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无心，何不疯魔》贫道铜豌豆

8、第八章

　　夜永远黑得静谧而深沉。
　　停靠路旁的马车沉浸在黑夜里，连马儿也睡熟了。
　　车厢内，只有卯一个人。
　　仇人玉说在外守夜，附近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也许是站在远一点的地方？卯并不在意，即使不是，每个人都有秘密，没什么好纠结的，这种情形也不是第一次了，卯已然很习惯。
　　叶未明刚刚似乎内急，也出了马车，一时间马车狭小的黑暗，空旷了许多。
　　卯在运气自修，坐打得规规矩矩，努力在体内混沌不明的真气中搜刮堕魔心经的影子。
　　……飒哥哥，我体内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飒回过头，温柔地笑。
　　熟悉的面容浮现，让卯一滞，气息全部乱了。
　　很多过往，汹涌着淹没了他。
　　记事起，自己就在往生劫一个又一个“地狱”中辗转煎熬，陪在他身边的，只有飒。
　　他们居住的山谷，有花有草，有山有水，但除了他们俩，没有一个活物。寂寞吗？不寂寞啊。有飒在，怎么会寂寞？
　　还记得当自己痛苦难耐时，飒哥哥轻柔的抱住自己，在耳边细语一首歌谣：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
　　那么低沉缓和的声线，多么焦躁痛苦的感觉，心也能平静。
　　在卯身体稍好的时候，飒哥哥也会离开山谷，回来时，都会带着好吃的和有趣的玩具，轻轻抱起飞扑过来的卯，给他讲外边的故事。可是卯觉得，宁愿不要好吃的和玩具，只要飒哥哥一直在身边，自己就很满足。
　　很喜欢飒哥哥，非常非常喜欢。
　　飒哥哥说，卯，你是千阎殿千阎王的儿子，你的父母被所谓的正派杀害了。
　　飒哥哥说，卯，你的体内蕴藏着千阎王至宝堕魔心经的力量，是你父母临死前输入你体内的。你要把它悟出来，掌握好。你的病就会好起来，还能拥有强大的功力。
　　飒哥哥说，卯……
　　你要报仇！
　　卯听飒哥哥讲过，他受了千阎王夫妇很多恩惠，他会保护卯，帮助卯复仇。
　　可是，可是飒哥哥，我不想复仇，跑进山谷的小兔子被自己误杀的时候，我觉得看着一个生命死去，是件很恐怖的事，有你在我一点也不怕病痛，我们就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好不好？
　　卯没有去悟什么堕魔心经，他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安然。
　　但命运往往顽劣，最喜欢拿走最珍贵的东西。
　　不堪回首的回忆涌上来，卯从来不喜欢想起这段，可偏偏梦魇是如此挥之不去。
　　好像那年自己十五岁，八寒地狱来势从未如此凶猛，看着稚嫩的身体无法承受得越来越虚弱，飒哥哥却离开了山谷。之后呢？昏过去了吧。再醒来时，是在一个隐秘的树冠里，面前满身是血的飒哥哥温柔的看着自己，嘴里药的苦味还残留着，远处喊杀声震天。飒哥哥为自己偷了武林名宿最珍贵的药，一群江湖正派追杀而来，飒哥哥笑着比了个“嘘——”的姿势，毅然地跳了出去。
　　“好好活着，别让那些武林‘正派’发现你。”
　　这是，飒哥哥最后一句话。
　　卯在树冠上，能够看到远处那群张牙舞爪的人，看着飒哥哥故意从别的方向跳到他们面前，看着他们冲飒哥哥一拥而上，卯的心脏咚咚的跳，身体却因八寒地狱做不出反应，只能伴着充斥耳膜的心跳声，慢动作般，注视着飒哥哥被划开一道又一道的伤，最后一个银衣女人朝飒哥哥掷去什么东西，瞬间飒哥哥……燃烧成一团火。
　　一刹那，卯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那团火，燎原他全部的意识。让他连自己浑身的颤栗都感觉不到。
　　那是多么焦灼的火焰。
　　那是多么冰冷的火焰。
　　残忍的火舌，把自己最最珍视的温暖，没有丝毫顾忌的吞噬了！
　　火光越来越模糊，里面黑色的飒哥哥，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在说什么……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醒来能够行动了，却除了那片焦黑，再也找不到飒哥哥存在过的痕迹。
　　卯遁入深山，整整八年。
　　那八年，起先心中的恨几乎随时都要爆炸，先是夺走父母，然后连飒哥哥也不给自己留下，凭什么呢？就凭“武林正道”几个蠢字？
　　那段时间除了被往生劫折磨到昏迷的日子，无论多痛苦，天天都在用飒哥哥教的运息之法觉悟堕魔心经，虽然成效不明显，但内力确实增强了。
　　有一天遇见一个在深山迷路的武林人士，穿着当时围攻飒哥哥的人中一派的衣服。卯轻而易举地制住了他，掐住他脖子的手却迟迟没能施力。
　　那个人扭曲的脸，让卯想起了那只兔子垂死前的抽搐。卯感到一阵悲哀，自己的强大，让这样的生命在自己面前，脆弱得不如草芥，而自己，是否真的有断送他们的权利。
　　卯并不是什么真菩萨，但是对于威胁不了他的人，他还是无法因为什么“自己的信念”、“自己的道义”之类的东西，抹去不该抹去的存在。
