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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曾经沧海 ...

  •   江平君本是个封号,还是陈王封长子为太子时未免朝野非议不得已给他的一个封号,他有自己的名字,他姓屈,名无怨。他的娘亲是陈王一个不得宠的才人,生了他后勉强封了个夫人,他从小受尽折辱,初初还跑到母妃身边告状,可他母妃却只是抱着他流泪,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了了,一路跌跌撞撞跑到陈王的桓宸殿,却见父王怀里抱着的正是刚刚欺凌他的二哥,不知怎的,年满九岁的他,撒了个谎,随后性子便愈发深沉,“儿臣思念父王,故而前来请安。”陈王唔了一声,也没问他母妃好不好,“大丈夫不应如此拘泥于小情,以后不许如此了。”他不过才是个九岁的娃娃,却在那一刻明白了原来自己的一切,母妃的一切,原拜这个父王所赐。他依言退下,身后分明听见二哥的笑语,“父王带我去骑马可好。”他那父王一脸慈爱,声音温和,“好好好,父王都依你,都依你。”他便心疼了一下,回头对跟着的小内监说,“此事莫要告诉母妃。”小内监不明所以,只得应付,却无意发现他的小主人,已不似从前天真无谓,他觉得背上一寒,忙跟着他。
      他渐长成,他的母妃也已老去,一个春暮,卧病许久的母亲忽的精神大好,拉了他往御花园看刚刚开放的辛夷花,他从未见母妃这样明艳过,脸上满是小女儿羞赧的神情,她痴怔的望着那一树辛夷,也不知是不是在对他说,当年我还只是个小宫女,他就在这里遇见我,我被宫人欺负,正红着眼眶,他那样温柔的扶起我,温声软语,“别怕,孤在这里。”别怕别怕,为了父王那一声别怕,她忍下所有心酸苦楚,甚至连他的名字亦是她对父王的情意,你不要我,我无怨。“儿臣去请父王来。”他转身向着桓宸殿走去,她第一次未曾阻拦,反而叮嘱,“一定要快些,一定要快些,就说巧儿在等他,巧儿就任性一次,只这一次。”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飘散在风里却割得他的心生疼。
      巧儿,当年的陈王亦是这样呢喃于她耳畔,轻轻唤她巧儿,她满怀欣喜的发现自己怀了他的孩子,早早等在他回宫的路上,珍而重之的将他的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脸上飞起灿烂的红云,“商,我有我们的孩子了。”他微微一怔,似乎很是惊讶,然很快又是往日里温柔的君王,以至于她以为那一丝迟疑不过是自己眼花。她终究没有注意到他挽着她回宫时愈发深沉的眼眸。
      屈无怨跪在桓宸殿门前,自他九岁后,他便不大愿意前来,十六岁开牙建府后更是连请安也能免则免,再次跪在这里恍如隔世,“请父王移驾御花园。”他的头上磕出血迹,桓宸殿大门依旧紧闭,仿佛他从未来过,殿前开着大簇牡丹,姚黄魏紫,富贵逼人,他不禁想起母妃宫里常年的翠竹,虽然常年绿着,却始终了无生机,死气沉沉,花朵自然会凋零,可桓宸殿从不缺应季的鲜花。角门开了一道侧缝,他依稀记得,这是父王身边的内监总管,跟了父王数十年,“公子还是回去吧,眼下苏贵妃在,王上走不开。”他好言相劝,苏贵妃何许人,当朝太傅之女,生得更是闭月羞花,他微觉讽刺,看向那紧闭的朱红大门,朗声道,“只闻新人笑,哪见旧人哭,这道理我自然明白,只是跪了这许久,想看看父王可还记得起当年辛夷树下亲手扶起的巧儿罢了,原是我母妃眼神不大好,错认了良人。”他虽是对着那太监说,可句句夹枪带棒,吓得那老太监连连要来拉他,他拂袖而去,抹去头上血痕,终究还是寻来一顶帽子带着,匆匆去御花园找他母妃,她已倚着那棵老树坐了下去,脸色惨白,见了他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含着泪往他身后看去,空空荡荡的小路上没有她的王上,“他,他终究还是……还是不愿见……”她伸手拨开他的帽子,眸子分明黯淡了下去,“是母妃不好,母妃拖累了你……”她声音渐次低了下去,如一根游丝般牵着她的生命,忽然她安静了下去,在他怀里,单薄的像一张纸,她死了。再也未曾等到她的王上,再也未曾看见辛夷花下相依相偎的彼此,带着那一分不舍,缱绻情丝绕着桓宸殿许久,却透不进一丝一缕。
