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无心，何不疯魔》贫道铜豌豆

23、第二十三章

　　忘记自己在混乱不堪的黑暗中如何睡去的，卯从淡薄的曙色中醒来，却没有意料中的寒冷。
　　这是八寒地狱的第一个清晨，也是许多年来第一个不觉得冷的，本应寒冷的清晨。
　　卯的第一反应是看向在断崖上陪了自己一夜的叶未明，然而周遭却并没有他御用暖宝宝的影子。然后他才注意到了，身上披裹着的东西——
　　白狐裘。
　　从未离过仇人玉身，和主人一样耀眼的过分的，白狐裘。
　　卯一怔。
　　目光在这片白上摩挲而过，心脏好像被这白绒撩了，爬过一阵酥麻。可酥麻带着刺痛，大概绵密的白丝像针，而心肉嫩，自然，是会痛的。
　　思绪没有万千，也绝对在卯的内里游走了一遍，而最终着落在一个不太自然的眯眼笑容之上。这件白狐裘覆于仇人玉的躯体，和他一起横眉冷对，和他一起凌笑世间，看起来也是沾满了冷傲伤人。之前一直想拿来玩玩，但仇人玉连碰都不让自己碰的。
　　如今裹在里边，果然和自己想象的一样，温暖。
　　这已是卯容许自己去感知的，唯一清晰的思绪。
　　往崖底看了看，觉得叶未明应该不会被自己踹到崖下去了，卯站起身拍一拍尘土，向他们的营地走去。他穿过树林看到的第一幕，就让他有些意外。
　　是咿唏嘘和叶未明。
　　咿唏嘘坐在机关椅上还在熟睡呢，歪着头露出了脸颊和脖颈，那并不怎么锐利的线条。而卯的意外在于站在他身边的叶未明，更准确说是叶未明的手指。这两只原本和主人一样简单干净的手指，正用最复杂的速度和意味，从咿唏嘘那裸露的，有几分柔软的线条上划过，从脸庞，到颈，到锁骨……看不到叶未明的表情，他的头微微朝咿唏嘘低垂，然而卯却有一种感触，他低垂的方向有漩涡，他体内那些自己不熟悉的东西，通通都被吸出来了。
　　卯看着，不经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叶未明骤然抬头，依旧是往常一尘不染的眼睛，他朝卯笑笑又慌慌张张比了个嘘的手势，那两根复杂的手指瞬间消失无踪，似乎从未存在过。
　　叶未明小心翼翼的窜到卯身边，轻轻的说：“仇大侠煮了卯公子的药，我过来看着。天残前辈还在睡，可能太累了吧。”
　　卯盯着叶未明微笑，把叶未明盯得发毛，直到那满脸的不知所措再持续下去就要面瘫了，卯才开口：“小玉呢？”
　　“啊？仇大侠？他、他说去探探路，叫我们原地休整。”叶未明挠一挠头，随即十分高兴地凑近卯：“卯公子，我终于找到去除腥源草腥味的方法了，以后你喝药不会那么难受了！”
　　“……你之前在尹家有空了也不好好休息，就是在研究这个？”卯还扬着唇，却已有些严肃。
　　叶未明托着后脑勺啊哈哈，被卯不轻不重地刮了脑门。
　　煮好的药感人肺腑地散发着香气，卯抱着锅喝了一大口。
　　仇人玉为他配的药必须每隔三天服用一次，先前无论被追杀、入深山还是在尹府，仇人玉都想方设法保证了药的供给。现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存下的成药又用光了的时候，没想到咿唏嘘的机关椅里竟然还带着锅具，看来老天爷也觉得他可以再抢救一下啊，卯抿了嘴，却不像在笑。
　　老天爷，果然是最顽劣的。
　　咿唏嘘已经醒了，在叶未明的围追堵截下放弃对卯汤药的垂涎后，正在做一种似乎融合了太极、通背拳、梯云纵等多种武学精髓，总体十分能表现抽风状态的运动，一时间无论地面还是空中，哪哪儿都是咿唏嘘陀螺般的影子。咿唏嘘说这只能在空间大的地方才施展得开，所以想叫它“广场舞”。卯和叶未明坐下来边吃早餐边欣赏，在叶未明第十四次叫好时卯有些感慨：小时候没出过山谷逛庙会也许是对的，他可能把所有看杂耍的运气，全用在这一天了。
　　“啊哈哈，真想让仇大侠也看看‘广场舞’！不知道他会作何评价啊哈哈哈~”叶未明第十五次叫好直接就站起来了，周身充满了希望传承优秀文化的气场。对此，卯打算报以一个悠然的呵呵呵。
　　然而！
　　“他已经没有这个‘眼福’了。”
