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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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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夜总是来得很早。
从草丛中直起身,看看头顶晦暗不明的天幕,叶未明呼出一口气,好似叹息。
在小屋前小心翼翼地张望了下祁银铃,可怜的姑娘之前差点被卯玩坏,之后又遭遇一只老鼠,直到现在都很抑郁。确定她只是在乖乖烤野兔,没有乱加什么“调料”后,叶未明默默祝福了她,走进木屋。
木屋内经过仇人玉的整理,陡然增添了温暖与舒适。卯蜷着身子蹲坐着,面前是一锅翻煮着的草药。而咱们“贤惠”的大侠倚在屋内唯一一把椅子上,手里把玩的,俨然是让祁银铃发飙的那只小白鼠。
难得有这种特质多而不乱的人啊。兴冲冲地奉上满盛药草的布兜,叶未明一脸天真:“这山上真的有腥源草哎!能采的我都采来了!”
“叶先生辛苦了,还好腥源草带得不够,否则就见识不到先生的药识了。”仇人玉抬头暧昧地勾了嘴,手指对小白鼠的挑逗丝毫未停。
背后一阵发冷,回头,卯射过来的笑容有点……毛骨悚然?叶未明一脸无邪:“哈哈只是因为它的气味太好辨认了嘛。仇大侠要腥源草干嘛?把它加进去的话,味道……”会使用腥源草这种草药的人一贯很少,这味药有些活血融通的效果,但味道之恶不是常人能忍受的,叶未明注视那锅沸腾的药汤,颜色和药香都和谐得不忍破坏。能猜到是给卯熬制的,但其中成分配置毫无章法,实在是闻所未闻。
“刚好用来调味,不是吗?”仇人玉手起兜落,一包腥源草全进了锅里。一会儿功夫,腥膻之气从锅中汹涌而出,澎湃了整个屋子。
露出满意的笑容,仇人玉从那狰狞的汤色中沾起几滴,喂给乐不思蜀的小鼠。小白鼠起先一阵静默,接着一声人都难以逾越的惨叫,原地三个跟斗,躺倒不动了。
叶未明目瞪口呆:“仇大侠,你的老鼠死了。”
“我知道。说明药很有效。”
口呆目瞪:“我以为你挺喜欢它的。”
“喜欢的东西,才更有虐的价值。”仇人玉怡然闭目。
随着仇人玉下一个扫向远处角落的眼神,叶未明才发现卯已经最大限度的让自己远离那锅极品。
这两个人都在微笑,这两个人默默对视。叶未明却觉得,他们间互相抗衡的气场比满屋子的腥味还要浓烈了。
卯:“腥源草比平时多了很多嘛。”
仇人玉:“叶先生一片心意,怎么能浪费呢?”
卯:“……”
顿时一股深深的罪恶感,叶未明欲哭无泪。
“野兔烤好了……咳好恶心!什么味儿啊!!”拿着兔肉的祁银铃刚踏进屋,又被呛了出去。
“啊哈哈卯公子先吃点东西吧!”赶紧接过半只香喷喷的烤野兔,叶未明满脸歉意地向卯递过去,还没到跟前,半只兔子就长了翅膀似的飞了起来。
天命线就是这双翅膀,引导小兔子径直跳进那锅汤药里。
“你的晚饭就是锅里那块兔肉。”仇人玉欣然观赏了卯有些发黑的脸色,从银铃手里接过自己的晚餐,朝他扬了扬,“吃不吃随你。”
夜空黑的发亮。祁银铃展现出符合少女年纪的嗜睡,在小床上轻轻打着呼。
蹲在卯身旁,叶未明看着他仔细地啃食着骨头上的肉,尽管这份晚餐还在不屈不挠的散发腥膻,卯的态度却一直像在对待难得的珍馐。
“卯公子,对不起……”叶未明的表情倒像是吃这块肉的人。
“嘿嘿,不用,我非常感激。小玉为了配出这副药,可是相当的不容易呢~”好像想起了有趣的事情,卯笑容黠促。
“卯公子到底得的什么病啊?”叶未明眼里,溢着关切,和疼惜。
“是叫往生劫吧,八天一天比一天热,隔一天,然后八天一天比一天冷,循环着,大概就是这样。”口气像在诉说别人的事,笑颜无拘,让叶未明眉皱得更深。
轻啧了声,一旁的仇人玉转身出了小屋。
“那卯公子你现在觉得怎样?”
