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无心，何不疯魔》贫道铜豌豆

34、第三十三章

　　三人来到小镇“瓯眜”，第一印象是这里的审美果然与中原一带不同。
　　小镇从入口便是延伸至远的青梅树林，此时已是硕果累累，垂垂蔼蔼地散着微香。这倒没什么，惹眼的是入口一左一右两座巨大石像，左边是只蟾蜍，皮肤的突起与瞳孔皆为新月之形，脑袋后边也似得道升仙地雕着一轮新月圣光；右边则是一只巨角青鹿，石质要新许多，还披红挂绿着许多织锦。两尊一看就不配套的门神两两相望，似乎连它们自己都觉得尴尬。
　　卯跳下马车拍拍蟾蜍肚子又拽拽青鹿山羊胡，最后蹲下研究石像旁的皱皮树桩。仇人玉走到蟾蜍石像前，抬头看去，那新月形的瞳孔仿佛闪着妖异的笑意。
　　“老阴蟾宫的象征——月神，看着还真让人不舒服呢。”叶未明料理好马车也跟上来，看着石像撇了撇嘴，回身打量这明显待遇更好的巨鹿，“啊哈哈，这个不会是那个浅显易懂的意思吧……诶，话说……”他环顾四周，路旁的树上都覆着青色的织物，还有不少装饰，一派精心装点过的样子，可四下气氛却疏冷寂寥，镇子里吹来的风里，甚至能隐隐听到哭声。
　　叶未明诧异道：“怎么回事？这会儿正是这里一年中最热闹的‘青梅节’，为什么如此冷清？”
　　“谁还管那青梅节，镇子里的青梅估计都要烂在树上喽！”
　　在卯的熊孩子之手下坚持了近一刻钟的老树桩突然发声，三人这才发现那是个干瘪的老头，躯干支楞出来的枝桠，是一杆从来没考虑过卫生状况的旱烟。
　　啊啊，现在不能薅他的眉毛了，卯笑眼弯弯。
　　“你会说汉语。”
　　“哼，瓯眜与中原通商，会一点也不奇怪。”老头儿恶狠狠的白了一眼面前意犹未尽的卯，“再说，你这米多（小伙子）要到了我这岁数，一定该会的不该会的全会了！”
　　卯的脑袋被一只手重重地按塌了下去，这只手的主人仇人玉平静道：“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还不是南山渴血涧的恐惧神庙。其实就是这两年兴起的土匪！他们仗着头领‘恐惧舞司’善于使毒，作威作福不是一两天了。”干瘪的老头抽了口烟，仿佛这能使他充盈一些，“若是一般要钱要粮，我们也能忍，可前些日子，他们来镇上掳走了数名少女，还命令镇子奉上所有十六岁处女，要进贡给他们的恐惧神，全镇才大乱了。”
　　叶未明惊道：“出路未封，不能逃走吗？”
　　老头撇嘴：“那伙人早有准备，若有人逃走，就放毒烟屠镇，全镇老小想要撤离岂是容易的！”
　　叶未明眼神担忧：“听起来并非一般匪祸，这可难办啊……”
　　“我不担心。”老头儿在地上磕了磕烟锅子。
　　“因为您家并没有十六岁的孙女。”卯浅笑。
　　“说得对。”老头儿报以一乐，坏坏的。
　　“但是从十天前开始，即使我有孙女，我也不会担心了。”
　　“哦？”卯一扬眉毛。
　　“因为青鹿侯。”仇人玉淡然道。
　　“哇哈哈没错！大侠青鹿侯再次来到了我们眼前！他现在已经在镇中心设立庇护堂召集那些米猜（小姑娘）。”老头儿不由得用都是明白人的眼神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尊贵的青鹿侯一定会像之前帮助我们一样，再次帮助这个镇子的！所以没什么值得担心！”

　　“这么说来，青鹿石像果然代表的就是青鹿侯。二十多年前这一带是老阴蟾宫的势力范围，蟾蜍石像在那时可是奉若神灵啊。这青鹿侯在这里肯定做过大好事，地位都上升到神了。”叶未明一边走着一边喃喃的感叹。
　　干瘪的老头儿在赞美完他的“新神”后又扮起了树桩，三人也只好先进镇子。随着深入异域光景次第呈现，瓯眜依山傍水自有灵性，一栋栋吊脚楼也风情万种，只是户户家门紧闭，少了许多烂漫民情。卯倒不怎么介意，溜溜达达之字形前进着，却也乖巧地从不离仇人玉太远。
　　“青鹿侯不是已经在镇中了吗？这里是老阴蟾宫曾经的要地，我们必然要在这里找寻线索，既然迟早要见‘真神’，该有的防备必须要有。”仇人玉依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双眸平淡却沉毅。
　　“看仇兄素来游刃有余，原来也这般谨慎啊。”叶未明嘿嘿笑道。
　　“怎么，不像么？”仇人玉勾唇瞥了叶未明一眼。
　　突然伸来一指，脸被戳了戳，仇人玉看去，一张放大的狐狸脸：“小玉从来不轻视任何对手，这是我们活到现在的最大原因~”
　　然后这张狐狸脸轻巧的从仇人玉脸旁掠开，留下一句轻微的卯特有的轻佻声线：“无论谁来，我不会那么容易死，你也不能。”
　　叶未明默默看着他们交流，保持着不好形容的微笑。
　　他等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说话了，然后他轻咳一声刚要开口，拐角突然冲出一团黑影，结结实实的拦腰一撞，他便不由分说的躺了平，拍在地上心中只有一句惊愕——
　　好大的暗器！
　　这坨暗器倒是安全降落在他身上了，事情发生的一刹那卯和仇人玉便瞬间退开一步，此时已看清那是一个少……少女？！
　　呃，单就他们对南疆服饰的了解，这位的确应该称之为少女，不过就是身材丰满了点衣服勒紧了点脸黑了点五官粗犷了点是吧，并没有什么不妥，嗯。
　　我……我有不妥！还被少女墩在地上叶未明抬起手发出一声呻吟，魂都快被挤出来了。可这位南疆少女似乎比他还憋屈，一个咕噜爬起来，摆了个干架起手式就是一串土语咒骂！
　　反正也听不懂，仇人玉神色未改抱臂而立，卯干脆蹲下来托腮看好戏。
　　终于没压力的叶未明颤颤巍巍爬起来，一手揉着腰一只手想确认对方受伤与否向少女伸去，少女毫不含糊，小胖腿一个“啊哒！”就再次把敬爱的叶先生踹趴了。然而这一踢，也让角度刚刚好的卯看到了重要信息。
　　卯就着蹲姿吭哧挪近几步，出手便光明正大直直伸进少女的裙子——然后摸到了少女肯定不会有的东西……
　　我们的少女（？），哭了。

