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无心，何不疯魔》贫道铜豌豆

9、第九章

　　再黑的夜也会过去，而阳光好似这般不干不脆，犹犹豫豫舒展的白昼，在交接处和黑暗融合成浑浊。
　　世间本多的是浑浊，太明朗，会不会就无趣了？
　　于是不明朗的光线下，清晨的树林中走出一个人影。那身不容置疑的白，越发衬出应景般不明朗的脸色。
　　仇人玉径直走向马车，撩开车帘进去，没有看还保持打坐姿势的卯一眼，又在最里面坐下了。
　　卯在练功，是堕魔心经？
　　仇人玉不理会卯从他一进来就跟随着的视线，淡淡合上眼睛。
　　小玉不太高兴啊，是因为夜里发生了什么吗？
　　微微笑了，卯亦不语。
　　卯知道，仇人玉一直认为自己掌握了堕魔心经，所以能轻易地杀死他的师父，所以能摆弄他的生命。约定的日子就这样近了，仇人玉是相信自己不会食言的。
　　他等着呢，等着用自己的血祭奠他的师父，洗刷他的耻辱。
　　卯歪了脑袋，带笑的脸上有些黯淡。
　　需要祭奠的人不少，我的血够吗？
　　一旁熟睡的叶未明突然呓语一句，内容好像是樊城有名的小吃。
　　气氛被破坏得一干二净，卯咯咯咯的笑起来。
　　叶未明还在嚼吧嘴，突然闪身从座椅上滚落，“咚！”的摔在地上直哎哟。再看那座位，一根银光锃亮的天命线就钉在刚刚他脑袋处。
　　“该赶车了，叶先生。”对上仇人玉霸凌眼神下亲切的笑。
　　一大早看到这个人的这副面容……叶未明感叹今天运势相当不济呀。