      然他亦未曾知晓他母妃入殓那天,着了青紫太监服饰的陈王随着总管魏公公来了揽翠宫,独自对着他母妃的棺椁立了许久许久,当年的辛夷花朵朵开在心上,不问恰是挚爱,不爱只因他爱不了。正如屈无怨九岁那年,陈王怀里抱着的是他二哥,桓宸殿里站着的是苏太傅。
      屈无怨自然不知道,因而为母妃守了三年孝后再朝为官,陈王受了苏太傅挑拨撕毁与程国的契约,程王大怒,从程都长安传回的密信说,程王有意发兵,程相万侯主战。陈王欲求使臣出使程国调和两国关系,重定契约,诸子无人出面,朝臣两股战战,他的世子大哥和尊贵二哥,到底未曾说出话来,他思索片刻,出列应下了差事。苏太傅便很是恭维了他,陈王瞧了他许久,却未曾发话径自离去。午后,陈王传他入宫。
      “我不知,你这样怨我。”陈王独自下着棋,见他进来亦不曾抬头,他便也不大恭敬,“父王如何待母妃,儿臣不聋不瞎。”他执子的手顿了顿,一颗黑子无力的落在棋盘上,他看了一眼,竟是个自绝后路的死棋,“你母妃……我负了她,难为她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缨络绣着的花粉白相间团团簇簇的,竟是辛夷花,只是看样子已是经年之物,“她不怨我,她竟不怨我,无怨,她不怨我,你便来怨我吧。”屈无怨便有些迟疑,到了嘴边的讽刺之语竟生生憋了下去,“程国一事,我本也属意你去,只是你自己提出来,却不是我所料,为着你母妃,程国一行,你万要小心,我会派一队禁卫军护你入程,到了长安,一切……一切便都由你做主了……我看不见,自然便看不见了……”他握着那枚缨络,起身没入重重叠叠的纱幔之后,屈无怨忽然觉得,他的父王也许很寂寞。
      然他终究没有在意,甫入了程国便有程王的心腹来接应,说是程王有要事与他相商,且他答应了,程国便暂不发兵攻陈,他虽有些惊讶,但看着使者奉上的那一卷恣意张狂的程王手书,他便也想见见这位程王的尊容,思索着不可一世的程王究竟要他这个小小的王子帮什么忙。
      于是后来他便听说了丞相万侯与其妻子白瑾的故事,程王坐在他对首啜着一杯茶,静静等他回复,他便想起自己的母妃和父王,万侯能为白瑾编下弥天大谎,父王却连敷衍他母妃一下都不肯,待得她死后,再来装得情深似海。但程王的处心积虑不惜借用他国之手,暴内政于外人眼前,却是要除了这样一个人,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他游疑不决,然程王却很爽快,答应让他在宫里住上几天,他自来等他的答复。
      住便住了,然次日的早朝他按礼去朝见君王,却在一道帘子后窥见天人,他听说过她,长公主承颐。他笑了笑,在她回宫的路上,不小心巧遇了她。一袭淡烟蒙紫的宫装穿在她身上竟无半分造作娇媚,隐隐透着一股贵气,他鬼使神差的上前,未及思考便脱口而出,“公主留步。”承颐回头看了看,莞尔一笑,他却微皱了眉头,这幅笑他看得太多,尤其是在苏贵妃那里总能看见,“江平君有事?”他抖开一把素白扇子,轻轻扇着,多了丝调笑,“在下初至长安,不知长安可有什么快活地方可去。”男人的快活地是多少女人的伤心地,承颐未出阁,他本就存了戏弄的心思,等着看她端正的面相上飞起红晕,于是他见着承颐不以为意的一笑后便有些惊讶,听得她在说什么后便更觉眼前的女子当真是个妙人,“长安城里倒是有那么几处好去处,留仙居虽说是酒楼,可里头的姑娘个个貌若天仙,可惜留仙居鱼龙混杂,想来公子是不屑去的,本宫倒喜欢擎月坊,地方小了些,可雅致得很,公子拿本宫的手令去,擎月坊的姑姑自会引公子前去会一会长安第一美人潇潇姑娘。”她解下身上佩着的白玉璎珞,命侍儿捧给他,脸上仍旧是风轻云淡,仿佛不过是给他几幅字画赏玩,他告了谢离去,偶然回头看时,她临湖而立,似洛水神女般脱俗离世,他不由便痴了。
