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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北辰渺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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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曾回万府,亦未曾回白家,一步一步挪到了染尘阁,楹娘见我如此潦倒只是默默将我从后门带进,拿了身干净衣服换上,我任由她摆弄着我,爹爹曾说万侯非善类,他的情爱不能当真,可我仍旧信了他,信了他满口胡诌的忘忧的混话,在他的诸多谋划里,我到底是怎样一个存在,四年夫妻,他对我可曾有一丝顾念,他走得决绝,那我便要追上他,向他讨回染尘阁,向他问个清清楚楚 。我看一眼楹娘,若不是她冒险告诉我这些,等真相血淋淋剖开放在我面前时,我连直视万侯的勇气都没有。直至她为我披上外衣我方哑着嗓子道,“去叫一辆马车,我要回万府。”楹娘答应着退了下去,至始至终她未曾说过一句话,而我也明白,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而我要继续走下去。
“小姐,莫要为难自己。”楹娘扶我上马车时深望我一眼,我点点头,放下车帘,既然他已捅破了窗户纸,那我就要从他手里拿回染尘阁的印鉴,再明白给他一份休书,我要让这天下都知道,我白瑾,休了当朝尚书大人。
“去请你家大人过来,我有话同他说。”我瞥一眼屋里的侍女,出嫁时我未曾要家里的婢女陪嫁,一来爹爹孑然一身,留下些我亲近的人总能让他略略舒心,二来也为了烟雨将来能配个体面人家,好过随意嫁个小厮,因而到了这万府所用的侍女莫不是万侯指了来,而我竟也这样用了三四年不曾怀疑过,眼前我只觉厌烦,她却唯唯诺诺的回道,“大人不在府里,王上急诏了大人进宫。”她从书案上取下一方木匣奉于我,我瞥了一眼,檀香木木兰纹,正是装着印鉴的匣子,不由冷笑,算他有些良心,不用我亲自向他逼问迫他交出印鉴,“大人说,不必夫人费心了,安心待在府里便是。”我接过匣子,摆手令她退下。扶着头缓缓坐下,今日他怕是不会再来,只是日后总要相见,我该如何面对他,我还有那样多的不知道与不明白,他还欠我那样多的解释。
然而我显然多虑了,万侯没有回府,准确的说,他一连三天再也没有回府,三日之后的午时刚过,我接到了宫里的传话,来人不是个寻常内监,倒像是个总管头头,“我家主子请万夫人进宫叙叙话,夫人赶紧换了衣服随奴才走吧。”他的嗓音不似太监惯有的尖细,听着很是温厚敦实,我理了理衣服,道,“不用换了,就这样去吧。”他看我一眼,道,“也好。”
我以为要见我的莫过于承颐,又或者是贵妃,可我不曾想,这个内侍总管带我来的地方竟是程王的同德殿,“别在殿前失礼,惹恼王上。”他替我开了门,却不曾为我通报,我踌躇片刻,终是踏了进去,隔着一扇屏风,我能见着地上跪着的正是我的夫君,万侯万大人,他虽跪着,却丝毫不像个臣子对主上该有的态度,隔着屏风我听不大清楚,只见程王不时说上几句,万侯便答几句,更多时候却是令人窒息的寂静,良久,程王长叹一声,万侯拱了拱手恭身退下,我这才意识到我进来的这扇门不过是个侧门,万侯走得是正门,而程王不过想让我看上这一段,因而待殿门重新阖好,我缓步而出,施施然行了大礼,“臣妾见过王上。”
