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无心，何不疯魔》贫道铜豌豆

33、番外一 莲子绿豆汤

　　刘管事又在骂我了。在众多弟子与仆婢面前，用最不屑的眼神，最卑劣的辞藻，狠狠的践踏我。
　　他说，小尹，你要知道自己有多低贱，今天少爷生日你还是这样作死，怎么当年不陪你娘一起去了呢？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低低的议论声在数不清的残酷目光间忽明忽暗，夹杂尖细的窃喜。
　　那个小婢也在笑。就是她端着那碗汤羹要送给少爷，不慎打翻了，而我恰好经过，她便有了推脱的理由。
　　刘管事继续骂着，花样层出不穷。这利于展现他的文采，他乐在其中。周围的人们当然也是乐在其中的，笑声也配合着节奏，一唱一和。这是表演者与观众互利互惠的最好娱乐，毕竟施虐，是多麽甘美的本能，又是多么轻易的消遣。
　　我一如既往的低着头，一切照单全收。他们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我就是他们口中，那个金贵的少爷吧。
　　他们当然也不会知道，每每这种时刻，我怎样的开心啊。
　　所有的感情都是赤罗罗的。干脆的厌恶，直白的嘲笑，坦率的鄙视。没有掩饰和压抑，完完整整的刻印在我身上，那么鲜血淋漓的清晰。
　　多好啊。
　　即使尹墨瞳的身份与小尹没有本质的区别，但这是身为“少爷”无法感受到的，无比真实的快感。
　　最后他们把我锁进柴房，愉悦的告诉我三天都不用吃饭了，再心满意足的离开。我等到听不见脚步声，拿出怀里的钥匙串开了锁，出门回身再锁好，朝少爷的院子悄无声息的走去。
　　从后窗翻进内室。屋里和离开时一样，毫无变化。我的住处，除了尹别离以外，其他人都鲜少来的，当然不会有变化。
　　我把属于小尹的衣物一件件褪下，在一件件穿起配得上“少爷”二字的层层衣衫，最后拿起放在一旁的，青玉蝴蝶面具。
　　这面具跟了我太多年了，可并不妨碍我想起父亲与母亲第一次把面具交给我的那天，屋子里凉薄的空气。
　　那天父亲还是背对着我，香炉里的雾气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遥远，母亲坐在椅子上喝茶，旁边的桌上就搁着这副面具。
　　“你把这个戴上吧。”母亲吹了吹茶汤，她一直盯着那盅茶，兴许是那沉浮的茶叶十分的好看，“没事就不要摘下来了。”
　　我应了声凑过去，在母亲的脸色更加不悦前，赶紧踮起脚拿到那东西盖在脸上。我那时还太小了吧，只觉得那东西很重，还很冰凉。
　　我真的再也没有在人前取下过它，就连独自一人时，也不愿取下了。
　　我那时的面容，令我自己也厌恶。
　　直到后来师父为我塑了颜，作为尹墨瞳的时候，我也依然没取下面具。甚至连父亲母亲也不知道，他们厌恶的面孔，已经不存在了。
　　我自己坚持不让他们知道的，因为没有意义。即使我用青玉蝴蝶遮住了脸，他们也没有见过我几次，我换了一张容颜，又能如何呢？
　　师父当时只是笑了笑。师父没有反对，那就一定是正确的。
　　穿戴好一切，我走到外厅。有段日子不在，窗前的那盆昙花已经开过了。
　　我确实很忙。作为尹府账房的债主对他威逼利诱完，又要作为尹家某长老的信使为他传递消息，然后还得去烟柳巷尹二叔公最宠爱的丽姬那里，听她诉说有多想念自己……我从书架后面取出锦盒，把今天收集到的各位尹家权贵的“小秘密”安放好。
　　庙里再威严神圣的菩萨，底座下面也是泥泞不堪，更何况这些道貌岸然，倚老卖老的老头子们呢？
　　我必须扫清阻碍，不能让任何人胆敢反对我，我会顺理成章的得到整个尹氏，他们不想看到我这张面具下的脸，那就让它真的成为一个噩梦吧。
　　我很感谢我的师父黎恒，他赐予我的易容术和精心教导，让我能拥有和掌控这么多个身份。每一个身份都是有用的，对我的计划必不可少。而唯独“小尹”这个角色，他是个例外。
　　他是我的理想，是我的期待。他可以背负着众人的厌恶真实地活着，感受毫不做作的情感。哪怕那是单单纯纯的恶意，也比我这个少爷所面对的，无可奈何蒙着不清不楚伪善的嫌恶与冰冷，要好得多了。
　　书桌上之前未写完的字还那样搁着，架在一旁的笔，兀自静默的镇纸，都保持着原样。没有灰尘，一定是尹别离每天都来细细打扫吧。镇纸发着温润的光，那是东方盟主送的。许多他觉得我喜欢的玩意，以及他给予的照顾，到最后名义都要归于我师父的面子。
　　东方盟主有他自己的考量，有他自己的期望，也有他自己的不可言说。他看我的眼神令我沉重，他还是我的义父呢，但我知道自己受不起。
　　我研了墨，拿起笔想要续上未完成的字迹，一滴墨却不经意滴落了，纸上新痕旧迹突兀的交融，让我怔神。
　　“少爷。”
　　门外一个丫头的声音。我让她进来，是那个小婢，她还是端着一碗汤，低着头走近了。
　　“今个儿是少爷十六岁生辰，夫人命厨房做了莲子绿豆汤给您送来。夫人说和老爷事务繁忙，今儿也就不见您了。”
　　我让她放下，她退了出去，眼神，未有一瞬落于我。
　　敞开的房门涌进一袭秋风，秋已深了。
　　我笑笑，拿过碗来一口一口的喝。
　　现在早已不是喝这个的季节了。
　　啊啊，如果未来某一天，有人能让我主动摘下这副青玉蝴蝶，我一定会欣喜若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