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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玉宇幢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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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里醒来头疼不已,勉强坐起身来只觉头昏昏沉沉,抬眼发觉正对妆台的那扇窗未曾合紧,冷风吹着纱幔起起落落,想必是昨夜闹腾得晚了,几个丫头都倦怠不堪,迷迷蒙蒙便去睡了,也未曾顾得上一一检视户牖。王宫里忌讳颇多,自初一至初七辍朝七日,头三天诸侯王受各国使臣朝贺,上行祭礼供奉社稷,下贺新岁参拜太祖,后妃随王后行三跪九叩大礼,一拜君王,二拜太后,七七八八的规章制度下来容不得一丝不吉利,我贸然请了太医前来,少不得为宫人诟病。因而我只强撑着起了身,唤来清越将屋内炭火拢得旺些,她见我脸色不好又见那扇窗半开着已然知晓,但到底忌讳着新岁只拨了拨炭火,思虑片刻终是燃起了安息香,“奴婢一时疏忽怠慢了夫人,夫人若实在不舒服,靠着这炉子待上一会儿罢,奴婢着人为夫人熬些姜汤来去去寒。”我点了点头,这香温和凝神,我闻着身上松快不少,然这香我却十分熟悉,一时却叫不上名字来,“这炉子里燃得是味什么香。”清越道,“回夫人,是无忧草,夫人从前有首曲子,此香的名字便取自夫人的曲子。”我心中一惊,耳畔依稀是那日长安街上,风声凛冽,他的声音平淡,“可惜了,这萱草的药效太慢。”我反手挥落案上的香炉,连连退后,清越兀得一惊,跪倒在地,“这香……你要害我不成……萱草可是有毒的……”她连连叩头,声音已然带了哭腔,“夫人息怒……这香,这香是王上派人送来的,贵妃和长公主都是用得这位香,也未见有不妥,夫人大可请来公主一问……”我胸中疑云大起,眼见那泼出的炭火将将要烧尽,我慌忙踩灭,唤她起身,她抽抽搭搭的立在一旁,我稳下声音,“是我不好,惊了你,我且问你,这香中可曾掺一味萱草?”她点点头,道,“内务司三年前新制成此香,因有一味萱草,也为着个好意头,加之夫人的曲子传入宫中,贵妃钦点了无忧为名,此香名贵,因而只在王上和贵妃和长公主殿里有,这里的还是王上从同德殿调来的。”从前因着万侯,对萱草格外上心,古籍诗词文献搜罗了不少,虽无明确记载,可萱草能清心宁神的功效古来便有,然万侯那一句话说得隐晦,未曾道明却也透露了萱草这味药若斟酌了用量,长久下来,确能损害肌理,伤人根本,彼时我伤心欲绝,随后又匆忙进宫,竟也忘了再细细研究这味无忧草。“罢了,是我不好,你清了这些,出去伺候吧。”她俯身匆匆收拾了出去,小心合上门。我揉着额角,依稀想起那一日万侯从宫内回府,身上似乎也是这个味道,程王的同德殿有此物,然议事的一时半刻又怎会使得香气深入内里,连中衣上也萦绕不散,那他必定还去了承颐那里,他明知萱草无毒,为何要说这番话,只怕这宫墙里,只有我不知道了。
“你竟不知?”
