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无心，何不疯魔》贫道铜豌豆

22、第二十二章

　　入夜。
　　因为对地形不熟悉，众人也需要休整，在降落的山林中休息一宿看来是最好的选择了。
　　叶未明已经生起了篝火，专心地烤着几只野雁。一旁的咿唏嘘端坐着闭目养神，宝贝疙瘩机关神椅终究让他从崖下找回来了。此时的他很安静，火光在这尊坐像上摇曳，倒是显出别样的庄重与威严。当然，这得先忽略掉他衣服上头发间横七竖八的杂草树叶。
　　卯呢？他不在这里。他竟觉得燃起的火光有些刺眼了，于是小树林外断崖突出的岩石上，那个怅然的身影，已经孤寂着，坐了许久。
　　没有太阳，还会有月亮。心事越多的时候，月光通常都会越亮的。
　　现在的月光就很亮，照得脚下的脉脉青山如此清晰，不留余地。
　　可是卯什么也没想。
　　此时此刻，他的心是空的，空到他发慌，只想要把这重重山脉，清冷月光，这天，这地，统统塞进去。所以他轻易地感知到背后缓缓靠近的气息——这个他最为熟悉的气息，很自然，很平静地来到他的身侧，停下了。
　　小玉……
　　现在身边的这个仇人玉，似乎有些不像仇人玉。既没有一贯的讥笑嘲讽，也没有逼人的冷冽锐气，他只是静静站着，散发出的感触，意外的有些柔和。有一瞬间，卯甚至觉得，他就是专门过来，只为了陪伴自己的。
　　可是，这也是最大的不可能。
　　“为什么，要瞒着我那两个村子的事？”卯终于说出的字句，有些喑哑。
　　仇人玉的声音传来，淡然如满山的月华：“那个时候你状态不稳定而发狂，好不容易让你平复，你也不记得了，我可不想刺激你，让我的努力付诸东流。”
　　那两个村子，实在是意外中的意外。仇人玉没有想到卯会突然发狂，也许是之前神秘人血洗村庄的惨状刺激到了卯，而这可能也正是神秘人的算计。神秘人做下血债嫁祸给卯在先，卯后来的过错难道不能还礼给神秘人吗？呵呵……仇人玉也知道，这是耍赖了，何况看黎恒态度，那次恐怕是有目击者的，无论如何，卯都躲不掉。
　　这种情绪……算是不忍吗？
　　一阵夜风，山林层递“哗——”的细语，无尽地扩散开。
　　卯突然淡淡莞尔：“小玉，我骗了你呢。”
　　咽喉涌起苦涩，渐渐弥漫整个口腔。
　　“我其实根本不懂什么堕魔心经，要还你心脏的承诺，今天我无法实现了。”
　　一定是最丑陋的笑容啊。明明这样苦涩，为何还要笑着？
　　“但是，现在我似乎有一些头绪了，你，愿意再信我一次吗？”
　　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吧。
　　卯这次没有说谎，之前情绪爆发内力喷涌之时，卯不但忽觉内力又一次进了一阶，还捕捉到了体内真气奇异且可循的走向，这，说不定就是参透堕魔心经的契机！
　　可是，自己到底还要让小玉等多久？还能让小玉等多久呢？
　　还有什么资格，让小玉信自己。
　　笑容是习惯，改不掉了，但也不会影响卯那每一分笑意里都抑满的无所适从的愧疚，这种愧疚太深刻，让他只能将目光望向前方的黑暗，而根本不能扭过头，好好看看仇人玉。
　　他如今的柔和，我无法触碰……
　　“我当然会信，等多久又有什么关系？呵呵呵……”
　　夜风冷了，风里响起的笑声却更冷，一刹那，那难得的柔和骤然消失。卯这才轻轻扭头看向身旁的人，看到的，却是最最残忍的表情。
　　“你觉得，我有第二个选择吗？”
　　绝美的笑颜，张狂的笑颜。
　　残忍的，笑颜。
　　不要对自己这么残忍啊。这是卯这个时候，最想对小玉说的话。
　　可是自己，是最没有资格这么说的人。
　　夜风拂动山林的余波慢慢的平息，寂静，总是永恒的。
　　一时无话。
　　仇人玉转身就要离开，卯却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襟下摆，仇人玉回头看向他，看到卯淡淡的苦笑，眼里沉淀的柔软，微微晃动着：“小玉，我觉得有些冷……”
　　仇人玉注视卯的双眼，好一会儿都没移开目光。下一秒，却忽然干脆地轻甩衣摆抽出卯手中的衣服，讥嘲地挑起唇角，道：“知道了卯公子，我会去叫你的‘小白’过来给你暖身的。”然后没有一点犹豫，从卯身边走开。
　　他身后卯的表情，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野雁被火焰勾勒出弥漫的香味。叶未明烤制得很专心，轮椅上的咿唏嘘亦是闭着眼岿然静默。许久，这里只能听见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一堆火与这两个人，任何一个字，一句话，一个声音，都显得太多余。
