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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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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罗的回答正是仇人玉想要的。九重天跟尹家及正道本非一路,让卯落在正道手中他们也会难办,而且沙罗的媚术很有利用价值,她若帮忙事情就好办许多。仇人玉满意的勾了唇:“既然如此,就有劳姑娘费心。”然后淡淡然,“不过现在,这个地方,应该没姑娘什么事了,你整理好衣服就出去吧。”
沙罗翻了个白眼,衣服往后一松更加露出整片香肩,扬着那透着不甘的满脸呵呵飘然而去。
看见仇人玉走向床边,叶未明略略踌躇,也默默退出房间,还不忘带上门。
走近床头,榻上的人好像跟方才的喧闹不在同一个世界,依旧未醒。面上痛苦的表情连同身体细微的挣扎搐扭,是那无处脱身的梦魇不愿放他生路。
有一点犹豫,仇人玉轻轻坐下,朝卯伸出的手好像找不到停放的地方般,迟缓。
没等他碰到这个深陷苦海的躯体,卯骤然瞪开眼睛,一个挺身弹坐起来!一只手抓住仇人玉的肩膀,头连同整个背都弓蜷着大口大口的喘息,抓住肩膀的手那么用力,握得仇人玉生疼,就好像,一个快被淹死的人拼命跃出泥沼抓住救命的枯木。可是,仇人玉偏头注视身侧这个低垂着头发抖喘息的人想着,这个家伙,或许一辈子都没法从那泥沼中挣脱吧。
而自己不一样,一定会有一天,会从肮脏的泥潭,脱离得干干净净!
仇人玉在卯颤栗的气息中静默着,他决定,要是卯问他,自己过去到底发生过、做过什么事,他会告诉他的;就像,如果这时卯把头靠过来,倚在自己身上,他也不会躲开。
可是这两件事,仇人玉都想错了。
卯只是抓着他的肩膀,那颗滑落点点汗珠的头颅,一直在离他寸许的地方,即使垂得很低,依旧倔强地由弯曲的脊椎支撑着;同样,一直到卯的气息渐渐平静,仇人玉也没等到那句问话,而是听到卯还有些抖动的沙哑声音说道:“……我饿了~”抬起的脸疲惫而憔悴,却还笑得欠揍,“我想喝小玉煮的粥。”
四天的时间不算长,也足够计划一点一点成形。
尹府大典的前夜,卯三人的房间里。
“沙罗姑娘确实厉害。叶先生认识的都是奇女子,好福气呀。”沙罗提供的典礼相关情报,既完整又细致,仇人玉抱臂倚着桌子,朝叶未明半笑不笑道。
尹府里像刘管事那样的人并不少,如果你能让他们看一眼就酥了一半,想知道什么都不会很难。
“啊哈哈~仇大侠也很厉害呀~虽然情报是沙罗探到的多,但计划安排全靠你。我最没用了,就会干瞪眼。”叶未明乐呵着,把挂在身上的卯调整下姿势,又给他用冰毛巾擦拭一回。
“叶先生何出此言,”仇人玉收回的眼神里颇有意味,“要不是有你,卯大概要热得把皮扒下来了。你,可是功臣。”
这几天八热地狱逐步加深,到今天已是最严酷的一层,仇人玉曾担心几经波折,卯这次可能不太妙,却没想到叶未明持续发挥和八寒地狱时一样的特质,如同神奇的封印,只是呆在卯身边就将他的痛苦缓解很多。不可思议,之前这个时候,卯可是满世界裸奔找冰魄潭的啊。
叶未明,你的“天赋异禀”怎么如此方便呐。
呵呵。仇人玉微微一笑。
卯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不是身体,而是内里的兴奋、悲伤、怅然与渴望,统统欢呼雀跃着,被胸腔里的焦躁烧融成沸腾的岩浆,顺四肢百骸一路烫过去。四天里有一次从昏睡中醒来,看见坐在床边的人,一个“飒”字险些脱口而出,却看清是偶尔来探视的小尹。最后,卯只是冲小尹笑了笑,过于灿烂,反而落寞。
也许,自己根本不想看到飒的墓呢?那里埋葬的,全部都是自己,自己最不能割舍的那一部分……
气血有些上涌,卯朝叶未明贴得更紧了些。
“明天掌印典礼在午时进行。”仇人玉清冷的声线对安定思绪很有效呢,“戏,则从典礼过后的未时初三刻开始,到时各路宾客与尹府当家齐聚一堂,看戏作乐。尹家人手不够,除基本守卫外,剩余弟子作为警卫来回巡视尹府和罪墓。为应新主即位的景,尹家也不忘在罪墓奉一缸佳酿以安抚鬼魂。这缸酒会由警卫在未时正一刻前往巡视罪墓的当儿抬过去,放置到申时,警卫巡视地点更换到尹府,又会将酒抬回来。”仇人玉看向卯,“我们的计划就是:沙罗已经查到那缸酒的存放位置,你明天开戏前先露个面,然后沙罗会带你设法进入放酒的地方,你呢,要躲在酒缸里,不能被人发现。等酒搬到了罪墓,我们这边会想办法制造一个骚乱,引罪墓的警卫离开,如果不出意外,骚乱至少到申时初初刻才会平息,只要在警卫返回罪墓之前回到酒缸里,中间这段时间,你就可以出来找你的飒哥哥了,好好享受吧。”
“哎哎?可是,”叶未明越听越紧张,看看卯又看看仇人玉,“这样的话,卯公子就要在酒里屏息至少半个时辰!武功高强之人都不一定能做到,卯公子明天,按说……不是连武功都尽失吗……”
八热地狱结束后,就是一天的“游增地狱”,卯的功体将尽数散去。这其实是卯最喜欢的一段时光,不仅因为自己不痛苦,更加因为不会让别人痛苦。只有这一天,卯才会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人。
可是在明天那种情况下,没有武功绝对不是好事,这一点卯也明白的。
“我觉得,这毕竟是卯自己的事,”仇人玉的言语和表情,都淡得看不出一丝情绪,“如果他自己不努力,再好的计划也没办法。”
没错,一点都没错。
卯轻轻地看着仇人玉。自己的事情,自己的存在,已经让多少人万劫不复?眼前这个本应逍遥于世佳公子,却被绑在自己身边赴汤蹈火……够了,一切都,早就超出太多。
应该依靠的,本来就是自己,否则,还谈什么还小玉自由?