“孤王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何魅力让孤王的尚书大人如此倾服。”
也许........我苦笑一声,万侯,权力于你果然如此重要么,你费尽心思将我摘出来,我是该怨你,还是该恨你,抑或,仍旧爱你。
“公主在吗。”我换了件颜色衣裳,又重重铺了层粉,用的是天宫巧,染尘阁的胭脂本是上品,天宫巧又是其中翘楚,轻易便盖住了我一脸病色,承颐的寝殿靠着程王的同德殿,眼下未时未到,我便在她的清沐殿外垂首相候,殿内出来个宫娥,很是和婉,“夫人万安,真是不巧,公主被王上召去议事,还得一两个时辰才回得来,夫人先回去吧。”我疑道,“今天可是新岁头一天,怎的还要议事?”万侯曾说过,承颐虽为女子,却能随同诸王公大臣一同听政,只是我不知,承颐竟可有如此特权,出入同德殿参政议政宛如皇子。“夫人有所不知,陈国来的使臣不是旁人,正是陈国三王子江平君,王上的意思是,公主已近婚龄。”她未再说下去,然这话里的意思也都说得明明白白,我含笑道,“可容得我在此候着?”她忙道,“夫人可折煞奴婢了,哪里能让夫人在这冷风口里站着,还请夫人随奴婢在偏殿等候,奴婢着人去知会公主一声。”我颔首,携了丝笑意,“有劳掌事了。”
宫人奉上来的茶香气很是浓郁,然我举杯良久终是无心饮下,茶叶本如人,这一世里受尽煎熬,挣扎半生,最后落得个人走茶凉,“我这里的茶比不得王兄赐你的那些么。”承颐掀帘而进,冷风扑进来,微有凉意,“公主既知一切,何必还要取笑妾身呢。”她接过我手中的茶盏,也不嫌弃,举杯饮尽,长长吁了口气,“那江平君当真能言巧辩,真不知陈王怎会冷落他宠爱长子,我瞧着陈国几个王子,也只有他有这份君王的气概。”我晓笑道,“公主可是倾心了?公主可应当谢谢陈王,若不是江平君不受宠,又怎会被派来出使刚刚背离的程国呢。”她放下了杯子,敛正容颜,“我不会嫁他。”她忽然肃正,我亦沉默着,一时无话。
不过须臾,她笑道,“你从不主动来找我,今日可有什么事吗?”我转身拜倒,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她笑意全无,抬了抬手示意我起来说话,但我意识到接下来的对话必定不十分愉快,仍固执跪着,“妾身想求公主恩准妾身回府。”她忽的一笑,“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王兄未曾告诉你吗,过了正月就准你回家探亲了。 ”我举目直视于她,脸上无一丝表情,直看得她一点一点敛起笑意,“去请王上来。”她看着我,却是向身边的宫人道。宫人得了令,匆匆退下。
“妾身闲来无事,前几日在御花园赏梅,忽听得梅树后有抽泣声,着人去瞧,却是个模样清秀的小姑娘,只说被爹娘卖进宫里,想念的紧。”承颐嗤笑一声,把玩着手上的护甲,“新进宫的宫女总免不了抽抽搭搭的,亏得你愿意听她。”
“若是被卖进宫,又怎会对爹娘如此挂念,只怕怨恨不及,妾身着人去查,却发现这宫女的爹娘也有莫大的苦衷,乡绅瞧上她的美貌,几番强抢不得,未免夜长梦多,这才不得已送了她进宫,她一时不明白,入宫多日才辗转得知这一道情缘,是而心怀愧疚,对爹娘想念的紧。”我动了动发酸的膝盖,忽而莞尔一笑,“父母回护之心着实令人动容,不知夫妻间又该如何。”她眉心一动,正待回话,远远听得内侍尖细的嗓音通报,王上驾到。令人不解的是,他还带着江平君。
