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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盼君来兮君又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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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窗前已是桃红柳绿,隔着窗户能听见御花园的鸟雀啼叫,一日一日渐渐模糊了他的面容,可他却一寸一寸刻在我心头,宫人再也未曾多嘴传过话,一个宫墙而已,竟似隔了天上人间,我蜷在榻上,深闭户牖,全无气息,那一日程王说得含糊,承颐亦是只顾攀扯万侯的身世,那江平君不知是敌是友,说了几句话也无关紧要,蓦然沉寂了许久,剥丝抽茧一一看去,却发觉程王这话颇为蹊跷,万侯身世坎坷,命途多舛,怀异心出仕,笼络朝臣结党营私,密营门派直欲谋逆犯上,诛王夺位,貌似是挟私仇以大逆不道故而罪该万死,他万般无奈只好委曲求全寻找时机一举端灭,再狠心也不过是为了天下为了程国,挑不得错处来,可单单为了我的疑心便和盘托出全盘计划不觉过于随意,何况他再三强调万侯为我甘愿卸下一身权力为他所用,从容待死,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彼时我沉溺于悲伤不得自已,现下想来承颐出声便被他拦下,江平君手中始终扇着那不合时节的扇子,无一不是疑点,只是眼下我被困宫中,万侯生死难卜,不由悲从中来,我与他这一生相处不过那四年,最幸福莫过那几月,无子,猜忌,机心,我们自己错过自己,空落了个夫妻名分,算来又值得几许,求仁不得仁,再思及那一注萱草,忘忧草,当真是讽刺。我无力一笑,耳边依稀还是我闲来无事抱了月琴轻轻拨着,唇齿间低声唱着那首忘川之南,他执了一盏玉壶浅酌几口,风带过春日里缱绻情丝,他眉眼盈盈含了无边笑意,原是我太傻……原是造化爱弄人……我轻轻唱出声,抬手拂了拂眼角,不知何时已略有失意,万侯,你好吗,还活着吗……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还有宫裙带过细草的声音,略略近得已闻钗环摇曳声,我似乎能看见门外的人是怎样伸出纤纤玉手缓缓推开大门,屋内昏暗,乍见了阳光不觉有些不适下意识拿手来挡,女子一身朱紫,威严端庄,似乎生得略显英气,隐隐透着一股王家威仪,三月未见,承颐,你别来无恙。
“今早朝会上,万侯被下了狱。”我不起身,只在榻上冷眼看着她,她视若无睹,继续道,“罪名不大,勾结陈国,卖国求荣。”我嗤笑一声,颇为不屑,“他卖未卖过,公主自有乾坤,何必说与妾听。”她笑了一声,“你倒是看得开,自己都已落到这般田地,还是这幅不打紧的样子,若我说最多五日万侯便身首异处了,你可还呆得住吗。”她的笑意便有几分轻浮,对上她眸子竟发觉已含了几分冷冽,三月不见,她已不是当日在这里咄咄逼人的公主,反倒多了几分萧索黯然,“请公主体恤妾身。”我下了榻,猛然觉得,也许今日我能看见窗外那支桃花开得是否明艳了。
承颐要了杯茶,就这半盏茶水絮絮说开了,“本也无事,只是初六那天王兄破天荒去了冷落了许久的嫦辞宫里,回来后脸色便不大对劲,后来万侯便被人揭发于私宅密见江平君,万府里亦搜出来许多密函,皆是万侯与江平君的亲笔,随后便有人参奏万侯通敌卖国,附和之声甚众,北蔺侯捡着这个机会更是联合一众老臣生生在庭上剥去万侯丞相服制,缴了相印。王兄趁机将他下了狱,璧犴带了人马相救,不料中了埋伏,反而揭发出万侯豢养暗人,欲图不轨的行径,王兄下了死令,就在这两日,万侯处以腰斩之刑,其亲眷男子年满十四者斩首,其余流放程楚边疆。”听的此处我已冷笑出声,“万侯无亲无眷,不知这族人从何而来,莫不成还要动我父亲么。”她添了杯水,继续道,“万侯去岁便写下休书递到白府,白老爷是个聪明人竟也不曾闹将起来,只说了声,难为他还护着瑾儿。”自我入宫初初虽也着人报过平安,可这三个月下来音讯全无,万侯这时送去休书,爹爹不傻也自然猜到他的用意,只是难免又要为着我这个女儿白白添上几根白发。“爹爹他……”承颐见我犹豫便也知晓,柔声安慰了几句,“他无妨,我派人暗中护着,想来王兄不会为难他。”我有些惊讶,满怀疑惑去瞧她,她面色平静,斜倚在榻上那副模样竟像极了程王……
“你不必疑惑,我就是要救你,救万侯。”她挥了挥手,外头随侍的人便悄然退下,她看我半晌,笑道,“白瑾,我要同你做桩生意。”我听着她叙述,不觉耳后嘭嘭直跳,事情已远非我入宫前想得那样简单,我与万侯看来注定要卷入这场纷争,若一份感情夹杂了太多,再回头时,那份萱草可还载得动我二人的无忧岁月。我望着端坐的承颐,却是回了一个极明媚的笑,自入宫起,还未曾这样深深笑过,“成交。”