是了,即使明天一切都成功了,自己对小玉的承诺恐怕也无法兑现。
卯从未停止不断运息感悟,仍没能找出堕魔心经的头绪,虽然与屠狂笑一战后,不知为何内力陡然增了两成,气息运行也顺畅通达不少,然而如何恢复仇人玉的心脏,时至今日对卯而言依旧是个谜。体内的焦躁正是源自于此,可是,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明天,明天一切都会有转机。
除了听从这个声音,卯别无选择。
叶未明担心得对着卯耷拉着眉眼,仇人玉突然一乐:“叶先生,你要是担心卯,何不教他龟息功呢?龟息功,想必叶先生也是会的。”
龟息功源于武当,后由华中南宫家族精练加工,成为不外传的家门绝学,练成之人甚至屏息假死数月都不会被人发现,确实很适合在这种情况下使用。但仇人玉意不在此。他曾经偶然得知,龟息功的秘籍数年前已被九重天得到,九重天的秘籍也只授予门内成员,若是叶未明会,那他的身份就明显多了,拥有抑制卯往生劫的能力,当然说得通。
其实这更多是对叶未明的戏谑,仇人玉并没有抱什么他能中计的希望,可是叶先生却意外的积极。
“诶!对呀!”叶未明话一出口,仇人玉眉尖稍挑。
“龟息功我不会啦,但原来跑江湖,我有自己琢磨出一种‘龟息术’,效果还过得去,卯公子我教你呀!说不定应付应付还能管用!”叶未明满脸欢欣鼓舞,一点也没去注意仇人玉早料到般的浅笑。
卯抬起手揉了揉叶未明的头发,脸上的愉快没有往日的黠促,柔软得,更接近他真实的样子。
有日出,就有日落;有喧嚣,就有孤寂。但是大部分人不用想那么多,该热闹就拼命热闹吧,要对得起明媚阳光,金樽就总得满上。
典礼日,未时。
戏班子没有资格观礼,一直在别院戏台后台做准备。可是刚刚大典的鼓乐与沸腾,倒是毫无偏见的传过来。
角儿们都早就开始上妆了,各方准备也算都有条不紊。负责戏班的小尹被派了护院的任务,早上过来嘱咐了几句就匆匆离开。这也方便了卯他们的计划——少一个人需要顾忌,总是好的。
仇人玉在妆台前坐下,面前的铜镜映出身后卯神清气爽的脸。
卯,现在半点武功也没有了。仇人玉不禁想起今早一出房门,卯伸的那个无比舒展的懒腰,像一只被关了许久,终于能出来靠扰太阳的猫。
叶未明在一旁适时地打了个哈欠。他昨晚教了卯一晚“龟息术”,加上这几天照顾卯,已经困得惨绝人寰,但仇人玉他们似乎很信任自己绝不会掉链子,所以自己绝不能让他们失望,撑也要撑下去!可是有一点叶未明想不通,明明也跟自己学了一晚上功夫,卯怎么看起来却比以往都要容光焕发;而仇人玉,整个晚上不管自己和卯发出什么声音都睡得质优量足!这……叶未明含泪咕噜了句非人哉,继续往脸上画“白豆腐块儿”。
仇人玉上过了胭脂红,要画眉眼,身后伸来一只手先拿起了笔。“我来帮你画吧。”卯站过来,笑盈盈的,像个耍赖蹭玩的孩子。仇人玉抬了一边的嘴角,朝他转过身,翘起二郎腿:“现在才有仆人的自觉?要是画不好,后果自负。”
卯很开心,沾了油墨,凑近。
自然而然地倚着他的腿,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肩,自然而然的俯下身去。
确实很近了,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触到。
仇人玉双眼直视着卯。他的眼睛很美,略长,微微挑上去,中间那轮深不见底的眸平静如同万年没有涟漪的潭水。越平静的东西,往往越能伤人。
卯想等他闭眼,可仇人玉偏偏不闭,只是稍稍眯起眼睛,给卯勾画的余地。
就这样被他盯着,卯缓缓下笔,不知因为肌肤的触感还是仇人玉的目光,卯稍许一滞,又慢慢为那潭深渊拖出一缕飞扬的烟霞。
一道眼线,平添仇人玉一抹魅意,而一抹魅意的仇人玉,却更加危险。
继续勾出下眼线。卯的笔,卯的手,卯认认真真还带着微笑的脸,全部陷在仇人玉一双漠然的深潭里。
卯突然觉得,小玉眼里有好多的星星,表面的平静无波,只是为了藏着它们。
可是又没能藏好,有光芒偷偷透出来。
噗嘿嘿,到底是怎样的星星啊,你要藏一辈子吗?
