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无心，何不疯魔》贫道铜豌豆

24、第二十四章

　　“我说，卯啊，你的血，居然是温的。”
　　卯举动的从容淡定，让所有人都能感受这个带着病态的年轻人坚不可摧的信念，这无疑有着巨大的威慑力。屠狂欢却并不买账，只是把注意力转到手上残留的鲜血，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东西似的研究着，发出一句感叹。
　　“血不该是温的吗？”卯也不紧不慢。
　　“人的血当然是温的。可是，”屠狂欢朝卯挤挤眼睛。
　　“你，是人吗？”
　　卯的脸庞一瞬的凝固，尽管那凝固着的，依然是淡然的微笑。
　　“江湖上都说，你的血冰冷刺骨，溅到了，会蚀皮化骨呢，呵呵呵……”屠狂欢非常愉快。
　　这个人啊，肯定不招女孩子喜欢，哪个女孩会愿意一聊高兴了就见到“恶鬼狞笑”呢？卯稍许唏嘘：“哦？那岂不让你失望了，我可以再努努力。”
　　“接下来，你还会让我失望吗？”
　　戾光一闪，屠狂欢已然掠至卯近前！闪电出击已是三爪，招招致命！然而若一爪得手，又何须后招？显然卯的身法比之前还要快速灵巧，这回屠狂欢竟然连皮也未能划破一处！可每一次闪避都是极限流，卯这样也不能长久。于是他退避幅度加大，尽量拉开距离，虽在一次回身之时被抓伤脊背，却逐渐与疯狂进攻的屠狂欢形成僵持！此时整个空地处处闪现两人残影，屠狂欢攻击只在电光火石，卯的闪避更是肉眼已难捕捉！
　　这一幕，竟与方才咿唏嘘操练的那一套路甚为相似！
　　“呵，这小子，”静静围观的咿唏嘘笑容深邃，“仅仅看过一遍，已经能悟出精髓了。”
　　同样在一旁静默的叶未明，额上却已渗出细小的汗珠。
　　卯的功力怎么回事？这么短的时间，已经跟以前不是同一个层级了！叶未明分明感觉到，卯身上散发着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的压迫。如果说之前的卯像不知何时就会喷发的火山，现在的他就像把熔岩淌进了血脉，一直持续着热度。
　　如果岩浆可以随意流淌，那任何地方，都可以成为炼狱。
　　自己身体的变化，自己是最清楚的。卯现在最大的感触，就是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受到过自己。
　　每一寸皮肉，每一节骨头，甚至组成身体的比一根头发还要纤细得多的单位，卯都感受得到。他感知到它们的连接，因动作挤压、拉扯、撞击，生成一束束电流，顺着经脉汇聚成汹涌的内力，在体内循环游走。这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得令他不可思议。卯从出生开始，一直被这具身体折磨和控制，自己就像被关在这具□□里，无数次想逃出去。可是今天，自打把屠狂欢当做敌人的一刹那，一切变得不一样——他的身体落在他自己手里，他可以掌控它，如同掌握一个宇宙。
　　起初以为这是错觉，所以他已经试过了。他故意让屠狂欢抓伤了自己的脊背，然后控制喷涌而出的血液停止。
　　血液真的戛然而止了，正如卯对它们要求的那样。
　　这便是堕魔心经的“踪迹”吗，我终于能初见端倪！
　　感悟到的一瞬间，卯侧身躲过屠狂欢的一爪，心里仅有的念头那么强烈：
　　原来昨晚我真的没骗小玉，我真的有给他自由的可能。