武公三十五年三月癸亥,万相以通敌卖国之罪赐死,念及其于社稷有功,免其腰斩之刑,赐毒酒自尽,族人男子充入军营,女子没入掖庭。
那自然是我去求的程王,在他的同德殿跪了三天三夜,不惜动用承颐给的免死金牌,可那金牌上头一条便是,“叛国谋逆者,不恕”,然最终他也只是保全万侯的脸面,毒酒亦是见效极快的鸩毒。我跟着赐酒的宫人一同前去天牢,亲眼看着他喝下酒,暗红的鲜血沿着唇角流下,头一歪便再无声息。“夫人何苦要看这些,徒添伤感罢了。”宫人替我引路,宫灯晃了晃,便冒出一缕黑烟,再看那灯壁上已被燎了小小一块,我捂了鼻子别过头去,叹了一声,似乎是伤心欲绝,强忍了泪意,“总归不负相守一生的誓言,我陪了他最后这段时日,他却再也陪不了我。”宫人也是一声长叹,“好端端的,造什么反,那陈国王子枉担了个君子之名,什么江平君,分明是个小人,亏得王上还许他回陈国去。”他言语颇为愤恨,然语气却渐次低了下去,不过须臾,已软软瘫倒下去,不仅是他,只怕现在的天牢都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了。萱草一物,用得当是良药,不当却也能取人性命于须臾。门外便有脚步声响起,悄悄背起万侯上了马车,回头见我痴怔不由皱了眉提醒,“你还要站多久,此地不可逗留太久,那萱草究竟是草植……”我猛然醒神,跟着黑衣人匆匆上了马车。
万侯当然未曾死得了,但此事是瞒着他的,因而我亲手递给他所谓的毒酒时,他沉默了许久许久,终是一饮而尽,“阿瑾,你要保重……”他到最后在意的仍旧是我,我心一揪,回首却是一个明媚的笑,“我当然会保重,程王待我很好……”狱中本就苦寒,不过几日下来他已消瘦不少,因而勉强扬起的笑意那样
虚浮单薄,“那,也很好……”那也很好,这就是你的回答,妻子亲手杀了你,投入别人怀抱,你却只是说,那也很好……我未再说话,只是再不敢看他,怕他看见我极力忍着的泪,看见我的不忍,反而坏了大事。
黑衣人已解下面罩,从怀里掏出一把乌骨扇子,扇面上绘着木兰,却是带着朝露,边上是龙飞凤舞的一行小字,“雨后木兰承恩露”,承恩辛夷,承颐。“江平君如此相护,怕也是为了公主罢。”他笑笑,算是回了是,马车颠簸得很,万侯竟幽幽转醒过来,我正拿着帕子为他擦拭唇边的血迹,他猛然醒来,不由紧紧握住我的手,“阿瑾……”他有些迷惑,然望向身边的江平君却也明白不少,眉间已含了微微愠色,“你实在是太儿戏了,何苦以身犯险,你还有你爹,还有楹娘还有……”我捂住他的嘴,看着他的眸子,郑重道,“我还有你……”我静静握着他的手,温热熟悉的手心传来独属于他的温度,我盼了三个月,念了三个月,悉心部署,委曲求全,一切都不要紧了,不要紧,只要他在这里,只要他是我的夫君,他一把拉过我,久久拥在怀里,没有萱草的清香,只是独属于万侯的气息,三个月的分离,三个月的猜疑,原来竟抵不过这深深相拥,我的眼泪浸湿了他衣襟,他的手轻轻扶着我的后背,忽闻得一声不自然的咳嗽,猛然想起那江平君还在车内,不由红了脸,勉强抽出身来,“多谢公子相救,还请公子转告公主,入宫不便,妾身不得亲谢公主,公主的要求,妾身不会忘记。”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万侯落在我身上,“我知道。”说着竟已径自离去,只是遗落了那把乌骨扇,万侯捡起一看,却是叹了一声,“襄王有意,神女无梦,公主那样的性子,到底又是一对怨侣。”想来程王故意安排江平君与他的诸多会面里,万侯也已发现江平君对承颐的一片心思,而承颐惯处朝堂,一时又怎会轻易放下权来安心做他的王妃,且他在陈国也不过一个次子庶子。“公主她自有鸿鹄之志,是不愿委身甘做他人妇的。”我握着他的手,轻轻伏在他怀中,他叹了一声,“阿瑾,你可怪我……”
我摇摇头,“万侯,你可怪我?”他一笑,却是从怀里掏出一截早已枯竭的萱草,“那一日我回头去找,从午后一直到黄昏,总算找到了。”长街上,我随手扔掉的枯草,怀着深切的恨意与绝望,寒风凛冽,他究竟是怎样沿着长街一寸一寸的找,泪水洇出,仿佛是含了一颗青梅,吞不下去亦吐不出来,轻轻唱起旧时曲,万侯微阖了双眼,已不愿多问,问下去,只会有更多未知,更多迷茫,你以为的清明,倏忽间便会消散,萱草是忘忧的花,也是夺人性命的花,可我只知道那年灯影曈曈,白衣公子挟我一路向西,在程王的宫殿上看了半晚星星,从那时起,我便只知,也只愿知晓,萱草生于忘川之南,能使有情人忘忧。我与他之间,这样已经很好,没有江南璧犴深负血仇的万侯,有的只是我白瑾的夫君,我看了看万侯,突然想问他,是否真的放下一切,他却随手将我揽入怀里,声音带了几分慵懒,“如今我一穷二白,夫人可别嫌弃小生..”我伏在他怀里,悄然笑了,其实,无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