　　叶未明看看手中的野雁，外皮已经泛着焦黄。他微笑着伸手递给咿唏嘘：“天残前辈，请用。”
　　咿唏嘘缓缓睁开眼，脸上的怡然似乎有些刻意。他看着递过来的叶未明精心制作的美味稍许沉默，然后伸出手。
　　“啪！”咿唏嘘伸出的手被骤然抓住了手腕。抓住他的这只手握得很紧，像逮住一个逃了很久的贼一般，几乎要将他的腕捏断了。这只不由分说的手，居然来自叶未明；而此时叶未明脸上亘久不变的淳良里，也竟蓦然呈现出浓重的执拗和深沉，变得，有些骇人。
　　“我以为，你不会来呢。”
　　叶先生不再是叶先生了，因为这句话里有太多不属于“叶先生”的东西，比如怨愤，比如不甘。他那双从未如此执着的眼睛默默盯着咿唏嘘的眼眸没有分毫的转移，目光沉坠，令咿唏嘘生疼。
　　咿唏嘘显然是怕疼的。他挣开手，似笑非笑尴尬地抿了嘴，一推轮椅反转方向就要走。
　　他当然走不了。叶未明在背后牢牢制住轮椅，唰的又将轮椅转过来面对他。他用双手撑住轮椅的两个扶手，像一个牢笼，凌驾于咿唏嘘之上。
　　还想怎么逃？至少现在，不可能。
　　叶未明这张认真至极的脸，是卯和仇人玉不会想象到的。就连在咿唏嘘记忆里，他的这种表情也不多，而当叶未明第一次对自己露出这种表情，咿唏嘘就知道，劫数，避无可避地到来了。
　　笼在叶未明阴影里的咿唏嘘，虽然无法再躲闪，却还是低垂眼睑不去正视这个咄咄逼人的身影。虽被这个身影完全隔绝了背后的火光，可咿唏嘘却觉得这具躯体才真正燃烧着深蓝色的火焰，压抑，而灼人。
　　世上哪有这么多偶然，这两人，其实是老相识了。
　　咿唏嘘的出现是因为接到了叶未明召唤的信号。叶未明担心罪墓的计划生变，所以请咿唏嘘来解围的，而叶未明与咿唏嘘，已然10年未曾见面。
　　10年里，叶未明不止一次想与咿唏嘘相见，可是咿唏嘘逃避得太完美了。为什么10年里从不回应自己的寻找；这次是因为故人之子才出现的吗……太多的无法释怀融成叶未明眼里带着痛的执念，用深沉得已经很不美好的笑容，投射在被自己困住的人身上。
　　孽缘吧。
　　可咿唏嘘与这个少年人的过往，又怎是一句“孽缘”可以概括的呢。
　　咿唏嘘很想告诉这个孩子，他当然会来，只为他平安无事。
　　可是他知道不说才最好。他只能垂着眼带着惆然，浅淡地勾起嘴角。
　　“你的功力已经不到三成，连我出手，你都避不开了。”叶未明凝视着他，神情淳良到有些残酷，“不知道江湖上的人知道你不出手不是不屑，而是因为无能为力，会是什么感想。”
　　咿唏嘘呵呵乐了，抬手一抹额头，似乎在找一颗根本不存在的汗珠。
　　“功力又少了这么多，还是为那个‘地缺’吧？”眼神更加冷酷，叶未明沉声，“你觉得值得吗？”
　　“不值得。”咿唏嘘突然抬起头，神情居然很正经，很温柔，视线徐徐附上那近在咫尺脸庞：“和当年传你一半功力一样，这是我欠你，和他的。不是值不值得，而是必然。”
　　叶未明维持着的微笑有一瞬的崩坏。
　　当年地缺的变故，是直接导致咿唏嘘离去的原因。他一直想知道咿唏嘘对地缺的亏欠因由，可是咿唏嘘从不告诉他。
　　至于对自己的亏欠……
　　低下头，更加凑近咿唏嘘的脸颊，这个“一直天真傻白的叶先生”用最最违和的声线，在他的耳畔缓缓道出低沉的话语：“我不需要你的功力，你欠我的，只能用一辈子来还。”
　　一辈子。
　　少年人凑得如此之近的面容上，那如黑曜石的眸子里，烁然满溢着光华。咿唏嘘的眼神中，却有了悲伤。
　　他这一世，游戏人间，放荡不羁，但最不喜负人。而偏偏有两个人，他对不起他们。眼前的这个孩子，如果不是自己当年的考虑不周，他的母亲不会遭那般劫难，他的家庭不会那么快就变成刺骨的悲剧，而后又是种种，他欠这孩子的，欠了太多。
　　“一辈子？那我放心了。”咿唏嘘突然很高兴，以至轻轻抬手捋过叶未明垂在自己胸口的发丝，“小白，人生苦短，要记住及时行乐。”
　　自己的一辈子，还能有多久呢。
　　叶未明慢慢直起身子，发丝再不情愿，终究从咿唏嘘手中滑落。他努力让那双眼里的目光淡下来，添上的冷酷却成了新的炙人痛楚：“‘小白’，不是你该叫的。”
　　咿唏嘘对他笑笑，又一次低垂了双眼。
　　一切又归于静默。
　　如果静默能带来永恒，叶未明恐怕会一直这么默默看着咿唏嘘。只因为这个时候，咿唏嘘不会再逃走。
　　仇人玉从远处走来，看到的，便是两个沉默的人，和还残留着暗流的空气。
　　“叶先生，卯现在需要你。”
　　“嗯，我这就去。”瞬而收回投在咿唏嘘身上那过分的眼神。
　　这眼神，叶先生啊，这还是你吗？仇人玉些微惊讶，随即玩味地默然。
　　真是奇妙的夜晚，每个人，似乎都变得不正常。
　　或者说……变成了更接近“正常”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