没有一个入了你母亲的眼。到最后,是你父亲上了台,他喝得醉醺醺的,吐了满台子。你母亲一气之下打伤了他,照顾了他一个月,却也成就了一段姻缘。”
      “原来父亲和母亲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冷莞尔也忍不住好笑。江夫人有些诧异,问:“他们没有跟你说过吗?”
      “没有。”冷莞尔神色黯淡下来,“我母亲生我的时候伤了身体,在我三岁的时候便去世了;我父亲虽然生性豪爽,却对母亲的死一直放不下,所以在我面前很少提母亲的事。”
      “唉。”江夫人叹了一口气,更是望着那观音像,都说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可她若真的大慈大悲,那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那么不圆满呢。对这观音,她信了好多年,求的是心安,可她的心到此时此刻,一直是越来越乱。
      “夫人可以多给我讲一讲我父母的事情吗?”冷莞尔又问。
      江夫人不语,走到蒲团旁边跪下来,只说了一句“我知道的也不多”,便不再说话了,屋子里静下来,只听见念珠噗突噗突的转动声,像远处有和尚在超度,祭奠那些过去了的岁月,为那些的亡灵们。
      冷莞尔凝眉看着江夫人,她的话模棱两可,像是在拒绝,又不像是在拒绝,可她不再说话了。不敢再问下去,冷莞尔便随着晚香玉一起告辞而去,心里一团疑云。
      等她们出了屋子,江夫人转头向门口看过去,水平引的女儿来了,让她一下子想起好多事。想起那时她还是花样年华,她爱着他的丈夫江平川,一心一意地爱着他,那时她是他的夫人,是他孩子的母亲。那时她喜欢对着他说,我叫南露华,我喜欢你,我要你也喜欢我,你是我的丈夫,不可以爱别人。而现在,她南露华,仍然是江夫人,却已心如死灰,只求常伴青灯古佛,求片刻的安宁。
      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不会变的。
      告别了晚香玉,冷莞尔一个人沿着回廊向住处走去,转过了一个弯,她愣住了,她看到前面的廊凳上坐了一个人,青白透明的脸,正是莫黍离,他低着头,手抚着紫竹洞箫,不知在想些什么。
      冷莞尔本想悄悄地走过去,可走到他身边,还是停下了步子,“莫黍离,你觉不觉得很好笑?”
      莫黍离回过头,见是冷莞尔,便愣了一愣,“什么很好笑?”
      “我呀。”冷莞尔目光灼灼地看着莫黍离,“你要我来江风山庄,我以为是祸事,所以千般万般地不愿意来,可来了之后才发现,我以为最坏的,对我其实是最好的。我觉得你是一个缺少关爱的人,所以总想靠近你,我觉得我必须要对你好,要不然总是不安心;可后来的事实又证明,我一直都是自以为是,想当然尔了。你说这样子的我,可笑不可笑?”
      “我不觉得可笑。”莫黍离道。
      “可我觉得可笑。”冷莞尔心里憋闷,她想要生气,她气莫黍离冷冷淡淡的态度,自回到江风山庄以后,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漠不关心的眼神,没有温度的神色,仿佛一切事情都跟他没有关系,所以她也越想气他,“江风山庄的规矩是不是没有人可以触犯?”
      “是。”简短而冰冷的一个字。
      “所以你已经能习惯了拿人的性命去喂狗?”冷莞尔语气里全是嘲弄,倒不是因为莫黍离的残忍,而是因为他的冷淡,冷到让人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所以冷莞尔存心找茬,每一个由头都能让她归结到该怨恨莫黍离身上去。
      莫黍离皱眉,没有说话。冷莞尔倒又心痛,语气缓和下来,“这个世上很多人都该死,杀了也就了结了,可尸体都是干净的。做那些事,你心里好受吗?”
      莫黍离冷冷道:“好不好受都要做。”
      “所以说,那天的你便是真正的你了?”
      莫黍离低下头盯着地面的青砖出神,“你不是都看到了,何必再问。”
      冷莞尔不说话了,她觉得莫黍离好像一直在故意惹她生气,的确,她心里是有气的,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他漠不关心的态度。他不抬头,低头看脚下的方砖,她就一直盯着他,想透过他乌黑的发,看到他心里去。
      “三哥哥。”一个脆嫩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冷莞尔抬头看过去,见一个乖巧可人的姑娘款款而来,她径直走到莫黍离面前拉起他的手,娇嗔道:“三哥哥,你怎么出来了这么久,都不陪我。”
      莫黍离站起来,柔声道:“怎么跑出来了?”
      那姑娘轻轻笑着,拉着莫黍离的手摇晃,“老在屋子里待着,闷死了。三哥哥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你先好好养身体,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出去玩。”莫黍离语气一直温和,像个大哥哥在哄自己的妹妹。
      “好吧。”那姑娘乖巧地点点头,却看到旁边站着的冷莞尔,便走过去笑问:“怎么这里还有一位姐姐,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冷莞尔。”
      那姑娘拉起冷莞尔的手,道:“冷姐姐,你好。我叫木兮,山有木兮的木兮。”
      “很好听的名字。”冷莞尔淡淡一笑。
      木兮笑起来,越发显得甜美可人,像记忆里,小时候爱吃的冰糖葫芦。“姐姐是才来庄里的吗?”她问。
      “是的。”
      “那欢迎姐姐到我们家里去做客。”木兮又走回莫黍离身边拉起他的手,“家里总是只有我和三哥哥两个人,冷清得很。”
      我们?家里?冷莞尔倒抽一口凉气,她突然感到手心冰凉,握起拳头,用指甲去掐那冰凉的手心,木木的,没有感觉,心却痛起来。原来木兮是莫黍离的夫人,那么乖巧可人,连她都忍不住喜欢,他怎么会不爱呢!