“呵呵呵,你别让我睡着了就行。”
“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吗?那我给你说评书!”
卯盯着他。
“不行就唱快板儿?”
继续盯。
“要不给你唱段戏也成啊!”
卯伸手捏住叶未明的脸,往旁边拉:“哟呵呵~算命先生你真是多才多艺,肯定连变脸都会吧?”
“你怎么知道?哎哎好疼这是真脸!……”
夜凉如水,却无风。
屋外守夜只是幌子,仇人玉真正想做的,是让自己平静。刚才在屋内那股隐隐的不安,现在伴随着屋里传来细碎而抑扬顿挫的说书声,又是一阵烦躁。
直觉告诉他,这个算命先生的出现将是一些事情的转折点。而转向好或坏,也许只在一念之间。
呵,那就别辜负这一念吧。
满身隐耀的纯白光华,一瞬间仿佛都来自唇边浅淡的上挑。
果然还是,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啊。
山林静谧,说书声虽不大,也因这真诚透亮的音色少了几分寂寞。
小木屋里炉火摇曳,卯一刻比一刻苍白的脸,浮了一层暖暖的金色。
叶未明的声音确实能感染人。并非那种一听就会颤栗的声线,但里面饱满的活力与热情,让这声音有了温度。
就是这种温度,渐渐要萎靡的气息与精神也得到安抚般趋于稳定。仇人玉的药给得了卯熬下去的元气,但驱不散体内的寒邪,所以恶寒剜骨中,如此一点点的暖已弥足珍贵,就这样凝聚成脸上一个真切的安然。
“……薛白虹最终隐居山林,从此不再涉江湖一、步!”做了个结束的姿势,卯发现叶未明一身道袍,说书竟也极合适的。
“呵呵,”卯一手撑头,饶有兴味,“你说的这几个故事,和我以往听得不大一样。”
“说书如果说得不是事实,听的人也不会有什么益处。”傻傻的笑容不适合这句话,但适合说这话的人。
“这么说你说书的内容,全部都亲自证实过了?”卯的笑容和眼神,深了稍许。
“啊哈哈~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啦”叶未明挠挠脑袋,乐呵呵的天高云淡。
“那么,”卯也跟着乐,“下面说段千阎殿之役来听听。”
叶未明笑着眨眨眼:“哎呀,千阎殿是我的终极目标!等我一切明了,就第一个说给你听!”
这真是个奇怪的人,可能比自己还要奇怪。按他的见识,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传闻。然而他的言行举止,所谓的多年至交恐怕都难以做到。
一般的道理来讲,这样的人不是傻就是居心叵测吧?
卯笑而不语。
他自己,也不是一般的道理能够猜透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但为君故……飒哥哥,后面是什么来着?
又忘记了?
青年的手刮过小小的鼻梁。
温暖。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但为君故……飒哥哥,我又忘了。
血红色的青年转过身,有一张血红的脸。
卯……
你说什么?
卯……
什么?
……报仇!……
飒哥哥!
飒哥哥!
飒!!!
腾的睁眼,恍惚的苍白渐渐化作眼前的实体。
……
身上有两个重量。祁银铃不知何时挂在了自己右侧睡熟了,身体能感受到她轻微的哆嗦;而左边暖暖的分量,是紧紧偎着的叶未明。
……好冷。又好像没那么冷。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猛地扭头看去,叶未明浑浑噩噩,嘴里是那首,久违的歌谣。
没有人看见,卯的表情一瞬间未曾有过的恐怖。
抬起手,向叶未明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