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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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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和仇人玉再次见面,是在第二天的清晨。
仇人玉在回廊这一头抱臂,默默看着卯从远处走过来。
卯走得摇摇晃晃,时不时扶一下墙壁,几乎随时都可能倒在地上。
看见的人里,也许只有仇人玉知道这不仅仅因为喝了许多酒。但他没有半点举措,只是冷眼看着那个颤颤巍巍的身影挪到跟前来。
卯有点吃力地看向仇人玉,一抬眼,就是灿烂到挤不见眉眼的笑容:“小玉~”
“小玉,你也一夜没睡啊?”眼前的人脸再臭,依然掩不掉眼睛下淡淡的痕迹,印象中的他不是那么容易憔悴的人啊,“一直在这儿等我吗?”
仇人玉嗤的笑出一声,那表情好像卯的话连嘲讽的价值都没有。
“小玉,我跟你说,我没有白喝一夜的酒……我看见了哦……尹门五部的牌子……少了三块……”卯的笑容,一直维持到颓然倒下,只有渐细的声音应和了已无法支撑的身体。
仇人玉终于变了姿势,让卯稳稳落在他怀里。那轻微的皱眉仿佛表明他的不耐烦,却没人知道其实来自心底不能言说的纠结。
昨天晚上遇到的人无疑让他度过了很糟糕的一晚,但他必须压下内心暗涌,做一个无懈可击的仇人玉。只是他也无奈,那本该空洞的胸膛,为何还是会一丝隐痛。
卯说的尹门五部牌子的事,仇人玉已经知道了。尹家将本门弟子分为五部管理,每部有一个令牌,当须整部外出任务时,便会带上它以示身份。之前有消息称近来尹家西部的产业有匪祸,似乎是想给新任的尹家主一个下马威,如今牌子少了三块,仇人玉就能推断这三部人马应该是被派去回敬一个杀威棒去了,一时半会绝对赶不回来。一下子少了六成人手,卯他们的计划便有了突破口。
仇人玉如何知道的?虽然他们误打误撞,闯了祸却得益于尹墨瞳的不甘寂寞,被待为入室之宾,可令牌放在尹墨瞳内室,从没被人轻易探查过,就连尹少主看重的客人,也只涉足于外厅。不过么,他们以前也没遇到过仇人玉不是?这位爷昨晚进了前厅后悉心发现,桌上那光洁如镜的青玉酒杯隐约映出内室一个架子的一角,觉得这个架子形状不似卧房之物,于是特地调整角度再次施礼,借机看到了杯上令牌架完整的映像。而卯,尹墨瞳得与他多投缘,才让他在酒酣之际设法看到了呀?可是仇人玉却莫名的相信卯有这个能力。
是的,任何人看见卯,都会觉得遇上了一只古怪的狐狸。这只狐狸最大的“古怪”,就是让人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如此,来向我邀功吗?可惜想得到我的称赞你还得努力了。仇人玉的嘴角轻微的扬起,他自己,却不知道。
怀中人潮红的双颊和滚烫的体温告诉仇人玉,卯不但进入八热地狱第四天,并且还发烧了。本来体况经历过之前种种就岌岌可危,再加上一夜豪饮,这杀伤力……仇人玉眉头拧得更深,将卯打横抱起,快步走回他们的小院。
来到小院,叶未明迎了出来。他没有仇人玉那么自顾自的清闲,一直在与戏班子和戏,但依然牵挂未归的卯,挤出空回来看看。看到卯被仇人玉抱着过来,不禁瞪大了眼,再看卯昏红的脸庞与仇人玉蹙起的眉交相呼应,叶未明知道情况不妙,马上上前想要接应。
可是仇人玉径直走向房里,将他的举动干脆的忽略了。
叶未明站在屋外,收回已经伸出的手,并没有多尴尬。看着仇人玉在屋中将卯放在床上的动作有着不易察觉的轻柔,他只是低头思忖些什么。
他想起来樊城路上,那个万籁俱寂的夜晚,自己曾看到仇人玉避开卯,在树林中放飞一只鸽子,神情,是绝不适合他的——无力和脆弱。
仇人玉有事瞒着卯。
仇人玉和卯,都不是简单的人物,之间的关系,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可是叶未明有一种预感,他们之间一直有东西在生长、变化,到最后,会让本就不简单的关系更加混沌。
这就是一个旋涡,也许到时候,自己也难逃泥足深陷呢?
卯觉得自己在一片雾霭里。
他能感觉自己接触到柔软的被褥,然后一个声音低喃:
“不要失控。不然……”
小……玉……
大雾中卯好像瞬然推出十丈远,什么东西,什么人,什么感觉都离他远去。他如同没头苍蝇在不清不楚的四周胡乱走着,隐隐的,闻到一股味道。
熟悉,甜美,悲伤,呻yin着。
血!
