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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忘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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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美人果真如莫黍离与冷莞尔所料,是钩吻仙子。莫黍离急忙别开眼神儿,冷冷道:“知道是笑话,还不快些穿上衣服。”
钩吻挼了挼如丝的秀发,唇角勾出一个娇媚的笑,仍是大大方方坐在床边,柔滑白皙的身上没有丝毫遮掩,“小妹愿意让三少看我的笑话,三少你怎么不看呢?可是对小妹的身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冷莞尔气得杏眼圆瞪,话也说不出,只狠狠说道:“不要脸!”
钩吻仙子似才看到冷莞尔一般,“哦”了一声,“原来冷姑娘也在,我哪里不要脸了?我又没碍着谁,倒是冷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居然来偷听别人的床底私语,说不去不怕笑掉大牙!”
“你!”冷莞尔上前一步,目露凶光,道:“我杀了你!”
被钩吻推倒的男子此时坐了起来,从床头拿了一件轻软的水红色云香纱袍子,罩住了钩吻柔美白皙的肩膀,自己也匆忙罩了一件衫子,底气立刻壮了些,提高声音道:“你们中了连翘花的毒,还有力气杀人?乖乖听美人的话,美人说不定会饶你们一命。”
冷莞尔瞥了男子一眼,道:“你只知道你的连翘花香气独特,可于无形之中夺人力气,不过有一件事你肯定不知道,我百毒不侵,不好意思的很,你引以为傲的花香对我没有任何作用。”停顿了片刻,她冷眼瞧着男子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额上也渐渐渗出了紧张的汗珠,她又接着道:“把解药交出来,不然我放火烧了你的yin窝。”
男子没有说话,两条粗黑的眉毛凑到了一处,他凝眸望了望钩吻仙子,问:“美人,你说怎么办?”
钩吻仙子眼中尽是厌弃的情绪,看也不看那男子一眼,“你的事情自然是你做主。”
男子又道:“他们是美人的仇人,我捉他们来是讨你的欢心,给不给他们解药还是你做主,无论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钩吻仙子转了转如水的眼眸,“那就给他们解药吧,我跟他们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放走了也就放走了,不至于为了这个便让你把性命丢了。”她抬起葱白玉手在男子脸上摸了摸,又道:“把我的解药也给我。”
男子的表情有些僵硬,没说话。钩吻仙子又在他脸上捏了捏,身体靠近他的身体,在他耳边吹气如兰,“我都是你的人了,怎么你还怕我会跑掉?”
男子犹豫了片刻,终于似是想通一般嘘了一口气,望着冷莞尔与莫黍离叹道:“也好,索性就给你们解药,我自知功夫不济,必然不是你们的对手,所以你们须得饶我和美人,以及我众位兄弟的性命。”方才的一段时间里,他已看出面前的两人能悄无声息地从他的牢房里出来,又不声不响地越过外围的兄弟们来到他的地方,将他堵在床上,他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何况他小地方的土匪头子,也委实没怎么见过世面,拳脚功夫只能用来吓唬吓唬本地的老实人,此刻可不是拿架子逞威风的时候。
冷莞尔道:“这是自然,我们要你们的命没用,解药呢,你先交出来。”
男子道:“我身上没有,寻常我们都不会带在身上,因为这解药是一种草,也是长在林子里的,用到了,现去采就是。”
冷莞尔急道:“那你现在带我们去。”
男子刚想要披衣服从床上下来,却被钩吻仙子拉住了,她挡在他前面,对冷莞尔与莫黍离道:“不能都去,你们要留下来一个人陪我。”
冷莞尔问:“怎么你不去?你不想要解药了?”