　　樊城是个繁华的城都，作为连接东西的通渠，武林人士与商贾来往不绝。而城中坐落数个武林世家，其中为首的，当属“正法判”尹氏一族。
　　关于当今江湖侠义的象征，有这么两句诗：“业火一净青鹿侯，尹氏正法罪必休。”这前句的“青鹿侯”是个不明身份的高人，救灾除恶的事迹遍布各地，救世之星之名深入人心，却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而卯这个“大魔头”这么久也没对上过他，不知何故，暂且按下不表；而后一句提到的，便是这已传承百年“一笔伏尽天下鬼”的尹家了。
　　都说尹家世代凛然正骨，一族的判官笔不知判了多少江湖败类的生死，因武林中除邪卫道的名号，武林盟主东方耀也将罪墓交给尹家管辖。罪墓埋葬的都是历年在江湖中危害显著的恶人，为的就是昭示这种耻辱，达到震慑武林的效果。随着历久年深，罪墓俨然成为正道荣耀的象征，不可亵渎。将看守罪墓的责任与权利赋予尹家，足见东方盟主对其的信任和尊敬。尹家的名望，更是赫赫生威。
　　难得的是，除了对武的精深，尹家的经商头脑一点不输于人，产业遍布樊城等地，比如说眼前这个小酒楼就是尹家财产，经营得颇有声色。而卯他们三人，正在里面吃着几天来第一顿正经饭。
　　这几天正恰逢尹氏家主隐退，独子尹墨瞳掌印当家。这个尹墨瞳以前在江湖鲜少走动，但东方盟主却对他相当赏识，所以，这虽是家族内部事宜，到尹家这样的名门这儿加上武林盟主的青眼有加，免不了大办一场典礼。一时间城中倍加热闹，武者纷踵而至。
　　为了不引人注目，卯一行尽量变了装。仇人玉名声在外，行事还是低调的，所以见过他容貌且还活着的武林人士极少，只是换了一身朴素许多的衣服，当然，还是白色；卯的白发也被身上唯一一件斗篷藏住。而叶未明就没什么顾虑，还是一身算命道袍，还是一脸憨憨傻笑。
　　“哎~被堕魔心经夺去心脏的人叫‘丧心仆’啊。这么说江一燕就是喽？”筷子在几个红彤彤的盘子上空游移，最终苦咧咧的回到面前那碗梦中念叨的小吃上。感慨早上的预感，叶未明纠结的心情没有影响他的好奇心：“不是说‘丧心仆’在心脏被控制的同时武功内力会突飞猛进吗？仇大侠解决他很轻松咧？”
　　“拜这位公子所赐，”仇人玉举杯饮酒，朝卯一个眼神，卯现在处八热地狱第三天，几盘辣菜吃得汗流浃背却笑呵呵的不带停，“我也是他的‘丧心仆’。”
　　意料之中的看到叶未明完美的惊讶表情，仇人玉勾了唇：“丧心仆也有资质之分。要论江一燕，即使我不是丧心仆，要杀他也不是难事。”
　　跟聪明人说话，越掩饰越没有意思。这些信息，说出来反而更有可能看清叶未明这个人。但这个算命的挺值得称赞，若确是有意套情报，那还真如唠家常般毫不做作呢。
　　看看叶未明不敢往前伸的筷子，仇人玉心情似乎好了些许。情报么，自己不也了解到算命先生吃不了辣，所以才能点这么桌“好菜”招待他啊。
　　对卯来说，吃东西是件幸福的事，再看着身边两人暗地里火光四溅的交流，胃口似乎更好了。正有滋有味专心致志的边吃边看戏，却在无意的一瞥中，改变了所有心境。
　　酒馆那头的大门口，不知何时走进来三个人。看他们穿的衣饰，应是尹家弟子。为首的两个女子打扮得挺光鲜，正趾高气昂地训斥同行的男弟子，态度恶劣轻蔑。那男弟子并不争辩，只是垂首而立。这光景，不似同门，倒像主仆。
　　女弟子甲：“叫你负责那班子人，你倒好，让三个最重要的跑了！你安的什么心？想搅黄少爷的当家掌印大典吗？”
　　男弟子沉然：“他们三人说家中有急事，如果强留他们，未免不近人情。”
　　女弟子乙：“哟，你对他们倒真是近人情啊，都是下九流的同胞，就是要多多关心是吧？”
　　“……”男弟子垂下的发丝遮住脸颊，身影越发单薄了。
　　女弟子甲：“不是要你去找代替他们的人吗？找到了没有？”
　　男弟子沉默。
　　女弟子乙：“哈，还以为你跟那些人很熟呢，这样都找不到，是不是连他们都看不起你呀？”
　　男弟子抬头看了两个女子一眼，大概那眼神很不好看，女弟子甲顿时怒了，举起巴掌要打下去。
　　“卟——”
　　谁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男弟子只觉一个灰影飞也似地撞过来，自己瞬间被扑倒在地。二女看去，是个穿灰斗蓬的家伙，躺在地上还保持着紧紧抱住男弟子的姿势。
　　这个灰影就是卯。
　　刚才的几个瞬间，他又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脏疯狂的跳动，不逊色于当年在树冠上的感觉。不同的是，在树冠上经历的是绝望，而现在，是激动与狂喜。
　　为什么呢？
　　因为他又一次，百转千回的又一次——
　　看见了飒。
　　怀中的这个男人，虽然不完全相同，但真的已经很像，很像飒了，像到足以让卯久违的激动和亢奋。
　　他没有注意到，不只是自己，叶未明和仇人玉看到这个男人时，脸上同样浮现的惊心和诧异。
　　两个女子刚要发难，叶未明已走上前去：“啊哈哈，二位姑娘别激动，大庭广众之下，打人多不好……”
　　“你们几个是什么人呀？！”二女已然被现状搞得一头雾水
　　“我们？”仇人玉依旧坐在原位，淡淡然执杯慢饮，“我们就是你们的同门找来代替那三个人的。”若不是眼中一丝涟漪，真看不出刚才心中有过波动。
　　“哦……原、原来如此呢。”女弟子乙上下打量一番，脸上红晕了，马上又用阴阳怪气掩饰，“难怪和这家伙这么亲热。哎，小尹，我说错了，你就是招下九流喜欢，呵呵呵~”
　　“哼，让他们慢慢亲热吧。小尹！尽快带他们回府准备！师妹，咱们走。”女弟子甲一脸的嫌恶，拉起他师妹快步离开。
　　“飒哥哥……”轻声呢喃。欣喜带着酸涩的余味，卯的手又紧了几分。
　　“放……开我！”叫小尹的男弟子用尽力气也挣脱不开，朝着卯下yin一个蹬踢，却发现扑了空，抬头发现扒在身上的八爪鱼已被他那个一身白的同伴拎了起来。赶紧爬起来掸掸灰。凶神恶煞的一把抓住卯的衣领：
　　“什么飒哥哥！老子认识你吗？！突然就扑过来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啦啊？不知道自己又重又烫吗？”
　　这一嗓子让仇人玉和叶未明都有些吃惊，刚刚还在那两个同门面前低姿态，原来是这样的性格吗？
　　而卯，涌上的感觉很奇异。
　　从未见过这张脸有这样的表情，也从未想过这张面孔会扭曲着说这样的话。
　　呵呵，梦为什么要醒得这么快呢？
　　“我知道你不是。”当然知道他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可是连这样能疯狂的机会，都绝无仅有吧。
　　“少侠，”一只手握住抓在卯领子上的手，小尹看去，那个穿道袍的家伙一脸的真诚：“是我的朋友失礼了，只是可能您长得像他的一位故人，还请不要见怪呀。”
　　“不见怪？可以呀。”这张酷似飒的脸又浮现出卯从未见的狡黠，“那你们刚才说的话算不算数？”
　　“代替那三个人？”刚才就觉得，如果打入尹府，就有机会进入看守严密的罪墓，所以顺水推舟的撂下了话，仇人玉平静的看着小尹，“他们是干什么的？”
　　“呵呵~”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意想不到的表情还真多，“唱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