      擎月坊的潇潇姑娘自然是美人,得知他是宫里来的贵人后便愈发婀娜多姿,数九隆冬的,难为她穿得那样单薄为他献了一支舞,然他看着台上风姿万千的花魁,一杯酒渐渐倾倒,淋得他满身皆是,什么潇潇沐沐的,他眼里只有那个女子。饶是如此,临走时他仍旧扔下了大把的银子,搂着那潇潇姑娘笑的眉眼俱开。
      于是他便去见了程王,答应了下来,说到底万侯再痴情也不过是个乱臣贼子,闲得发慌来谋夺程王的江山,此事成败与否于他本无好坏,成了,他反可以光明正大提出自己的要求,顺便护上一护他那陈国父王兄弟。“愿为陛下驱驰。”他拱了拱手,旋即抖开扇子扇了扇,素白折扇换了乌骨扇,扇面上题着他的字,画着他的画,程王呷了口茶,看向他的眼神有些深邃,“落花有意,流水未必有情,你有把握,孤王自不拦着。”他看了看窗外骤然落下的大雪,唇边的笑意愈发明显,“雪化时,我定奉上聘礼。”
      他照程王所说去见了万侯,特意挑了留仙居,也特意瞧了瞧留仙居的姑娘,美则美矣,少了她那份灵气与端庄,他将视线和思绪收回,落在对首白衣卿相身上,听闻承颐心属这位丞相,他眯了眼,注意到他袖口上绣了小小的萱草暗纹,男子怜惜的拂了拂,连语气都变得异常温柔,“此乃拙荆亲手绣上,江平君见笑了。”他便很为承颐不值,也颇为谅解了程王欲除之而后快的心情。
      事后他放出风去,说是他万侯私会他,谈了许多密闻,定了什么密约,其实不过是些宫闱小事,他听说了邬贵妃的一些事,多嘴问了他几句,万侯似乎不大情愿谈起这位贵妃,再来那密约,亦不过是约了万侯改日一起到擎月坊坐坐,且万侯也不愿意去这等地方。不过三人成虎,说多了,便有人信了,加上万侯在程国阁老处混的不开,弹劾的折子很快便堆上了程王的书案,他捡了几本正看着,宫人进来回话,说是公主来了。
      他便赖着不走,程王没办法,只好和他一起见了承颐。“我知道这是你的主意,你从来都不愿意饶过万侯和白瑾,万侯已经卸下一切职权,也承诺了只要一个白瑾,从此再不入长安,你非要逼得他去死吗。”承颐似乎并未注意他,一进来便怒气冲冲朝着程王一通质问,程王脸色便不大好,只是批着折子不去答她,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紫玉狼毫,冷笑道,“你还是为了嫦辞,她也是璧犴出身,你怕她想起宁玘薛妗,你怕她这一次走了就再不回来!”程王的脸色登时惨白,撑在书案上的手微微蜷起,指尖已无血色,“承颐,你过分了。”他似乎极力压抑着,承颐将那上好的紫玉笔随手掷在地上,转过身来,似乎才发现屈无怨也在这里,不由也嘲讽了两句,“公子当真是哪里热闹去哪里,刚到程国便巴不得程国大乱起来。”屈无怨抖开扇子,状似的将那有画的一面朝向她,含了三分笑,“在下不过爱热闹,也惊扰公主好事了吗,还未曾多谢公主引见潇潇姑娘,当真我见犹怜。”程王略略缓和,看着这二人一搭一唱,只是沉默着不曾说话,他的这位妹妹,屈无怨怕是娶不到了。从她缠着他为她在朝上设下垂帘的那一天起,他就该料到,他的妹妹绝非区区一个公主。只是……他不由看了一眼屈无怨,摇了摇头。
      “我不知你要护着他,又或者我只道你想护着他,故而我便想除去他。”屈无怨跟着承颐出了同德殿,寒风有些料峭,他侧了侧身替承颐挡着风,收起了那幅不正经的扇子,她背对着他,声音有些轻缓,“你的名字,是无怨吧……屈无怨,当真是个伤心的名字。”她转过身来,扶着他的肩,直直看向他,“坊间多传闻我于他有意,可我若真有意,又怎会甘心放他与白瑾成亲?我承颐要的,是独一无二。王兄给不了我。”