男子似乎怕钩吻会就此跑掉,急忙道:“美人不去,我把解药给她带回来。”
冷莞尔对钩吻仙子没有好脸色,语气不善道:“你爱去不爱,反正我和莫黍离是一起的,不会留下来陪你。”
“哦?”钩吻仙子悠悠然在床上躺了下来,美目望着床底的纱帐,“那你们便去吧,我们要休息了,自然你们也可以在这里围观,我不介意的。”她这话一半是对男子说的,男子立刻听懂了她的意思,跟着道:“你们不同意美人的法子,我是不会带你们去找解药的。”
莫黍离见男子固执,冷莞尔被气的脸色泛白,于是柔声对冷莞尔道:“我留下来,你跟他去采解药。”
冷莞尔嘴唇翘了起来,很是不乐意地道:“不,我留下来,你跟他去采解药。”
钩吻仙子听了这话,扑哧一声笑,“怎么?冷姑娘还怕我会吃了莫三少不成?莫三少可是正人君子,油盐不进,你即便不相信我,也该相信莫三少才是。”
“我是相信他,可我不相信你。”冷莞尔转头对莫黍离道:“我一定要留下来。”
莫黍离笑了笑,眼眸深深望着冷莞尔,“也好,不过你要小心。”
冷莞尔亦望着莫黍离,牵了牵他的手,道:“你也要小心。”
一个眼神,能传递多少内容呢?生死柔情、缱绻依恋、谆谆叮咛……皆化成了一个眼神,万语千言尽在,山长水阔人生聚散尽在,执手看花雨燕双飞尽在,牵念挂记盼早归来尽在……
男子穿了衣服,提着一盏灯笼领着莫黍离出了屋子,出了寨子的门沿着山脚的一条小径上山,因天黑路陡,走得很是缓慢。
莫黍离却是不耐,总在问:“到了没有?”
男子半弓着腰,额上已经渗出汗珠,“你别催,催了也还没到,若是这么容易就找到了,就不是什么稀罕物了。”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我跟那姑娘不一样,我说要杀你,你就一定活不了。”
男子连忙道:“知道知道,你别吓唬我,我一害怕,腿都软了。”
又走了一阵,男子犹豫着问莫黍离,“你跟美人是有什么仇恨?”
“无怨无仇。”
“我不信,若无仇恨,美人为何定要找你二人来?”
莫黍离道:“做你们这种营生的,跟山下的大户岂不也没有仇恨,那你为何又要去抢掠呢?”原来他早已看出男子的生存之道,只是一直没有点破而已,妄他纵横江湖令人闻风丧胆,居然有一日会落在这种人手里,可见因缘际会都是说不定的。
男子停下步子,“那不一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亘古不变的道理。”
莫黍离的面目隐在暗黑的夜色里,看不到他的情绪,他上前一步,“你那美人找我们也是同样的道理。”说完,他快速地抽开手中葫芦的塞子,将葫芦的瓶口对上了男子的鼻息。
男子只觉有一阵陈香绵软的酒气沿着鼻息进入体内,问:“你给我闻的是什么?”
莫黍离的声音跟夜色一样阴冷,“要你命的东西!”就在方才跟冷莞尔道别的时候,她不放心,借着握他手的契机将一个葫芦塞到他手心里,他知道那是她怕他没有力气会被男子暗算,所以让他先下手为强。
“你怎么说话不算话?”男子声音霎时凄厉了许多。
“你不也说话不算话!况且我也并未说过要饶你的性命,解药呢,现在就给我,不然我不介意让我手下的冤魂再多一个。”
“你……我……”男子支支吾吾,他感觉骨头有些疼,而且那疼痛越来越厉害了,心下害怕,更是说不出话来。
冷莞尔给莫黍离的葫芦里盛的是“蚀骨酥”,她所有酒酿里最毒的一种,只要吸入一缕,若没有解药,只消一炷香的时间,中毒之人便会全身酸痛骨头消融,其疼痛强烈至极堪比凌迟。
莫黍离看出男子是在拖延时间,他猛然警觉,莫不是调虎离山?他心中着急,语气更加阴寒,“说还是不说?解药呢?”
男子全身疼痛,心里的恐惧放大,他也是怕死的,只好哆嗦着手臂向路边很寻常的一片青草指了指,“那草的叶子。”
莫黍离快步走过去,扯了几片叶子放进口中,味道清苦,不过有一种舒爽的清新之气,咽下只片刻,便觉身上力气强了。他顾不上理会男子,只扔下另一个酒葫芦,“解药。”未待说完,便掠上了树梢又奔回寨子。
果然屋子里已经没了人,莫黍离心下着急万分,从来没有过的担忧与焦虑层层漫上心头,他感觉指尖在发颤。定了定神儿,他决定再去找那男子,不过等他沿着来路找回去的时候,发现男子还在原地,不过被人用红色的轻纱吊在了树干上,舌头伸出来,眼球凸出来,死相甚是狰狞恐怖。
山下的寨子冒出浓浓的烟尘,大火熊熊烧着,莫黍离皱了皱眉,暗恨自己大意了,轻信了钩吻仙子,不仅害得一众人丢了性命,把冷莞尔也搭上了。他不敢稍做停留,急忙漫山遍野地寻找,夜里路黑,及其容易隐蔽,无疑增加了他寻找的难度,不过就因为是在夜里,钩吻仙子也走不出多远!