他只淡淡应了一声,手里握了本奏折,另一只手上拿了枝朱笔,一本看罢龙飞凤舞画上几句话,我不知他为何召我进宫,算来算去,我不过同他妹妹有些不对付,而此刻我却十分愿意将这个人让给她。我想到此处我不待他开口便径自起了身,道,“妾闻公主倾慕夫君,故而愿与夫君和离,割爱于公主。”他抬起眼来看我,放下手中的奏折,略带了丝笑意,“继续说。”我道,“只要王上免除染尘阁几年赋税,妾身定不再纠缠万大人。”他搁下笔,唇间一抹笑意再难掩饰,“孤王听闻万尚书可是惊动半个京城娶了你两次,不想你竟丝毫留恋也无,商人重利轻别离,果不其然。”我正欲分辨他口气却陡然转变,冷笑道,“孤王瞧着,你这个夫君心计颇深,这么些年瞒得一丝不差,不得不教人谨慎又谨慎了。”看来万侯在程王这里也兜不住了,多行不义必自毙,古人白纸黑字的箴言,枉他饱读圣贤书,到头来还是看不穿,程王饶有兴趣的看着我,全无方才那副肃正的样子,“嫦辞在宫里颇为无趣,你且留几日,陪她说说话,再者承颐那里,你也可随意走动。”他轻扣三下桌沿,外头随侍的内监便推门进来,候在我身侧,“带夫人去琼宇阁,拨两个伶俐的宫女。”我虽不通政事,却也能明白,程王此时留我不过为了掣肘万侯,好叫他顾及我而不敢轻举妄动,可事到如今,我暗自好笑,然我却并不想挑明这一切,左右万府回不得,亦无甚脸面去见爹爹,白白让他遭人非议。“妾身谨遵圣命。”我屈膝一拜到底,他没有说话,似乎有些出神,也许他也在想,我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女子究竟有何手段迷惑住万侯,我悄然退下,余光里他侧身立在书案旁,竟有几分落寞。
琼宇阁与贵妃的婵娟殿离得不远,屋里的陈设算不得名贵却很精致,后头跟着的宫女很是机灵,“王上怕夫人在宫里拘束,所用器物皆换成寻常百姓家的规制,王上还说,夫人此刻必回不得家,若有东西要取要送,尽管吩咐奴婢便可。”我点点头,随手倒了杯水,不想这紫砂壶里早已添置了茶水,用的这味茶亦是我以前最爱的一品红茶,万侯偏爱苦涩,因而嫁与他后我便一直随着他的喜好,如今又闻旧时茶香竟觉恍如隔世,我与他当真是陌路了。
天方方擦黑便有宫女擎着琉璃宫灯袅娜而至,当头一个衣着华贵,年岁亦稍长些,脸上带着几分笑,一通话说得滴水不漏,圈子绕了又绕,左不过是说她家主子听闻万夫人歇在宫里,必要尽一尽地主之谊,请我前去喝个茶。她家主子不是别人,正是同我有些误会的公主殿下。我思虑着有些话到底要说出来,一口答应了下来。
她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擎着一个描金的青瓷杯,偶尔抬起眼看看我,我垂首候在一旁,闻得这殿里燃着的这一味香甚是熟悉,猛然想起那一日万侯回府,朝服上若有若无的带着的正是这个味道,我暗自嗤笑,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然她到底也没有和我说话,每日将我喊过去坐上一个时辰,只是这样坐着,有时她会倚在榻上睡去,更多的时候她手里总有一卷经书,未满十八的曼丽女子,早早信起佛来。而从宫人言语间,我亦渐渐了解,承颐虽为公主,却怀着颗济世渡人的心,从其以女子之身旁听朝会便可见一斑。她信佛,故而慈悲接物,她有权,故而取舍有度。
总之她与我从万侯口中知晓的,与那一日留仙居前跋扈的女子大相径庭,我于琼宇阁听冬雨淅淅沥沥,听身后的宫女巧舌如璜,只是笑而不语,或许万侯觉得我很好骗,闲来无事便喜欢撒上几个谎罢了。
程王近日不大爱去贵妃宫里坐着,倒是隔三差五悄悄来我这里,也不着人通报,一抬头就能看见纱缦后他负手立在那里。
“王上喜欢偷偷摸摸的么,到像是妾身不懂礼仪,怠慢了王上。”他笑笑,伸手拨开纱帘,手指修长白皙,食指上略带些朱红,必定是刚刚批完折子。“孤王想瞧瞧人后的你是何模样,站了这几日却发现你也不过是读几卷书,喝几口茶,要不就是自己同自己下棋,悠闲的很。你却不思念你夫君吗,孤王听闻,你们可是恩爱的很。”我摇摇头,含了三分笑“他好端端的做他的尚书大人,妾身不过在宫里陪陪贵妃公主,何况既有情便无需不计较这几日不见。”他挑了挑眉,道,“你当真不知?”我疑惑,“知道什么。”他低头思忖片刻,若有所思,喃喃道,“难为他这样周密了。”他拍了拍我的肩,意味深长道,“孤王可要看看,你究竟有何魅力,让孤王的尚书大人如此相待。”他这一番举动弄得我糊里糊涂,如同一潭清水泼下一砚黑磨,远远不止这样,竟原来这一场算计还远未到尽头。他何时走的我不知,承颐何时来的我亦不知。