“起来说话。”他看了我一眼,径直寻了座位坐下,那江平君立在他身后,饶有趣味的盯着我,“我本指望着你能看透万侯的品行大哭大闹一场,想不到你竟还能如此镇定,是我低估了你。”他摆了摆手,那首领太监便慌忙招呼着一众奴才退至门外,一室之内顿时静默无话,我站起身来,看了立在他身后的江平君一眼,程王却闲闲道,“无妨,他知道的只怕比你还多。”我纵有千种疑窦,却只得沉静下来,一丝一缕捋顺了答道,“妾身不大干预朝事,却也明白图谋不轨居高自重的罪名足以诛灭九族,也知道九族中有一项妻族,王上久御朝堂,想必比妾身更明白,夫君的丞相一位,只怕也是有名无实,王上抬举夫君,只是夫君却不见得消受的了。”他笑了笑,却不看我,目光迷离,锁在皑皑白雪后飞檐琼宇上,那是……婵娟殿。“你的夫君……是璧犴白桦最小的徒弟。他的师兄便是前几年突然冒出来的我的兄长,我下令剿灭江南璧犴,白桦于焚心阁自焚,十几个徒弟,只有他逃了出来,至于璧犴门下千余弟子门人,见得掌门自戕,皆作鸟兽散了,而万侯是个孤儿,所得的武艺才学皆来自于白桦,白桦于他恩同再造,他怀了仇,想要我的命。辗转入京,遇见了你。”依稀记得还记得那一天是三月三上巳节,我问他名姓籍贯,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不才蓟下万侯。”蓟下一带素多贫,我只道他自伤身世,却不想他从一开始便在骗我,心头微微一动,仍是极力抑制着眼泪,“他娶我,是为了染尘阁的资产,这我一早便知晓,只是不想,他竟从开始便在骗我。”我的声音渐次低了下去,连着先前笃定的念头亦不敢轻信,他既能为这样的缘由娶我,又怎会真心待我。程王呷了一口茶,沉声道,“你果真以为这情字轻易舍得了吗,若他温言细语对你一日两日也便罢了,你与他成婚四年,据孤王所知,即便是你于子息无能,他亦不曾休你回去,那时候,染尘阁可已有大半在他手里了。”我抬头看他,他无奈摇了摇头,“万侯虽是孤儿,但他自幼便得一妇人照扶,他显贵了便从江南接过了她,对外头只称作是母亲,你与这妇人亦有接触,他种种为难,你亦是亲历过得,何况染尘阁虽略有资产,万侯真正挪用过的亦不过数千钱,且两年前便已还清。”
我犹自恍惚,却愈发不解起来,好容易寻到的一丝清明终究如寒夜里残灯孤照,风起倏忽灭,承颐握了握我的手道,“你不必疑心他从何处弄来的钱财,璧犴满门虽毁于一旦,但毕竟几十年基业,他此前又曾部署多年,将散布全国的璧犴残部整合完讫,有了不少资本,这几年朝野虽宁靖,地方却多变乱,便是他手下的人时不时闹腾出来的,眼下积重难返,璧犴一门远不止江湖门派这般单纯,鱼目混杂,我曾着人查过,朝廷上除了世袭爵位的老臣一派,三品以上要臣外,大大小小的官员与璧犴都或多或少有所牵连,渐成尾大不掉之势,王兄容得了一个万侯,却容不了满朝文武尽是他万氏党羽!”她说得慷慨激昂,以至于最后险些忘了是在向我陈述实情,握着我的手不自觉加重,而我只觉惊愕,承颐口中的哪里是万侯,他的衣袖上绣着萱草暗纹,他笑起来如三月碧波上粼粼的水光,他下棋时手指微曲明皙如玉,下棋……
我猛然想起那一局残棋,他……从来都是这样的啊……我怔怔望着她,突然觉得自己那一丝揣测是那样荒唐可笑,无力垂坐于榻上,竟冷冷笑出声来,承颐忽觉失言,悄然退到程王身后,我看着他身后立着的江平君,他执了把扇子闲闲扇着,眼下正是正月,这一举动略显刻意,“连外人都知晓的东西,我竟被瞒了这样许久……”他听了微微抬眼看了我一眼,笑而不语,程王语气微有愠色,向承颐道,“你说得未免过了些。”又转向我,亦是不豫,“我同你说了这么多,你仍旧不知道么,万侯积长久之计,多年谋划为何一夕断送,他不愿为相受朝中尊老非议,如今却不得不担着,他曾经只手遮天为何如今处处受我控制,不过是为了一个你!白瑾,他是为了你!”