未走几步,莫黍离在林子里发现了冷莞尔的腰带,带子上还挂着她的青葫芦,必然是钩吻怕冷莞尔又使诈,所以给她解下来扔掉。他知道钩吻就在附近,他静下来细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夜很静,仿佛一切安然有序。
突然,莫黍离出手如电向着一丛灌木抓过来,他的掌法犀利迅猛,那灌木被掌风激得东摇西晃,其后一条大红的暗影随风后退了数步,轻飘飘的落在了数丈外。
“三少怎知我隐身在此?莫不是与我心有灵犀。”钩吻仙子斜斜瞧着莫黍离,眉眼风情无限,她的手上抓着冷莞尔,冷莞尔被她点了穴道,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来,只双眸如水,紧紧盯着莫黍离。
莫黍离也在看着冷莞尔,许久才转过目光,扫了钩吻一眼,道:“是狐狸便总有骚味的,要发现也不难。”其实他闻到香气是最后一层原因,钩吻把冷莞尔的腰带仍在她藏身的地方,愿就想着他会就此着急错了思路,却不想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反倒因此静下来,并很快就发现了她。
钩吻知道自己的娇嗔对莫黍离没有用,便不再假装柔弱,正了神色道:“想不到三少不光手段冷酷无情,连言语都是如此刻薄犀利,如此爱和我一个女人家为难!”
莫黍离拧了拧眉头,沉沉道:“放了冷姑娘,我不与你为难。”
“我若不放呢?”
“你可以试试看!”莫黍离的手摸到了腰上的紫竹洞箫,眸中风云变幻。
“哈。”钩吻仙子娇笑一声,“那我便试试看好了。”她说着飞身跃起,如云长纱裹着风雷之势卷向莫黍离,长纱如练,虽是柔软之物,所到之处却是落叶纷纷树摇地动。
莫黍离毕竟是中了毒,之前又受了伤,此刻虽然服了解药,内力还是受了很大的影响,他倒退数步,也跟着月上树梢,长箫如一道骤然劈下的闪电直直刺向钩吻的轻纱,长纱遇到至强之力,经受不住攻击,“呲”地裂开,从一头向着钩吻身上的另一头。
钩吻自知不是莫黍离的对手,只好丢盔卸甲,弃了轻纱落到地上,将冷莞尔迎着莫黍离的方向狠狠推了出去。莫黍离急急收住力气,伸手一抄,将冷莞尔接在怀中,再看钩吻的时候,她已经飞出了百米远,声音缥缥缈缈从林中传开,“青山不改,三少,咱们下次再见!”
莫黍离未及将冷莞尔的穴道揭开,先抱住了她,在她耳边似是自言自语一般,低低地道:“还好你无事。”
冷莞尔被莫黍离抱得紧,听他响在耳边的话,心中已是无限柔软,真想也抱抱他,无奈她的穴道被封,动弹不得。莫黍离兀自抱了她许久才反应过来,急忙松开他的手臂,抬手给她解开穴道,面上有丝丝的难为情,只敛着眼神不看她。
冷莞尔凝眸望着他,霍地笑了,“傻子!”
莫黍离抬起眼眸,“嗯?”了一声。
冷莞尔还是笑,笑意温软甜美,只看着他,定定的,不说话。
莫黍离不知怎的,就红了脸,似是惊慌失措,“笑什么?”
冷莞尔仍是不语,上前一步走近他,靠在了他的肩头,轻轻地问:“你的伤好些了吗?方才与钩吻仙子打斗,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莫黍离想要推开冷莞尔,不过思想似乎不受控制,他的手抬起了,可当他触到冷莞尔的身体时,却顺势抱住了她,“没有,你怎么样?钩吻仙子有没有为难你?”
冷莞尔贴着莫黍离的胸口,听他的心跳声,微微摇了摇头,道:“没有,你知道的,她不会对我怎么样。只是想不到这是一个局,她连自己都舍得当诱饵,可惜那土匪头子钟情于她,到头来还是被她弃若敝屣,不光丢了性命,还连累了整个寨子的人。”
莫黍离静静听她说着,半响才说了一句:“你没事就好。”
冷莞尔又笑,声音轻柔得像梦,“明日,我们一起看日出可好?”