“我听宫人说,王兄最近总来你这里。”她坐在我对首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也不喝,只端着。我摸了摸案上的茶杯,已凉了许久。
“他不过坐坐。”
承颐搁下茶,一时无话,不久屋外传来动静,竟是贵妃身边的人,模样生的齐整,打扮的却素净,“我家娘娘体贴夫人,着奴婢送来宫宴上要穿的礼服,不是奴婢多嘴,这礼服本是做给娘娘的,娘娘还未上身便给了夫人,夫人自己掂量掂量可穿得。”她语气颇有不服,待得我身边的侍女接过衣服她便急急离开,言语间很是瞧我不起。承颐从里屋走出来,翻了翻那件衣服,回过头来看我,“那宫女说话虽过了些,可这确确实实是贵妃的服制,王兄心里自始至终一个嫦辞,你又身为人妻,宫里如何描摹我自是不信,我且告诉你一句,莫要后悔。”她拂袖而去,侍女早已噤若寒蝉,我命她抖开衣服,绛紫华服用金线细细绣了青鸾纹,着实是件精巧的礼服。“夫人……”侍女小心开口,我发觉近日来进出宫闱宫人唤我时,已渐渐不加名,单唤一个夫人,夫人一词,既指朝臣正妻,又指后宫一品封号,譬如大扈愿帝的华越夫人,程王态度暧昧不明,万侯对于我的久留宫闱竟不置一词,我揉了揉脑袋,我这一生竟活得如此迷糊,我向前望去,只有漆黑一片。
“着人去请王上。”侍女答应着退下,我打发走了屋内木头桩子似的宫女们,沏了壶茶等着程王。这几日我也听了不少闲话,只是清者自清也不大放在心上,但嫦辞,她向来不畏流言,她敢在宫里翻云覆雨从来都是自恃程王的宠爱,这套礼服她送的很是小心,然送东西的妇人却张狂无比,她自己的奴才,若不得她授意又怎会如此猖狂。而程王又爱煞了嫦辞,十年来给尽恩宠,不纳一妃,如今公然出入我的住处,又怎会是简单一个看上我的理由。可见贵妃与程王间已生嫌隙,程王同她怄着一口气,拿我做个靶子,我窝囊了一生,却是再也不愿受他人利用,哪怕他是君王。
“你的茶沏得不错,以后孤王可有口福了。”他径自坐在我对面,自己倒了半盏茶,眼角略过桌上的紫色宫装,手顿了顿,然仅是一瞬,待得搁下茶盏时又是一副笑脸,仿佛依旧是那个风流的君王。
“妾身只怕王上不能如愿了。”我抚摸着衣服上的金纹,虽是金丝织就,到底生硬,“妾身离府已久,思念甚紧,加之除夕将近,须得回府给家父请安。”他不置一词,闲闲起身,翻了翻桌上的衣服,却是答非所问,“孤王记着这是嫦辞的衣服。”似乎是对自己这句话不满,他轻轻摇了摇头,“她送来的?”我点头。“她也太不懂事,孤王喜欢同谁在一处便同谁在一处,她好歹是个妃子,竟无半点容人之量。”他蹙了蹙眉,扔下了衣服。我俯身捡起,细细掸去尘土,仔细叠放整齐,缓缓道,“妾身虽无甚大学识,可亦懂得情有独钟贵在一个独字,夫君早年间与公主……”我顿了顿,思量着说不说得,他却盯着我等着下文,“其实本没什么,只是情字迷心,便自己同自己过不去,竟一气之下回了娘家,这才闹出个二娶之事,贵妃如此举动,皆是因为一个情,王上与贵妃十年夫妻,怎会因妾身而失和呢。”他负手静静看着我,良久他接过我手中的衣服,眼眸不经意流露出的竟是无边无际的黯然,“她哪里为的是个情字……”我犹有不解,他已恢复了常态,“她既送来了,你便留着,至于出宫一事,时辰到了我自然送你回府。”他凑近我身边几乎是贴在我耳边,电光火石间,仿佛是万侯的呢喃,我绷着身子,却清晰的听见他的那一句话,“何况你出了宫,还能去哪里。”他抽身离开,我呆立。原来,他知道…….