卯的微笑扩大。
伤人的东西,未必不伤己。
眉眼画好,便轮到画唇。卯手指沾取胭脂,往仇人玉的唇拂去。伸手只距唇寸许,忽然被抓住手腕。
“可以了。”仇人玉移开卯的手,连一直盯着卯的眼神,也一并移开,“你该和沙罗出去了。”
从外边进来没一会儿正坐着休息的沙罗听到此话,一副“刚干完那个又要我做这个你们还真不客气”的臭脸,白了他一眼。
“好啊。”卯笑笑。
沙罗带着卯兜兜转转来到厨房的后院,大概行径路线巧妙,麻烦都被回避了。
院里屋前有两个守卫。沙罗对卯抛了个媚眼,施施然走过去。在两个守卫发难前呵呵一笑跳起舞来,婀娜惑乱,舞步诡谲,那二人眼神越来越直,竟无法动弹,只是呆怔!
沙罗迷惑人心智的“媚神舞”起了作用,偏头示意卯,卯对沙罗赞赏一笑,进了屋子。
这间屋子是间独立的大仓库,只放了一件东西,却一点也不空旷。
因为这个东西,是一座三四人高,十人合围的大酒缸!
卯猜到酒缸很大,但没想到这么大,嘿嘿乐了,费力几下攀上去,掀开盖子——
里面全是酒,满满的酒,酒香腾地满溢而出,熏得卯有些难过。且不说只学了一个晚上的“龟息术”有没有用,就算自己成功在里面屏息半个时辰,只要有人往里面看一眼,也得露馅儿。
想到自己不是被酒淹死就是被抓住让笔捅死,卯也是醉了。用手指蘸了点酒尝尝,嗯,好酒。
正在这时,酒缸里突然冒一个气泡,卯立即后仰落地,几乎同时,酒缸里炸出一股水花!一个大缸破水而出,托着它的便是一个如大缸般的大汉!
屠狂笑!
屠狂笑湿漉漉的站定,把他的大缸往身边一搁,竖须瞪目,朝卯喝道:“好你个小贼!到这来想干什么!”
这屠狂笑之前与卯有很深的过节,如今让他逮住了,卯还毫无武功,看屠狂笑青筋已暴,蓄势待发,这应该就叫绝境了吧。
不过,卯不这么想
“那屠大爷呢?你到这里来藏在酒缸里,是在冬眠吗?”卯不紧不慢的欠了个揍。
“哼哼!别装了!你就是那个正道都得而诛之的卯吧!我把你抓住,还有谁会计较我来这儿喝点酒!”
屠狂笑刚要大笑几声衬托气氛,卯却先笑开了,笑得既满足又开怀。
“笑笑,是小玉让你来的吧”
“啊?你,你怎么知道是仇人玉让我来帮你完成屏气的?”屠狂笑决定先不计较“笑笑”是什么东西,而是惊叹卯的犀利。
卯嘿嘿几声。早就想到小玉不会留这样大的风险给自己。当然,除了对仇人玉的了解,也因为知道以屠狂笑的智商,不可能这么快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一点你以为卯会说吗?
“哈哈哈!好,不愧是卯!”屠狂笑的赞扬一向真诚,“那我就来告诉你方法。我除了身上穿着灵龟甲,我这口大酒缸,”他拍拍手中形影不离的酒缸,“它的底,也是灵龟甲做成,倒扣在水中,能与水一色,一般人察觉不出有东西存在。而且把它倒扣着放下水,里面会留有不少空气,只要控制呼吸节奏,你这样体格的人足以在里面坚持半个时辰!我刚刚还在里面待了一刻有余呢!”
原来如此~自己和小白都被小玉耍了啊!卯欣慰而怡然。回头拿这事儿逗逗小白,景色一定太美~
“笑笑,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们呢?”卯虽然还是桀黠的眉眼,却已满面暖煦。
“天下让我心服口服的没几个,仇人玉就是其中之一,我就喜欢跟这么难得的人做朋友!”
“帮我的话,你恐怕再也喝不到尹府的好酒了哟。”
“哈哈!我不在乎什么魔头余孽,但我知道,能一脚踢碎我灵龟甲的人,在我心服口服的人里,也是没有的!”
卯笑了。
尽管千头万绪,这时能感觉到愉快,已是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