“好。”莫黍离微笑着答应,以为是在梦中。
冷莞尔依偎在莫黍离怀里浅浅地笑,这样没有情调的颠簸路途,她竟觉得幸福,他的怀抱真暖,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与自己的心跳贴在一起,一起跳动,仿佛他们是一体的,就该一辈子相知相守莫离莫失。
清晨的雾气总是湿哒哒的,冷莞尔早已醒了,她偎依在莫黍离身边目不转睛地看他,仿佛不会累,已看了几个时辰。莫黍离倒睡得沉,他多年如履薄冰,昨夜是他此生最踏实的一夜。他醒过来的时候正对上冷莞尔笑吟吟的眼眸,明眸皓睐,美好得如同仙外来客。可他是俗世里的俗人,若非那点子气息,他原本该是九层地狱的鬼魅,他终是够不上她。
冷莞尔望着他温柔地笑,“醒了?太阳还没出来呢。”
莫黍离呆了一呆,继而猛地推开了冷莞尔,决绝而不留情面,冷莞尔被他推得重重跌在地上,他心中一紧,想要去扶,手臂尚未伸出便已刹住,只冷冷看着她。冷莞尔又羞又怒,支撑着站起身体,面上不免带了怒意,他这又是为何?难道昨夜的温柔竟是一场梦?一夜良辰,千种风情,被夜风吹散了?他们说好一起看日出的!他是在消遣她?
冷莞尔定定望着莫黍离,面上冷冷地问:“那药是你给自己准备的吧?”莫黍离不解其意,“什么药?”冷莞尔道:“天仙子,专治‘癫狂’的,似你这般喜欢抽风,可不是要常备着。”
莫黍离被冷莞尔奚落得不知如何回答,心中也是愧疚,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是他对不住她。冷莞尔口头上占了便宜,心中却未见畅快,反而更是憋闷,他为何总是忽冷忽热,她有哪点配不上他?
“为什么?”冷莞尔轻声问:“昨夜……”
虽然没有任何承诺,但那样紧紧的依偎,总不该是假的!他对她就一点心思都没有?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
莫黍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钩子,脸色青白而抑郁,沉郁透明得如同幽灵,沉默半响,他缓缓吐出几个字:“我……有夫人!”
天地骤然变了颜色,草尽红心,碧落黄泉,冷莞尔觉得自己是荒漠里的一缕幽魂,三界里,没有她的容身之处。想了千万种可能,偏偏,漏掉了这一个,原来他成亲了!那短短四个字像一把利刃直刺心口,心痛到窒息,妾似胥山常在眼,而郎……郎如石佛本无心呵!他有夫人,还让她靠上去,飞蛾扑火,可她连飞蛾都算不上,她只是火上腾起的飞灰,被火抛弃了,连飞蛾都是厌弃她的。
“你不是骗我吧?”冷莞尔知道莫黍离不可能骗他,但就是固执地想要问一问,她希望那答案是肯定的,“为什么江湖上没有人知道?堂堂江风山庄的三少爷成亲了,为什么江湖上没有一个人知道?”
莫黍离紧紧咬了咬牙根,“不需要别人知道。”
昨夜算什么呢?冷莞尔觉得这世界真有意思,一时让你幸福得不敢相信,一时又让你痛苦得不愿相信;荒唐啊,她竟喜欢上了一个有夫之妇,她自己都嫌弃自己!
“你爱她?”冷莞尔终究忍不住。
“她是我的夫人。”莫黍离只说了这样一句话,爱与不爱,他此生都是别人的夫,可他爱他的夫人吗?不爱,可她始终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她是个怎么样的人?”冷莞尔呆呆的。
“一个让人心疼的人。”莫黍离想起他夫人的遭遇,她就像他的妹妹,孤苦无依,只有他像哥哥一样保护她,他们是兄妹,也是夫妻。
“她就是你那位朋友?”冷莞尔凄凉地笑,他心疼他的夫人,他是爱着他的夫人的吧!那她算什么呢?真是可笑,她就像一个丑角一样自唱自演,还一直痴心妄想得到他的回应。呵,梦不圆,梦也不圆,这么讽刺的故事,梦怎么会圆呢?
冷莞尔站起来迷迷糊糊往密林外走,太阳出来了,照在人身上却依然抵不住心底的寒冷,她想恨,除了她自己,她却又不知道该恨谁,她想一个人走一段路,一个人。
莫黍离望着冷莞尔走出去,他亲手打破了昨夜美好的梦,可他连她的梦也一起打破了,他不该给她那个梦的。他抽出身上的紫竹洞箫,又吹起那首《梦不圆》,一声一声,像无奈的叹息。天不老,情难绝,心中的网却是越结越深,铺天盖地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