      “好啊!”冷莞尔从口中挤出两个字。
      “那我可要好好准备了。”木兮又摇晃起莫黍离的手,望着他道:“三哥哥,冷姐姐要去我们家里做客,你高不高兴?”
      莫黍离勉强笑了笑,柔声附和道:“高兴。”他没有想到会让冷莞尔撞上木兮,虽然早晚会有这一日,可他还没有准备。话又说回来了,该准备什么呢,再怎么准备,木兮也是他的夫人,江风山庄载有明细的夫人。他不敢去看冷莞尔,只拉着木兮道:“外面风大,我陪你回去吧。”
      “对啊对啊。”木兮像是突然惊觉一样,急切地拉着莫黍离往回走,“我一个人出来找你,把宝宝落在家里了,他醒了见我们都不在,一定会哭的。”
      “宝宝很乖,他不会哭的。”莫黍离淡笑着安慰木兮,脸色青白透明,没有一点生气。
      宝宝,原来他们有孩子,可即便没有又怎么样呢,早晚会有的,那他还看着她陷进来,他把她当傻瓜了,她的确傻。冷莞尔的心一下碎成了粉末,又被扔进金猊香炉里烤,一点一点,燃成灰。可即便成了灰,心却依然在痛。她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眼里没有泪,心里,泪却流成了河。
      莫黍离被木兮拉着向住处走去,他不敢回头去看冷莞尔,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全知道了。她会怎么想他呢,会恨他吧,恨他骗了她,负了她。
      回到屋子里,木兮忙走到床前,掀开被子的一角探看,“宝宝正睡着呢。”她回头向莫黍离笑道。
      莫黍离点头,“我看到了。”
      “嘘。”木兮抬起手指,做出噤声的手势,“不要吵醒了宝宝,他睡觉总是不踏实。”
      “那你陪宝宝睡一会儿,我在这里看着你们。”莫黍离放低声音。
      “也好。”木兮脱下鞋子,掀开被子躺到床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莫黍离在床前坐下来,给木兮盖好被子,望着她睡去。梦里的木兮像是压了满满的心事,眉头皱起来,眼角一直有泪流下,不停地流。他抬手去给她擦泪,她却一把将他的手拉住,喃喃地说着,“不要丢下我,好不好……你为什么不要我……不要丢下我……”
      “我不会丢下你的。”莫黍离在木兮耳边轻轻说道。木兮的眉渐渐松开来,却依然紧紧拉着莫黍离的手,像是怕他会跑掉,丢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
      待木兮睡稳了,莫黍离抽回他的手,站起身来望了她一会儿,便转身出了屋子。出了江风山庄,又行了几里路,他来至一片桃花林,此刻,桃花开得正艳。
      桃花林中有一座小小的石屋子,莫黍离径直走到屋边,没有进屋子,只站在门前静立。
      “你来这儿有什么事?”屋中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希望你能去看一看木兮。”莫黍离道。
      “她怎么了?”
      “她的病越来越严重了,而且,她很想你。”莫黍离神色有些犹豫,顿了顿,终于还是说下去,“当初,她怀的毕竟是……”
      莫黍离的话还没有说完,屋子的窗户里突然飞出一支白瓷小酒杯,直直地打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体被震得飞出去,撞在桃花树上,惊落了一树的桃花。
      莫黍离还来不及反应,黑影子一闪,一个苍老的手已扣住了他的喉咙,“什么时候,也有你说话的余地了!”屋中人站在莫黍离面前,头上戴着宽檐斗笠,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到他的脸,“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没有说话的资格!”
      莫黍离突然觉得口中腥甜,一口鲜血从嘴角流了出来,他没有去擦,只冷冷说道:“想忘也忘不掉。”
      屋中人见莫黍离吐血,有些惊异,他刚才并未用尽全力,还达不到将他打伤以致吐血的程度,除非,他本来就有伤。“你受伤了?”屋中人放下他的手,给莫黍离把脉,“当今武林,能伤得了你的人并不多,是谁有这样的本事?”
      “圣手先生。”莫黍离不愿提及枯木婆婆与唐黑白,便只拿圣手先生做借口,其人已死,死无对证。
      “玲珑署的圣手先生?”
      “是的。”
      “他的武功不如你。”屋中人似乎不相信。
      莫黍离解释道:“他把我困在了玲珑署。”
      “哦?若是果真如此,你能出来,也是你的造化。”屋中人似乎笑了笑,停顿了一会儿,又道:“看来连圣手先生也对宝藏感兴趣,有意思,戏唱到现在,终于算是有点渐入佳境的感觉了。”
      这句话让莫黍离心头一惊,但又不敢有所表现,只好低下头不说话,这却引起了屋中人的怀疑,“你还有其他的事情吗?”莫黍离想了想,仍没有说话,屋中人继续追问:“你有事情瞒着我?”
      “无关紧要的事。”莫黍离道。他想到的自然不是无关紧要的事,可若是说出来,可能会连累到冷莞尔,他已是负了她,不能再害她了。只要有他在,他总会护着她的。
      屋中人从莫黍离身上捻起一片沾了鲜血的桃花,轻轻吹了吹,“这么美的花,可惜弄脏了,真是不该。”他的话音刚落,已消失在了莫黍离面前,屋中又响起斟酒的声音,“走吧,不要在这里扰了我的花。”
      莫黍离抬头看枝上的桃花,桃花香软,像少女的心,明快舒畅。一个爱花的人,原本该有一颗干净的心的,叹了一口气,他抬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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