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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蓁蓁其叶 ...

  •   第三章
      “你当真要回去么。”爹爹如今闲赋在家,从我回来他未曾提过一次染尘阁的事,他拿了全部家业为我添妆奁,我却悉数给了万侯,但爹爹却未加一言责备,听了我这番话,他除了质疑多的还是不忍心,“我与他好歹三载夫妻,本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想听听他的说辞,亦想看看这份情重不重得过公主倾心,何况有了我这样被夫家休回的女子,爹爹一生清白名声岂不是都要毁于一旦,爹爹舍得,女儿却舍不得爹爹连个清净晚年都没有,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回万府。”万侯既许下了诺言,让我千万等他,那么我便要等下去。
      爹爹转身从身后的博古架上取下一方小巧的檀木匣,上头刻着的竟是一支木兰,爹爹的眼神有些迷离,盯着这方匣子许久缄默不语,白氏所属之物大都刻上半开的一朵木兰,从前我只当这是白氏的传统,后来我才知晓白氏本是蓬门,爹爹白手起家,哪里谈得上这般风雅的图腾,只因娘亲小字辛夷,生前又最爱木兰,因而自母亲去世那年,染尘阁的胭脂水粉等一应物事上都绘上了一支半开辛夷,爹爹生平最遗憾,便是母亲的早夭,故而对我百般疼爱,“你母亲去得早,爹爹总是不愿违扭你的意思,这一次,爹爹仍旧不拦你。”他摩挲着匣子,所及之处满是他对亡妻的思念,他抬起头,将这方匣子端正交给了我,“爹……”他摇摇头,抬起头正对我的眼眸,轻轻笑道,“你和你母亲很像,都是固执的女子,可都不知道太固执总会伤了自己,爹爹对你母亲的死无能为力,但爹爹总算还能保全她的女儿。”他打开匣子,里头是一卷叠的四四方方的帛书,小篆工笔描了辛夷二字,这是,母亲留下的东西。“染尘阁虽说是我一手创办,究其根本让染尘阁数十年屹立不倒的,却还是你母亲留下的这一卷方子,专供王室的天宫巧,便是你母亲数日不休不眠琢磨出来的,用料及用量,如何碾磨,如何勾兑,一字无遗,如今爹爹将这些悉数给你,你千万保存完好,对万侯亦是一种牵制。”爹爹的手附在我手心,隔着薄薄的丝帛在无尽秋意里渡我以无边温暖,万侯固然体贴,但却总是在事后才对我好言相劝,悉心安抚,而爹爹却总是一早为我谋划,生怕造化折磨我一丝一毫,他不问我是怎样不堪,只因我是他的女儿。泪早已不能自已,只得握着这一方丝帛深深跪倒,伏在他腿边久久不肯起身,“起来吧,秋日里地凉。”我是自私的,只因对万侯尚存情意,一味割舍不下,两边都是满满当当的情意,而我选择了伤害父亲。可万家有我这样一个不肖子孙已然足够,爹爹年事已高,绝不能因我蒙受闾里非议。
      对于父亲我唯有每日侍奉跟前全一全我的愧疚,然而每每抬眼触及他的目光,却总觉他看着我的眼神哀戚,仿佛压抑着什么,但他旋即浅浅一笑,仍旧是那个温情脉脉的爹爹,我无奈一笑,心下却更觉悲凉,我真是不孝的。
      巳时刚过一刻,府外嘈杂起来,人声鼎沸,偶尔闻得马嘶,我布好碗筷,将爹爹从书房中请了出来,他近日消瘦得紧,午膳也不大用,因而晨起我便嘱咐厨房炖了一锅乌鸡汤,正欲开口劝他多少用些,烟雨侧身附在我耳畔轻轻道,“姑爷来了。”执勺的手顿了顿,爹爹见我如此已然明了,却只当做不知,“这汤炖的鲜美,到叫人生了许多胃口。”我陪笑道,“总算合了您的胃口,那便多用些吧,女儿亲自看着火候的。”他含笑接过,也不用勺子一饮而尽,外头的小厮闯了进来,惊得爹爹呛了几口,咳嗽不止,未待我开口呵斥,洛书已然一脚踢在那小厮的腿上,“不知轻重的东西,不知道老爷小姐在用膳吗,自个儿去杂役坊领二十板子。”