　　一袭凌厉寒意挟着这阴邪声音破风而来！直击卯的面门！叶未明闪电出脚蹬起铁锅一把拽过挡在卯面前，只觉悍然冲击震得手腕发木，翻下一看——
　　是一截天命线，仇人玉的，天命线。
　　竟然有人能将仇人玉的天命线使到这种程度！
　　三人同时瞪视前方，那施施然从树林中走出来的，是一个高瘦的男子，神情阴戾的脸上除了细密的汗珠，还有似乎刚刚享受了一番，还意犹未尽的，令人不适的笑容。
　　行踪，被追兵发现了啊！
　　卯慢慢站起来，平静，就像遇见一位路过的邻居：“小玉呢？”
　　对方也一样的平静，只是好像在忍笑：“仇人玉？死了呀。”
　　“哦？”卯露出一个惊诧的表情，夸张地瞪圆了眼珠。
　　“为什么这么惊讶？”那男人配合的也瞪了瞪眼珠，嘴也咧得更大，“人都会死的。难道仇人玉不会死吗？”
　　“他当然会死，但是不会被你杀死。”
　　“何以见得？”
　　卯浮起清浅的笑：“你流了很多汗啊。”
　　“哦，你是想说，如果我要杀仇人玉，那流的肯定不是汗，得是血了。”男人的笑容愈发令人难受，连眼睛都变作扭曲，“说到血，我这还真有一些。”说着，他举起一直紧握的拳头放到嘴边，张开，吹气。
　　咻——
　　几缕柔顺，黝黑，闪着光的发丝飘然飞舞于空中。
　　每一根，都染着血。
　　这必然不是那男人的血，因为他身上，连伤口都没有；
　　也因为，那头发的主人，绝不会让别人的血，染上自己的头发。
　　“久仰诸位，在下‘乐极三煞’屠狂欢。”他满意的看着卯的表情，“有什么话，我们可以慢，慢，聊。”
　　他就是乐极三煞的屠狂欢，屠狂笑的哥哥？没在尹府见过面，据说是提前离开了，怎么会突然在这里伏击我们？那是仇人玉的头发啊，仇人玉……真的会死在他手里？叶未明因脑中一连串的疑问微变了脸色，然后他注意到身旁的卯默默向前走了几步，说出听不出情绪的句子：“嗯，我现在确实，想和你聊聊了。”
　　卯的气场变得很不寻常！
　　叶未明和咿唏嘘都能感觉到他周身暗自流动的压抑，那是愤怒吗？不，更像是不满和焦躁。这股流动的压抑随卯的脚步逐渐扩大，有些令人窒息。
　　一个人的骄傲，是不可以随便侮辱的。
　　可是，一瞬间！一道疾风直直撞进这团骇人气场，屠狂欢已不在原地！他的出手何其狠厉，没有半点多余动作，照卯咽喉便是一爪！顿时，卯向后飞射数丈之远，站定再看，脖颈已是鲜血淋漓！
　　“卯公子！……”叶未明刚要上前，却被身后在机关椅上坐得端正的咿唏嘘拽住，哑言于咿唏嘘高深的微笑。
　　屠狂欢轻搓指尖卯的鲜血，呵呵两声。他的武功“慈悲手”之所以有这么个名字，就是因为几十年的功力加上他媲美猛虎咬合的握力，稳、准、狠，对敌几乎都是一击毙命，让人死得痛快。多少年横行天下鲜逢敌手，绝对是完虐万千的路数。这一次的一击令卯受创不浅，但因卯躲避，到底未能得手，屠狂欢虽然惋惜，却也久违的兴奋起来。
　　叶未明看到的东西更多。这个屠狂欢跟屠狂笑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甚至，也高出以往江湖对他的传闻一大截！这种实力确实已可与仇人玉一敌。只是，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而卯，也已经不是之前的卯了！
　　看他的身法，即使不能全身而退，也明明可以躲避的更好，但为什么……叶未明的视线突然定在卯的手上，刚刚还围裹在前胸的白狐裘已在屠狂欢的一击之时脱下妥当的抱在卯手中，无分毫损坏，未沾染半点血迹——他，是为了不弄脏仇人玉的白狐裘才未能将伤害减至最低！
　　卯微微有些喘息，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也不去理会，只是平淡的对屠狂欢道：“请等一下。”然后走向叶未明，将白狐裘交给他，还不忘整齐的叠好。
　　“这个东西很贵的，如果弄脏了一点，我都绝对，赔不起。”卯对屠狂欢展露的笑容，分外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