依稀闻得萱草香,是他眉眼弯弯,附在我耳畔,湿热的话语呢喃,“萱草是忘忧的花,我希望你无忧。”我撇一撇嘴,拂落他不安分的手,抽身出来,“这样的话,你只怕同不少姑娘说过,什么劳什子萱草,不过生在忘川河畔的野草罢了……”他一把捉过我的手,摊开我的掌心轻柔放上一株开得正旺的萱草,低头在我脸上轻轻一吻,目光里情意流转,极尽温柔,脸上渐渐浮起红云,不由低下头不敢再去看他,他一手拦过我,直逼我直视于他清亮的眸子,清清楚楚,分明只我一人,“阿瑾,我此生唯你而已……”
承颐欲再说些什么,程王却挡住她,摇了摇头,那江平君不知何时收了扇子,看向我的眼神略有不忍,忽而一飘,在承颐身上略过,旋即又轻轻移开眼,抖开扇子轻摇了起来。
“孤王冷眼瞧了许久,也知万侯情深,虽有意饶过他,但这天下终究还是孤王的天下,容不得他人动摇。眼下万侯还不会如何,待到新岁一过,孤王或许便再留不得他了。”他转过身去,清俊的背影不由生出几分独属于帝王的凌厉气势,他长叹一声,幽幽道,“这些话,我本不该说,只是那日万侯来找我,跪在堂下,呈上璧犴满门名册,各地账目明细,事无大小,一一奉上,只道了声,‘求王上护白氏一族’,他甘心放手,甘心为我所用,实在大大出乎我的预料,我……很是震撼……”我终于抑制不住,险些上前揪住他的衣襟,“他已交出一切,放弃一切,你为何还要百般为难他,将他置于炭火之上,他什么都没了啊”不知何时脸上已盈满泪水,自入宫来,我再苦楚再心酸亦强撑着不轻易落泪,唯恐被人轻视了去,可眼下得知种种,竟再也无所顾忌,只恨不得将几月以来郁结于胸的怨气悉数发泄出来,万侯,我到底欠你多少,怪你多少……
“坊间传闻万丞相与夫人以萱草定情,在下孤陋寡闻,略识得这萱草于宁心静神大有裨益,然若用过了量,便可使人神智不清,近年所做之事将悉数忘却,在下本有疑惑,现在,也算明白几分。”那江平君自顾打扇,却说得我心中一动,万侯,你原是从一开始便不打算出现在我生命里的吗,几年夫妻你要我悉数忘却,忘了你情深如斯,忘了你百般谋划,忘了我这一生原是要被唤作万夫人的,“我要见他。”我拭干眼泪,略略整理仪容,向他行了大礼,“我不管你与那陈国王子有何谋划,我身为他的妻子,新岁之际,于情于理,我都该陪在他身边,至死不渝。”我无比坚定,曾不识君情深,曾不信君真心,曾不恋君相思,曾误识君巧意,曾错把君相怨,曾谬认君无情,一切一切,只是那个叫白瑾的女子自怨自艾,妄自菲薄,她不肯轻易相信你,执着于你刻意冷落,可眼下,前路迷茫,妾为君引清灯一盏,牢狱之祸,妾为君轻理囚服,生生世世,且让我为你一次……
“不行。”程王拂袖而去,远处婵娟殿笙歌渐起,不久承颐与江平相伴而去,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自此,武公三十五年的头一天,我被禁足。承颐不曾来,程王更不曾来。除了每日有宫人送来膳食,我与外界全无联系,如他所说,万侯仍旧当着丞相,贵妃依旧无宠,承颐着人偶尔传来几句话,尽是些安慰,自会为我求情云云,只是我知道,宫墙外的万侯早已不得自由,与其出宫,不如在这里,千里万里我陪着他,朝朝暮暮我念着他,他要我好,亲手将我送进宫来,那我便呆着,我..便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