若程王要我进宫非是为了掣肘万侯,那又为何,我入宫多日承颐处处提点又为何,而不过与我百步之遥的贵妃为何从未要见我,我冷笑,只觉荒诞,我自认为一切看得清楚,到头来却是最糊涂的那个人,侍女小心探询,我反手挥落那件礼服,痴笑不已,“我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不过如此……”她吓得连连后退,鞠了鞠身子,逃了出去。
程王未曾再来,承颐亦少唤我前去,至于贵妃在我送回礼服后便不再有举动,一夕之间宫里的流言蜚语皆消散殆尽,我昏昏沉沉度了几日,却从宫人口里得知万侯于数日前加封丞相,成了程国乃至有扈最年轻的一品大员,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朝廷上以宗室阁老北蔺侯为首处处排挤万侯,言语颇多讥讽,而民间学术之风大起,报考来年恩科的儒子比之往年添了足足一倍,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事迹深入程国山水,然万侯却在此刻大力推行新政,奏表一经呈上便引起朝野震荡。
“夫天子分封诸侯,系之以唯亲,嫡嫡长长皆古之法度,臣闻先王有二子,幼者绍为新王,然长子漂泊湖海难知踪迹,与古法不和,大王治国以孝廉,安能不顾长兄高居庙堂,愿大王遍寻沧海不使骨肉分离,迎长兄回京尊之以高位侯爵,赐之以珠玉香车,不负先王德孝天道古法。”他未曾继续念下去,重重扔下了这幅表章,“你瞧瞧你的好夫婿,孤王稍抬举他些便不知好歹,他不过是区区一个丞相,竟管起孤王的家事来了。”
我接过他递来的奏折,字字工整,谁又会想到这样的一手好字竟在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虽有异心,可从未宣之于人,何况此事已过十年,他何苦还要来犯他的忌讳。武公二十二年,程王的兄长突然回京,普天之下只知程王为先王长子,凭空冒出来一个兄长令朝野掀起轩然大波,一时程王的地位岌岌可危,然只不过几个月,那人便自请离宫,再未回来过。此事虽不了了之,却着实是程王的一块心病,万侯贸贸然提起,可谓犯了大忌。我丢下折子,笑了笑,“妾身与夫君分别已久,人道是君心易改,恕妾身不能为王上分忧。”他搁下朱笔,觑我一眼,身边的小内监手脚伶俐的收拾好了奏折,他颇为不屑,“我到要看看,你这幅正经样子能装到什么时候,那一日长安街上他如此绝情,你竟仍旧舍不下他么。”我转身,窗外梅花开得极好,红彤彤的迷了人眼,“王上好灵的耳报神,不知王上的暗探是躲在灯笼里头还是藏在屋顶上呢。”我回首笑对他,温婉恭谦。他斜签坐着,看我一眼摇了摇头,“答非所问。”我笑了笑,“王上若看的透彻,何故再三流连我这小阁子呢。”他觑我一眼,目光登时深沉,是我看不透的深邃,他起身离开,随侍的小内监赶忙跟了上去,他这一走,竟几日未曾再来。
我阖好门窗,发觉万侯呈上来的那封奏表,他未带走,万侯写得一手好字,犹善行草,平日里的字多写得龙飞凤舞,甚少有这样正经的时候,是以方才我便已觉不妥,这封表章不是他的习惯,或许自他风光万千成为丞相时,一切便都由不得他了。万侯看似权倾朝野,只怕内里早已被程王扣的死死的,他自以为天下大势不过于他股掌间,程王抢先了一步,却能处处掣肘他。我收回思绪,不再去想这些,身在其中,深受其害,我早已无力思索。而对于程王,我渐渐感觉他对我的刻意亲近无关风月,那似乎只是一种探究,一种无奈,一种躲避,他到底怕什么呢,我无意抬头,婵娟殿飞阁翘檐,日光下微微泛着金色。忽然想起这个贵妃,是程王最奈不得的人,十年恩宠,一朝冷落,他只怕是真的伤了情,我低低叹了一声,同病相怜罢了。
院子里的残雪消退时,除夕已至,宫里张灯结彩,衬着红梅的几分艳丽更显惹恼。晚宴上设贵妃位,贵妃却未曾来,更准确的说,自入了腊月,贵妃便已失宠,宫宴由承颐操办,封后的大典原定在三月中旬,却因为程国与陈国突起的纠葛暂且搁下,我向程王请了旨,他准我留在琼宇阁,宫人铰了几张红窗花贴了起来,也算有个年味,一直侍候我侍女唤作清越,我拥被坐着,她在我耳边絮絮着宫宴上的事,我猛然发觉,这个清越,知道的不是一星半点,起码不是区区一个宫女所能知道的,“陈国来了使臣,仿佛是个不小的官,总之来了几日长安便不太平了几日,万相在留仙居设宴款待来使,流水价的银子花了下去,那使臣还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亏得王上好脾气,今日巴巴的请了进宫,也不知王上怎样打算的,陈国既已撕了契约不和我大程结盟,王上为何还要如此礼遇陈国来使呢,那陈国也未必有多了不得。”我只听着,却不打算戳穿她,宫里长日无聊,消息闭塞,这些于我总归无害,她犹自滔滔不绝,我抿了口茶,笑了笑。
这一夜宫里颇为闹腾,是而到了二更天我仍旧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清越燃了安息香,我这才渐渐迷蒙睡去,恍惚间这安息香的味道似乎熟悉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