　　现在我们都知道小黑胖是个男孩子了，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然后三个大哥哥从他的表现中看出他是瞒着家人穿成这样偷跑出来的，于是他们非常喜闻乐见的把他扭送回了家。
　　现在的情景就是简陋的吊脚楼里，小黑胖坐在角落生闷气，他的母亲在案上揉着做粑粑的米团，一边向见义勇为的大哥哥们道着谢。
　　“我家男人死得早，一直是我们娘仨相依为命。这孩子一向与他姐姐感情深，可我那女儿……前些日子被那伙人掳去了……”这位母亲是汉人，嫁到这里已许多年月，她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有气无力的揉着面团，双眼死水一般，“我这孩儿心眼实，一心想着救她姐姐，非要扮做女装到贼窝里去，把他姐救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哪能有这种本事啊，只求大恩人青鹿侯能……”
　　仇人玉扫视了一下屋子，不意外的发现两座相对的神龛，一者为蟾蜍，一者为青鹿。
　　“看样子，你们相当信任青鹿侯。”
　　“是啊。许多年前这里信奉老阴蟾宫，家家供奉月神，在镇上修筑神像。可后来老阴蟾宫没了，人们也渐渐荒疏了敬意。三年之前，有人对镇上的月神像不敬，没想到竟触发月神大怒，巨大的毒蜘蛛出现袭击镇子，还带来了瘟疫，就在我们万劫不复之时，是青鹿侯云游到此，为我们解毒治病，还杀死了大蜘蛛。从此我们不敢不敬月神，更是崇敬青鹿侯，家家都供两尊神像，祈求太平……”苦命的母亲在提到青鹿侯的时候，晦暗的脸上似乎晕开一丝生气。
　　“好生惊险奇异的渊源。这位青鹿侯既能解毒还能治病，而且武功高强，真乃神人也。”叶未明看看神龛中两尊神灵，和卯对了个眼色。月神像已落了灰尘，而青鹿像却干净得闪闪发光，谁要是承受了这样的“众念”，想不成神都难啊。
　　“对，对。就是神。这次我们遭此劫难，他又出现在我们身边，能不是神吗？”女人拿胳膊抹了头上的汗，揉米团的力气大了些，“他要求符合条件的女孩们都到庇护堂集合，他会保护她们，传授她们自保的方法，他说他已经想到了战胜恐惧神庙的方法，他还说，会把我的女儿救出来……”
　　突然小黑胖噔噔噔跑过来，用不太熟练的汉语嚷嚷道：“为什么不让我去！我化妆混进去，可以救姐姐的！”
　　“你去了，他们也不会要你。”仇人玉瞅着小黑胖冷冷的说。
　　“为啥！”
　　叶未明突然有点不忍心听下文。
　　仇人玉视线划扫过小黑胖孔武有力的身躯又扫过小黑胖过于男子气概的脸庞，弯腰拍拍他的肩膀：“你年纪太小了。”
　　仇兄，原来你是个好人！叶未明流着泪刷新了三观。
　　“听你母亲的话。……那么，我们就先离开了。”仇人玉起身道。这个家庭如此不幸，而且貌似也没有老阴蟾宫的线索，自己也不是那种同情心泛滥不顾自身情况随便招惹麻烦的愣头青，所以，只能选择不打搅了。
　　“您的女儿，会平安回来的……”叶未明亦是过意不去，怎奈他们不能再生事端，只得满声歉意。
　　女人揉米团的动作顿住。直至三人出了这栋小屋，里面才爆发出汹涌的悲泣。

　　三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卯也蔫蔫的不怎么有精神。
　　仇人玉：“还真是不同寻常，你转性儿了？”
　　卯：“我像是救世主吗~”
　　仇人玉：“你当然不是，你是职业的灭世魔王。”
　　“你们几个！”
　　背后突然传来呼喊。回头，是追过来的小黑胖。
　　“请你们救我姐！”小黑胖一脸凛然。
　　“怎么，你不信你们的青鹿侯？”仇人玉挑眉。
　　“我就是觉得你们才能救我姐！”小黑胖一搓鼻子。
　　“不过，我并不觉得我们有救你姐的义务。”仇人玉的话很冷。
　　“……”叶未明看看小黑胖，凝重而无奈。
　　“我姐是老阴蟾宫的朋友！”小黑胖急恼中爆出一句，“你们救她，老阴蟾宫会感谢你们的！”
　　“哦？”仇人玉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