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无心，何不疯魔》贫道铜豌豆

21、第二十一章

　　这无妄之灾！
　　梵颜地缺一棍来势凶猛，祁秋平离得最近，手中长剑欲挡竟迎风而断，断刃翩然和胡侃一块儿飞了出去。一众老江湖也着实显露了业务素养，事发突然依然应对沉着。弑道人腾身跃起，从上压制，祁秋平、梁开与身边众武者与之配合攻守。围攻圈看似强大，却愣是被围攻之人肆意冲圆撞扁，勉强招架还是被地缺狂劲逼得数显危急。可一旁苗惜凤就是不帮忙，貌似聪明地在惊愕后盯住了卯三人，生怕几个祸首趁乱跑了，搭弓便是三箭连发！
　　机会！
　　仇人玉面色一凛，纵起天命线直击其中一箭箭头，金箭犀利，调转方向直射黎恒！早已将黎恒护在身后的尹墨瞳青袖飞卷，卷开利箭断作两截。另外两箭在卯和叶未明险险躲开后总算捞回了例无虚发之誉——一箭两个，解决了四名从他们身后冲上来“除恶卫道”的武者！顿时，卯三人的包围圈出现缺口！
　　卯二话不说，推起轮椅在咿唏嘘一句“呀嚯~”声中冲出“是非之地”，仇人玉、叶未明亦紧随其后，表示大侠们跟地缺慢慢享受吧，我们不奉陪了！
　　梁开正被地缺一棍打了几个踉跄，见卯四人已出包围愤怒至极，回手朝四人方向一击开山巨斧劈下，果然石破天惊之力，一路岩土俱裂，乱坟皆毁，深埋其下的罪人骸骨居然都被震了出来！若非卯他们避开及时，必然受创！
　　趁卯一众稍滞，剩下的数名侠士已扑了上来，苗惜凤的弓也没闲着，连发力速倒真有射日之威，咿唏嘘毫无战意，还要护着武力为零的卯，卯四人若想迅速撤离，确也一时危紧。
　　“哎呀！”叶未明在此关头一拍脑门儿，手往裤腿一掏，摸出个小罐，往一具尸骨掷去，小罐碎裂，迸出一只怪虫，附上骨骸后惊人地飞速增殖！附满一具又蔓延另一具尸骨，不多时被震出的尸骸已都变成虫聚人形，腐骨异动，纷纷以怪异疯狂的状态袭向近前生物！
　　附骨而生，操尸而动，是当时在小村里遇到的食人蛊！“叶先生好法器。”仇人玉轻笑，叶未明啊哈哈道：“上次我趁乱抓了一只研究，没想到在这用上了！”然后继续跑路还不忘朝祁秋平一拱手，“多谢祁掌门啦！”
　　感受到全世界满满的恶意，祁秋平在地缺、虫尸应接不暇中磨牙怒喝：“混蛋！”
　　战况一时混乱！大侠们从未见过如此骇人景象，这恐怖的虫体尸人跛行舞爪，遍野压来，还真跟猛鬼地狱别无二样，除了嫌弃祁秋平，他们更加坚信了卯魔王灭世的传说，当下也只得慌乱中一搏群尸、招架地缺。
　　卯四人充分把握了这一隙之裕，马上甩出混战圈几条街。众侠士每个人都应接不暇，只有被尹墨瞳保护得很好的黎恒不动安如山，他的眼神亦是山岳般深沉，一直盯着卯一行渐远，消失在视线里。

　　眼前就是悬崖，卯四人已到了进无可进之地。
　　仇人玉轻瞥了眼卯，卯已经没有在抖，但那是怎样的脸色啊，虽然依旧煞白，却已看不出之前出现过的惊愕、绝望，乃至任何情绪，仿佛不久前的乐不可支也好，只是为了缓解或推迟这如死水般的沉静。
　　正视某些东西的时刻，到了。仇人玉想。
　　“咳咳，想不想让前辈我带你们翱翔带你们飞呀~”咿唏嘘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副没有镜片的护目镜带上，踹了一脚轮椅，这轮椅竟从两侧“唰！”的横伸出巨大的翼，活像一只木制巨蝠！
　　“请叫我的宝贝机关神椅大人！”咿唏嘘鼻孔冲上牛气轰轰。
　　“哎哎天残前辈，机关神椅大人驮得起四个人吗？”没有咿唏嘘料想中的满堂惊呼，小算命的很纯良的在巨翼上跺了两脚。
　　“当然……不能啦！”咿唏嘘一秒变苦情脸，“除非有巨大的推力，一般来说没人能做到，你们想想办法呗~~~”
　　远处喊杀声渐近了，正道高手并非都是吃素的。事态紧迫！
　　“小玉。”
　　“我问你你要实话告诉我哟。”
　　卯的声音淡，且沉：“那两个村子，是我做的吗？”
　　仇人玉注视着他，沉默，终于轻移开视线，道出清冷的一个“是。”
　　很坚定，没有任何暧昧。
　　心骤地陷落，或者说很早以前就已不安失落了。情绪是深陷的死寂，然后便能够料想到地陡然没顶！
　　身体要一瞬炸开，体内似乎有道枷锁砰然崩坏！莫名炸出的内力汹涌乱窜，卯双眼蓦地乍红，身形一晃，强忍住欲喷涌的气血，贯通腾然爆发的真气一掌拍向身后地面，沙尘刹起漫天，峰岳为之一震！
　　强大的冲击力霎那间让驮着四人的机关神椅飞射出数丈！叶未明没站稳险些滑落，双手玩命擎住巨翼边缘拖在空中飘摇；卯施力之后随即软倒，被仇人玉一把揽过牢牢挟在腰侧。只见机关飞行器就这样骤然腾于云丛之中，如鹰隼般纵情滑翔，把将将喊杀而来的武林正道们干脆地抛弃在了孤峰之上，徒有咿唏嘘的狂笑与叶未明的啊呀呀声陪他们望空兴叹着目瞪口呆，目送九霄上那无拘无束影子……
　　多美的一只鸟。
　　黎恒笑了。