　　真好。

　　自己的“慈悲手”收割了多少人的惊惧，现在这个猎物却一脸的幸福欣慰，搞什么！屠狂欢半天搞不定卯，心理上已经难以接受，而卯这个明显不合时宜的表情一出现，激了屠狂欢也拧出一抹狞笑。
　　小子，你自找的！
　　顿时，屠狂欢陡然聚力，眼眶迸裂，肌肉绷发！速度刹那提高几个档次，出手只见劲风不见轨迹，力度竟也扼山碎岳的离奇上升！就在这时卯不知怎的稍一愣神，弹指之间，便被屠狂欢于胸口双肩抓伤多处！
　　不对劲！叶未明惊诧跨出半步。在一瞬间以这样怪异的幅度提升功力，而且这个状态……正常人干不出这事儿，这个屠狂欢究竟是什么人！莫非……叶未明面色突然凝重。
　　卯为什么会愣神？因为他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很奇妙的东西。
　　他看见屠狂欢刁钻致命向他袭来的双手，里面密布的网络，发着淡淡蓝光，流动跳跃的网络。
　　屠狂欢的经络！
　　武者对于人的经络，无论自己的还是对手的，都应该有概念。可是不知因为屠狂欢的状态突然改变，还是因为自己的状态已跟以往不同，卯居然看见了对手具象化的经络！也许用“看”并不准确，总之那根根幽蓝的线他辨认得那么清楚，经络交错沟通，经络里真气的走向，真气哪里最充盈哪里最薄弱，他都了解分明。而当屠狂欢双手抓入自己的身体，卯甚至看见自己身体里黑色的“线”突入那双手，将那双手里的蓝色，冲了个荡乱。
　　卯了然之后，感觉到了恐惧。
　　近来如果遇到这种情势，自己很可能已发狂暴走了。一旦暴走，无尽的毁灭欲和杀意绝对无法忤逆，自己只能随波逐流。但是今天，自己却格外清醒，而以往肆虐的杀意和毁灭欲蛰伏在体内像一个弄臣，轻轻地，一遍一遍的对自己说着一个恐怖的事实：
　　你不但能掌握自己的身体，还能掌握别人的。
　　那么，你想怎么做呢？
　　不是因为无法反抗的命运，而是因为你本身的意愿……
　　你想破坏的，对吧？
　　卯的身体越发僵硬，已经躲不过屠狂欢的下一次攻击！
　　“小鬼！”咿唏嘘徐缓入心的声音传过来，“想怎样做，就怎样做吧。”
　　双眼变得坚定！
　　卯飞身移步逼近屠狂欢，第一次发动进攻！屠狂欢嗤笑一声双臂反手抓来，却被卯以同样姿势扣握住手掌，紧接著只觉一双手臂经脉逆流，在肘部聚集成结，越聚越大，渐渐膨胀鼓起，竟“嘭！”一声爆裂了！
　　屠狂欢发出一声彻骨哀嚎，弹出一丈之远翻滚在地面之上。江湖上这一双将多少人渡成鬼的“慈悲手”，从此成为历史！
　　然而除了手，屠狂欢并没有受到其他损伤。
　　我想做什么，只有我能决定。卯深深呼吸。
　　这，就是堕魔心经的力量啊。叶未明看着这一幕，心下一沉。
　　和刚才的风发张狂判若两人，屠狂欢现在像一条脱了水的鱼干，跪在地上，瞪得极大死白死白的眼珠子瞅着同样一身血迹的卯向自己慢慢走来。
　　卯站在他面前，平和地说：“我不会问你什么的。你走吧。”
　　屠狂欢呆滞地瞪着他，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杀了我。”
　　卯微微笑了，蹲下身来，悄悄跟他说：“放心。你的弟弟是我喜欢的人的‘兄弟’，我不会杀你的。”
　　哈，自己竟然真的说出这种话来……倒也无妨。
　　因为，这是真心话。
　　并没有得到安慰的表情，屠狂欢的脸突然更加狰狞，仿佛听到世界上最恐怖的话，五官通通都扭曲了！他腾地扑倒在卯脚边，一迭声的哭喊：“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求求你！”
　　哭喊声慢慢变了调，变成撕心裂肺的嘶叫，屠狂欢的身体也越来越蜷缩，几乎要把自己揉碎，如同承受着地狱里烈火焚烧一般！然后在场三人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完完整整的人“噗！”的从胸口炸开，零零落落的散在地上。
　　如同，被丢弃的破烂布偶。
　　这，一定比被杀，痛苦的多啊。
　　卯看着这一切，轻微的皱了眉头。叶未明也走近了，打量地上的尸体，而后惊呼：“心脏和江一燕一样，果然，他是丧心仆！任务失败了就要被处死吗……好残忍的主人……”
　　卯知道他是丧心仆，当自己看到屠狂欢的经络时，就察觉到了，所以卯本来不想为难他，他活着，才更有可能找到他主人的线索。可惜，他的主人相当铁血。卯对这个神秘人越来越感兴趣，不仅仅因为这个人物的苦苦相逼，还因为自己控制屠狂欢经络时的一种感觉。
　　一种与自身的融合感，来自这个丧心仆的主人。
　　想要知道事情真相的欲望愈发强烈了。但现在更加强烈的心情却源于另一个渴求。就在此时他嗅到令他心神一紧的，世间唯一的那种血液的味道。
　　一抬头，前方的树梢上定风而立，施施然似笑非笑注视自己的，不正是自己渴求的那个身影吗？
　　仇人玉。
　　卯一时怔然，而后是很满足的笑容。

　　真的刚刚才出现吗，我说的话他会不会听见了？
　　应该不会吧，他的耳朵哪有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