那小厮只捂着腿哎呦叫着,支吾不清得说着,“奴才也是一时情急,外头来了许多官兵,将白府团团围住了,奴才慌了神这才冲撞了老爷小姐,奴才该死。”爹爹急促的咳嗽渐息,重重放下手里的碗,抬脚便要出去,我牵住他衣袖,冲他摇了摇头,“爹,女儿自己去。”我从未想到万侯会带着官兵前来,只是似乎每一次他的出现总是那样惊天动地,后知后觉的是我,而从此倾尽真心的亦是我,爹爹为我挡了一次,这一次,我想自己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白瑾可以做他的正头夫人,唯一的妻子,你可以不要我,但绝不能让我与别人分享你。
      爹爹欲言又止,终是止于门前。随烟雨一路出内室,过小圆,穿垂花门,推开白府的朱门,当间立着的便是骑着高头大马的万侯,当朝三品尚书。烟雨已然惊叫出声,她见过当年那场荒唐的求亲,万侯白马当先,马头上系着朱红一朵绸花,鲜衣怒马,风流倜傥,“蓟下万侯,求娶京都白瑾。”而今日,他仍旧穿着那件浅绣着萱草暗纹的白衣,他甚至刻意将当年围观的仆妇重又找了回来,他的身后带着十里红妆,他……莫不是要再娶我一次……“不才蓟下万侯,斗胆再求娶白氏为妻。”他的声音温润,且不说他以朝臣之尊两次求娶商贾之女,单是这份用心,任我如何铁石心肠亦是不忍的。“我要让承颐知道,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妻。”
      他笑着,遥遥向我伸手。仿佛周围的人群都已消逝,天地间徒留一个我一个他,他眼角带着浅浅笑意,原来自那日他闯进我的院子,这一生我便再也无法割舍这份情意。爹爹远远立在影壁之后,眼里多了些许深沉,看着我默默点了点头,我伸出手递到万侯手里,他反手一拉将我抱上白马,那股萱草香幽幽散开,似他的情意缠绵,“阿瑾,我又娶到你了。”他低笑出声,我红着脸低下头,周遭的嘈杂越发刺耳起来,闾里仆妇的称奇,垂髫稚子的喧闹,迎亲仪仗的管弦声,一切一切让我又一次迷失了心智,只是你若与我于梦中,我愿此生长醉不醒。
      绕了半个京城,仪仗停在京都府最为繁盛的酒楼留仙居,顶楼窗口端坐着盛衣华服的女子,眉眼分明是那日前来宣旨的内侍,只是那何尝只是个内侍,大扈七国霸主程王的嫡亲妹妹,程国长公主承颐殿下。“你不必担心,公主她只是来送上一份贺礼。”万侯在耳后轻轻说着,本不是什么暧昧的话,只是他附着耳畔呢喃,惹得楼上楼下张望的客人惊诧不已,承颐脸上也有些不自然,别过脸去抿了口茶,我推开他却掩饰不了脸上浮起的红云,可对于承颐的大度,我不是不惊讶的,毕竟她是这样一个高傲自矜的女子。
      自留仙居内列出一队着枣色亲兵服色的侍卫,紧接着是几个手捧琉璃宫灯和六角熏香炉的宫娥,步姿摇曳,引得路人不住观望,许久才是承颐一袭朱红宫装逶迤而来,气华自生,天家贵气。饶是我一届女子也不由看得痴了,这样的女人,任是谁也无法抵抗的吧,而我何德何能,有这样一个万侯。他紧紧握着我的手牵我下马,执意让我与他并肩向她行礼,“大人礼数可错了。”承颐嗤笑,万侯风轻云淡的笑了笑,托起我的手 ,眼眸情意翻转,“夫妻本应举案齐眉,臣以为,臣无错。”承颐凤眸微扬,姣好的面容上隐有愠色,“商贾见君需三叩九拜,白氏出身低贱,合该向本宫行大礼。”万侯正欲开口,我已一步上前,带着得体大方的仪容姿态恭敬再行一礼,不过却仍旧未行九礼,“公主此言差矣,妾已为人妇,古语有云出嫁从夫 ,公主虽当得这大礼,但眼下非节庆非国礼,民可不行大礼,再者王上与陈国亲好,陈贵商贾,王上亦已废除士农工商之旧法,公主此言,置王上于何地,置法度为何地。”一番话说得半分情面也无,万侯虽有异色,却只笑而不语,承颐欲辩不得,良久苦笑一声,“本宫说过,大人这位夫人很大体,如今看来,更是能言巧辩,本宫再说无益,这一副手令权当贺夫人再婚之喜。”侍女打开一方雕花镂金的檀香匣,竟是小巧一枚免死金牌,她转过身去,声音很是清淡 ,“大人已是贵无可贵,本宫能做的,只有为大人续命一条,夫人不比大人,多一重保障总是好的。”她离开得仓促,远处香车宝马,车厢上小篆浅刻一枚“颐”,四牡骙骙,渐隐入宫围,我回头抓住他的衣襟,背后的冷汗浸得生冷,他拍拍我的肩搂我入怀,“你做得很好,别怕。”忘川之南,有草名萱,其叶蓁蓁,能使无忧,远处传来歌女的低吟,萱草微带苦涩的味道兜天兜地笼着,我只需知晓,一切不过因为眼前这个男人。