      他不由有些吃惊,她的眸子里此刻清清楚楚的印着的,竟是他的模样。“无怨,你能吗。”他的心便动的很厉害,他曾无数次想过她的手会是怎样的素白凝脂,纤纤可人,却比不上她此刻轻柔搭在他肩上微微的温热,那样真实而虚幻。他抬手握住她的手,一手搂住她的腰肢,唇边牵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你要我做的,我都帮你,你不必这样刻意,我虽算不得耳聪目明,可至少,我还不傻,我只是不怨罢了。你记好,屈无怨,无怨。”他看着她陡然失色,欲攀上她脸颊的手缓缓放下,转身离开,他要她,可他已经无比清楚,这个女子不会属于他,从不会。
      她看着他离去,十八年来,心头一次微微疼了疼,她清楚的知道与万侯不过是逢场作戏,等着他的覆灭和白氏的投诚之余别无所恋,她亲手扶持万侯一路成为丞相,又一手策划群臣攻诘万侯,推他下马,万侯身边有她布下的魏鹤,连璧犴里都有几个堂主听命于她,她只需等待王兄斩杀令下达的那天,以救世主的姿态去拯救白氏夫妻,可她误算了王兄对璧犴的忌惮,低估了王兄对看似失宠了的嫦辞绵绵的情意,还有,屈无怨的到来。一切似乎在他羽扇起落间渐渐偏离了轨道,而她似乎亦在他如沐春风的笑中渐渐迷失,而她要成就的事业,绝对容不下这样的失神,她猛然惊了惊,唤来侍儿,“去琼宇阁,点上无忧草。”
      白瑾第一次哭了出来,她曾以为这个女子坚强到不会哭泣,初入宫来她每日唤她前来,她都是一副恭顺的样子,只是她未曾想到,这个女子在心里憋了那样多眼泪,程王冷眼看着她,绝非幼时可以攀在他肩头去折梅花时的那个哥哥,嫦辞是璧犴出身,他便能偷天换日在大火中救下她的师傅,她的旧情人来找她,他更是处处容忍,她一心要跟着宁玘走,他为她备好车马,她终于回转心意与他相守,他虚设六宫专宠她一人,其实,他分明在意的不得了,却为着嫦辞那句重回璧犴生生冷落她三个月,她的哥哥,早已不是哥哥,他是程王,挡着她路的程王。她笑了笑,自己亦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公主,又怎能怪他。她移开眼来,屈无怨的目光一会儿扫向她,一会儿看向白瑾,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大概是在发呆,正欲转过头去劝劝白瑾,屈无怨恰好抬眼来看了看她,目光里满是悲悯与不忍,看得她有些心悸。她硬下头来不去瞧他,转而继续着自己的计划。而屈无怨打着扇,似乎再也没看她。
      承颐知道程王不会对白瑾如何,白氏通天的财力不说,他似乎对白瑾有着别样的情意,他的心全给了嫦辞,自然不会再爱白瑾,那是一种同情与感同身受,是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无奈与相惜,杀了万侯和白瑾固然能光明正大的取白氏资产,却难免落下话柄,遭人非议,是而她与程王便都想拉拢白瑾,只是程王将白瑾禁足,却是生生断绝了她与白瑾的联系,他回护白瑾之心,已昭然若揭。她忽然觉得很是孤单,宫殿琳琅,陡然失色。她谋划了一切,自始至终,不过一个她自己,为的,也是她自己。不知怎的,她想到了屈无怨,手忙脚乱将他从脑子里赶出去,手一滑跌落杯盏,零零碎碎,撒了一地。
      三个月很快就没了,她在朝中的势力明里暗里受到削减,主要的官员被程王或调迁或贬斥,她本就等得心焦,只是待到三月头上桃花开了第一朵时,屈无怨却来辞行,毕竟久留他国,不是个好事。“你的事办完了,他什么都没问,白瑾说她答应你的事她会做到。”屈无怨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让她有些失望,不由想起听闻他要来时自己端坐在铜镜前半个时辰,重梳了发髻,多戴了几根钗,她觉得有些可笑,屈无怨背对着她,自然不会在意她今天有没有多戴几幅钗,“没有别的话了?”屈无怨摇摇头,“或许他们都明白自己为何能活着,为何经历了种种还能相守,别的他们不在意,也不愿过问,有时候,无知是福气。”