　　人跟人，果然是不同的。
　　卯撇下那个人走了。
　　自己恐怕成为不了飒哥哥期望的那种人，而飒哥哥，你的死，归根结底，难道不是因为我吗？
　　卯对力量的渴求淡了，不再去想堕魔心经。在病发愈是苦楚之际，面上愈是虔诚和坦然。
　　但当午夜梦回，那一团跳动的火焰放肆的灼烧着，里面是飒哥哥吗？什么？飒哥哥你在说什么？
　　……复……
　　……复……
　　……复仇！！！
　　马车太小，载不动这么多陡然升腾的情绪，卯默默平复。
　　辜负飒哥哥的希望……
　　我这算不算跟命运较劲？
　　我的命运，到底是怎样的呢？
　　想起的叶未明的算命判词，刚刚想笑出声，脑中闪过一抹纯白。
　　我大概，是煞星传世吧。
　　八年中，深山也不是完全安全的，偶然被人发现了，卯就要躲藏到另一个地方。
　　最后一次迁徙是在第八年的冬天。卯正在经历八寒地狱，天却在刁难他一般，下着鹅毛大雪。一片无垠中，卯延伸出一行孤寂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挪动，最后还是倒在了白茫茫里，迷迷糊糊的，就要跟雪一起“真干净”了。
　　恍惚着，自己落入一个怀抱，一个有着熟悉的温度，他魂牵梦萦了那么多年的怀抱。
　　“飒哥哥……”
　　没有人回答他。
　　清醒时，他在一间小木屋的床上，一个白衣男子在一边捣药，看到卯的视线温和的对他笑笑。
　　不是飒哥哥啊……虽然很像，但，不是。
　　白衣男子告诉卯，自己叫鸿鹄子，在雪地里捡到他，就把他带了回来。
　　“你病得很重，在这儿安心修养，我是略通医术，试试能不能治好你。”好温暖的笑颜，自己已经多久没见到了？
　　屋里另一个男子端着一碗药走过来，也一身白衣，只是脸上挂着与鸿鹄子截然不同的不屑神情。
　　“这是我徒弟仇人玉。”鸿鹄子接过药碗，很自然的坐在卯身旁，一勺勺喂给他。
　　卯朝这个徒弟一个眯眯眼笑容，徒弟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带着臭脸转身走出木屋。
　　屋外还在下雪。
　　看到门外的雪花，卯吞下一勺热热的汤药，恍然觉得外面冰冷的世界有些遥远。
　　可是之前说过，最顽劣，不过命运。
　　呆在小木屋里，因为鸿鹄子，无论心理还是生理，八寒地狱没有那么恐怖了，那是卯八年来最幸福的七天，幸福到他忽视了紧随而来的孤独地狱。
　　那个暗黑无界的一天，卯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意识恢复时，自己坐在一片血腥之中，身边是一具血肉模糊，不成人型的躯体。面前的仇人玉单手撑地喘着粗气，身上鲜血淋漓，瞪着自己的眼睛里，尽是愤怒与仇恨。
　　“你杀了师父！”
　　我……杀了鸿鹄子
　　“我没有心跳了！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我，使用了堕魔心经？夺走了仇人玉的心脏，把他变成了我的奴隶？
　　怎么会这样？堕魔心经我根本没有悟出来，难道孤独地狱的疯狂，让心经自动使用了吗？
　　小屋的温暖被血腥味冲刷得一干二净。心脏好像被剜锉着，疼。
　　我又一次伤害了……应该珍惜的人吗？
　　鸿鹄子死了。仇人玉的命不再是他的，即使不知道怎样控制他的生死，自己一旦出事，他也会凋零。
　　卯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表情，呆滞过后，竟然是——一个笑容：
　　“你想杀了我吧？”
　　“让我见飒哥哥最后一面，然后我就把心还给你。”
　　“到时候，你尽管杀我，我绝不反抗。”
　　启明星在车窗外闪烁，叶未明不知何时已回到了车厢里睡着。
　　是我想得太入神了吗？卯笑笑。
　　自从那天起，卯为了找到恢复仇人玉心脏的方法，又开始修悟堕魔心经；为了最终的自由和复仇，仇人玉压抑心中的不甘，一边打听是否有飒的坟墓，一边调养卯的身体。
　　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自己……到底还是利用了小玉。
　　呵呵，突然想起小玉第一次给自己喂药，完全是拧住自己的下巴粗暴地灌下去，那种没有一丝畏惧的仇恨与厌恶，还真不像面对掌握着他命运的“主人”啊。卯一丝玩味，竟有些畅快。
　　充斥着小玉恨意的一段日子不尴不尬的过去，他们终于得知飒因盗走武林至宝神药火凤血，正法后被埋在罪墓，又于半年前，卯的病情能够大致稳定和掌握，二人开始向樊城进发。
　　虽然遭到陷害被正派盯上，不停围追堵截的正派义士让他们行程绕绕停停，但如今，距离樊城也不过一天了。
　　小玉按照约定一点一点的接近承诺之日，而自己对堕魔心经的领悟，除了运气调息使内力见长外，丝毫没有进展。卯很无奈。
　　对小玉多么的不公啊，这就是所谓的——“玩nong”吧……
　　飒哥哥，你说过堕魔心经就存在于我体内，需要我自己领悟，可是除了你教我的运息之法，我没有半点头绪呀……
　　卯抬头看看那颗启明星。
　　飒，就要见到你了。
　　我对小玉的承诺，能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