      尚书大人而娶白氏女的故事传遍水井处,更甚者勾栏里演起了我们的故事,来尚书府的贵妇们渐渐多了起来,言辞间回眸处无处不是艳羡,她们都夫君或身居高位或是屈居末流,无一不有几房姬妾,而同为女人,我却独享着夫君独一无二的情意,羡慕之余,也不免有些人巧舌如簧,拿着子嗣做文章,而这时万侯也恰好回府,恰好来了我的院子,这群妇人便也只好离开,眉眼带些愤愤。
      “这些女人,也当真无趣。”他解下身上的大氅,已是冬月,晨起飘了些雪花,屋里焚着红箩炭,还是岁里程王赐给亲近辅臣的份例,万侯指了指,内务司的小内监便悉数抬进了我的院子,程王抬举万侯,赐世子少傅衔,隔天封我为三品淑人,前朝薛相被诬下狱后,观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堪为相,程王五年,得名士邬颐,一通阵势迎回来做了程相,奈何这邬颐心不在相位,程王见不得臣子尾大不掉,便动了处置而后快的心思,邬颐便送了自个儿的亲生闺女入宫,做了个才人便是当今的邬贵妃,程王真心爱护她,可到底还要为程国思量,于是便捏造了罪名,一杯毒酒赐死了邬颐 ,从此邬才人扶摇直上成了贵妃,据说初初,邬贵妃宁死不受,后来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又应了,从此盛宠不衰,相位却空悬了几年,万侯二十岁以殿试头名入仕,甫入朝堂便为翰林院侍中,岁后擢升礼部尚书,离那相位,不过一步之遥,礼部掌国礼祭祀,大典宴会,办得好无甚嘉奖,若办不好,却要陪上身家性命,着实不是个好差,万侯恰遇上了邬贵妃的封后之典,十几万银两本已砸了下去,封后大典却取消了,眼见这十几万两生生打了水漂,万侯却不仅分文未少,还多呈了五万两,程王大喜,“卿之才可堪为国。”于是万侯将为相的消息便传遍京都,而他不过笑笑,与我手谈之余,做了个笑话,那二十万两的事他没说过,但想必呈上去的奏折很是合了程王的心思,我好奇之余却也不打算细细相询。“为官莫若执金吾,你真愿意只做个尚书便可吗。”我落下一枚黑子,将原本被步步紧逼的局势挽回了三成,他低头思忖,落下一枚白子,却不是什么好棋,将将护了七八枚,“丞相一职如刀口舔血,如今六国衰微,扈天子更已不当事,程王霸主地位已定,我实在没必要做他的祭刀之魂。”他笑了笑,抬起头来看着我,玩味许久,“刘秀为天下舍得美人,我却舍不得。”心中一动,猛然发觉棋盘山这几步走得颇为蹊跷,他似乎有意引我先占颓势,后起攻之,我这一盘赢了是他的本事,输了却也只能怪自己愚钝有余,我笑笑,岔开了话题,“近日听了些许闲话,说是承颐公主与程王闹了好大的矛盾。”他皱了皱眉,一颗白子攥在手心转了又转,“不过是为了贵妃封后的事,耽搁了两年终究免不了这一遭,承颐与嫦辞颇有些不对付,加之太后祭礼将至,承颐便不大支持王上立后,总之这档子事总归要落在我头上,也少不得受些闲气了。”他摇一摇头,将手中的棋子随意摆了摆,一把推了棋盘,“一子错满盘落锁,回天无力了。”他甚少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我将手拢在衣袖里,看着他笑模样,没由来的心里一抽,却也说不出什么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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