她没有说话,却从这段话里听出他的不豫,他的怨。其实无怨何尝不怨。“你放心,待你回了陈国,我便想法子迫陈王废了世子,定当保你坐上陈王的位子。”她想补偿他,算来算去,自己能给他的,其实只有这些,她满以为他会不屑的笑几声,极尽刻薄,可他反而转了过来,唇边荡开浅浅一笑,一如那天御花园里她遇见他,问的那样大胆,她却恼不起来,鬼使神差的答了那样一段话,那一次,只怕是两人相对,最真的一次笑。“你若想补偿,大可以身相许。”他想调笑一番,却不想她默了默,竟点了点头,他有些飘然。
      初春的天尚有寒意,屈无怨却不曾想承颐会这样轻易的答应,一路上跟着她来了她的寝殿,她摒退众人,合上门窗,直视于他,素手一层一层剥落衣衫,他的呼吸愈发沉重,在她褪下最后一件亵衣时一把上前拥住了她,温香软玉在怀,女子香甜的气息萦绕在鼻翼,他愈发觉得燥热如火血脉喷张,心里仿佛有一只野猫娇媚的低吟着,挠的他心里痒痒,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样大的定力,忍下所有欲望一层一层帮她重新穿上,末了在她惊愕的眼神中轻轻揽她入怀,“你的身子,要留给值得的人,我不是。”他觉得肩头一热,女子在怀里微微颤抖,果然,她哭了。“临行前父王曾暗示我在程国拉拢自己的势力,看来我做得很好,未来的国主,还有更好的后援吗,承颐,别哭了。”她却哭得更厉害,不得不强行挣开他的怀抱,匆匆离去,其实,她也羡慕过王兄有个嫦辞,羡慕白瑾有个万侯,她在十五六岁的时候也想过将来要嫁给怎样的男人,会不会也想他们这样相爱,偶尔吵个架偶尔喝个醋。她遇到了那个人,只是她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与他有吵架喝醋的日子,她太自私,他太纵容。
      屈无怨走得急,竟没有再来告别,那一日未曾说完的话他写了封信着人送了过来,她看着那朵半开的辛夷,花蕊上犹带露珠,她对着阳光瞧了瞧,竟是硕大一处水渍,笔力虚浮,似是画到一半终究不忍下笔,她的眼泪便也忍不住,他那样风流的人,哪里会在意一个国主的虚名,他哪里不怨,只是他总不愿她难过……
      信里说白瑾重开了染尘阁,又置办了酒楼乐坊赌坊当铺等十余处产业,多在陈国,预备举家迁往陈国,染尘阁交由一个叫魏鹤的故人打理,他信里未曾明说,但隐约猜到这个魏鹤与承颐有关,那日离开时他一把火烧了天牢,对外放出风去说是万侯救护不急死于大火,总之一切,他都尽力帮她做到最好,那三个月即便是个木头人也该明白承颐到底在干什么,她要的果然是独一无二,至尊至贵。他写完信后软踏踏的倚在马车里,明白了父王对母妃的愧疚何来,明白了母妃声声不怨为谁,也明白了父王说的他看不见他在长安干什么,其实父王本就希望他借程国之力,坐上他想给,却给不了的陈国国主之位。他于王位无意,可那是承颐给的补偿,他便受了,但愿换得她的心安,也希望经年经年以后,他与她能平起平坐,遥遥的守着她,看着她风光万千,甘心奉上陈国千里河山。他名唤无怨,自然是承继了他母妃的柔情,她母妃不愿他父王为难,便自己为难了自己一世,到死也未曾再见他一面,那他和承颐呢,也许陈国与程国隔的千山万水,自会阻止他们再次相见,比之神女无梦襄王有意,他们尚且不能,那是忆君迢迢隔青天,是碧海青天夜夜心。他提笔在信纸上花了一株带露辛夷,笑了笑,挑起车帘,远远的天际浮着几抹淡云,赤霞盈天,淡紫流金,像是陈宫里的那一树辛夷,又像是那一天御花园里回眸浅笑的女子,他不由更温柔了眉眼,抖开乌骨扇扇了扇,扇面上徒有幅风流的辛夷花,他笑着笑着,觉得喉咙有些酸疼,眼角有些肿胀泛着湿意,他不由赶紧呷了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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