　　澄空一翼。
　　卯觉得晕眩，身后的臂膀很坚固，他也只能将一切依靠在这个臂弯里，此时的无力感从未如此清晰。可是不断袭面而来的风啊，飒爽强劲，又令他越来越清醒，这是怎样不羁而有力的流动，让卯不由地慢慢睁开了眼睛。
　　很多事情，要是可以和预料中不同，该有多好……
　　“卯公子！远方！哇哈——”手脚并用重新爬上巨翼的叶未明指着前方，声音被风舞得带了颤音。
　　前方，是啊，前方。
　　落日西沉，光华却比任何时候更盛。那是一片璀璨的带了血色的金耀，天空就这样燃烧着，似乎是不会熄灭的火，连重山翠碧，亦遍袭粼烨。重峦叠翠无垠，如闪着光晕的绿浪青波，一层层自四人脚下飞逝而过，而前方苍涛不尽，靛海徐漾，那轮永远在前方的太阳，依然未近一毫一分，它岿然导演天地不可避的融合，用最后的绚烂，这般从容。
　　“好漂亮！”叶未明帮卯喊出了心中的感触，用卯说不出来的语调。
　　四人与机关飞翼，笼在这片金红的从容里，好似趋火的飞蛾，冲向永远到达不了的光的尽头。
　　可是，停不下来，不想停下来。
　　卯觉得一阵落寞，明明已经很累了，到底还能飞多久？但又生出些豁然，至少还有想要去的地方啊……
　　要是能一直飞下去就好了。他真的想看看太阳里边，是不是也和现在看到的，一样光明。
　　现在卯能真切感受到的，只有不停刮划脸颊的风，和背后那只臂膀传过来的不可撼动的力量。卯看不见这臂膀主人的表情，他想抬头看看的。
　　算了吧，太累了。

　　机关神椅一路飞得好好的，咿唏嘘显然非常得意，已于一刻前开始“嚎歌”，之所以说嚎，因为似乎故意不在调上一般，剩下三人魔音穿耳，霎时什么天高地远诗情画意都统统退散了。
　　叶未明觉得不找点事做不行了，于是往咿唏嘘座椅扶手处拍了拍，道：“机关神椅大人，你到底是轮椅还是鸟啊？”
　　顿时，机关神椅应声颠颤，四人皆坐立不稳！咿唏嘘终于停止演唱惊呼：“不要这么说呀！它会没信心的！！！”
　　为时已晚！机关神椅已不受控制，栽向近前一处山体！大有机毁人亡之势！
　　危急关头！在神椅落地撞毁的刹那，四人看准时机齐齐跃出！弃椅逃生！
　　……
　　一阵尘烟过后，四人都在山体悬崖边缘着了地。
　　只有仇人玉是站着落定的，他跃出后马上朝地面射出天命线作为缓冲，成功保持了一贯的优雅淡定。无视掉身边拍在地上的叶先生，他朝卯看去——鉴于卯的状态，他刚刚是想抱着卯一起跳下的，卯却在那个瞬间挣脱了。
　　不远处的卯躺在地上，背部着地，怀里却抱着咿唏嘘，护得周周全全。
　　原来他是怕“腿脚不便的老前辈”摔伤，冲上去以身相护啊。仇人玉嘲讽一笑，心里，竟是无奈更多。
　　卯那副狐狸笑容已有几分勉强，看来是摔得不轻，咿唏嘘却没有从他身上起来的意思，而是撑在卯身上七分可怜三分调笑地冲卯眨巴眼：“小伙咂，摔疼了吧？”
　　卯笑开来，还未说话，拍在地上的“那片”叶先生突然“哎哟~”一声相当无心地伸了伸腿，把落在身后，在悬崖边悬着还十分完好的机关神椅一脚蹬了下去！
　　咿唏嘘当即嗷了一嗓子，鲤鱼打挺起了身，连蹦带跳一溜小跑地冲到崖边朝下面一个“你不要离我而去”的姿势。卯看着他那双撒着欢儿倒腾堪比十八少年的精壮双腿，微笑着沉默，沉默。
　　仇人玉和叶未明发誓绝不会忘记这一幕，这一定是这张狐狸脸最让人愉悦的表情了！
　　“谁跟你说天残一定是腿残了。”仇人玉满脸的讥讽嘲笑还带了几成苦口婆心。
　　卯朝他眯眼微笑保持着迷之沉默。
　　仇人玉抬手向后一拢头发，神情不经意间，竟意外的清爽惬意，他笑：“你竟不知，‘天残残的是脑，地缺缺的是心眼’。”
　　“哇……”叶未明有种看似紧张的不紧张，“仇大侠你这么说不怕天残前辈生气啊？”
　　“他不会生气的。”仇人玉翘翘嘴角，“因为这是他自己说的。”
　　回想起许多年前与天残的第一次相遇，仇人玉深深的，瞥了咿唏嘘一眼。
　　“我要把机关神椅兄找回来！”完全不在意身后因为他出现了怎样的“头脑风暴”，咿唏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嚷嚷道，然后纵身一跃，真的跳下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