雾变成红色,而这红色一点一点清晰。
一个小山岗,上面全是人。或者说,如果他们凭凑起来,应该是一个一个的人。
但不管怎样不完整的部分,都在向卯爬过来,那些头颅张大的嘴里哀嚎着死前的悲鸣,与碎肉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共振。地面是红色的,之上绽裂开的rou体颤动着嫩红的肉,朝卯伸出的残肢,好像一片律动的,骨与血的花。
卯顺着那片移动着的尸海看过来,发现血是蜿蜒的河,一直从远方弥漫至近,蔓延到自己的双腿、身体,最后集中在双手的猩红。遏制不了全身的颤栗,卯往后退却——
他竟退入一个温柔的怀抱,或者说这个怀抱突然扑过来,紧紧从身后拥着他。
“乖乖,别怕,我是娘。”
娘?我的母亲,不是已经死了吗……卯感受到背后软和的胸脯,徐徐透出暖融。
太好了,我也有娘了……
“我的卯不要怕,娘带你离开好不好?”
快带我走吧,娘……卯往后缩了缩,直想要和那个怀抱离得更近。
“那……卯先把堕魔心经背给娘听,娘就带你走~”
你不是我娘!
怀抱突然冰冷,瞬间越勒越紧!那个亲切的声音变作无比刺耳,在卯耳边尖叫着:
“交出来!堕魔心经!交出来!”
卯觉得呼吸愈发困难,身体就快爆开粉碎。前方的尸骸一步未停,张牙舞爪,已到了面前……
救救我!
仇人玉将卯安置在床上后,喂药、输送真气,将能够抑制他病情的方法尽数用了。卯的情况稍稍稳定,才不得不离开去好好扮演“李玉”。
终于应付了众人,回到屋前推开门,看到的却是一派春光。
屋中床榻,卯身上压着一个赤罗的美女——沙罗!她制着卯的双手,丰满的凶部贴覆在卯的胸膛上,烈焰般的红唇正与卯相吻。
一派春光的形容也许不恰当,因为只有沙罗表现得很享受,卯倒是依旧昏迷着,双眉紧锁,细密的汗珠显示他不但不愉悦,反而相当痛苦。可沙罗穿着衣服已经风情万种,衣服一脱怎能不说满室春潮涌动,而且听到门开,她还落落大方,甚至有些得意地的朝仇人玉抛了个媚眼。
下一个瞬间,她已飞转而起,卷衣遮身的同时长鞭已出,直击仇人玉面门!
仇人玉离开时,在门上暗处拴上了天命线,沙罗能破除天命线而入内,必然不是善茬。仇人玉没有怠慢,后仰躲过攻击,出手数到银线射向沙罗右肩,沙罗也是一个侧翻险险躲过。
小小屋内顿时风起云涌!长鞭与银线翻飞突击,一时不分上下。二人都没有隐藏实力,只是仇人玉的天命线攻击之处总会在沙罗身体边缘,沙罗腾挪转身,就都躲过了。
沙罗有些怀疑,可为时已晚,身体各处突然刺痛,马上静立不敢再动。
“姑娘果然聪慧。”仇人玉也收了招,平静淡然的脸孔上双眼冰冷摄人,“我在卯的身上也放了几根天命线,你欺身上去已经沾到,刚刚‘滚’了那么久,丝线已入皮肉,若再有动作,恐怕就要留疤了。”
沙罗能解开天命线,刚刚对自己的招数也应对自如,肯定有所准备,早就知道了他们一行的真实身份,所以仇人玉直接挑明。沙罗冷笑一声,仇人玉悠悠然接着说:“沙罗姑娘,你不要小尹了吗?莫非,你已经欲求不满到这种地步了?女孩子家做这种坏事不太好。做坏事,就都会受到惩罚的。”
“谁说女人就只能跟一个人亲热?就算我移情别恋又怎样,撞破别人好事,你才该罚呢!”沙罗仍旧笑得张扬。
沙罗对卯这样,其实是进入卯梦中,逼问堕魔心经的术法。仇人玉也能猜到个大概。对卯出手,还会这么诡异的术,这个女人身份已经昭然若揭——除了九重天还会是谁呢?
如果卯是个香窝窝,那害虫就永远赶不尽的。
“啊哈哈,沙姑娘确实该罚!”身后叶未明声音忽然乱入,虽然还是和状况这样不衬,却难得的带着一缕愠意,“罚她给咱洗衣服吧,本来该卯洗的现在全靠我,好累啊~”
“叶先生,”仇人玉继续注视着沙罗,缓缓地说,“因为她跟你是老相识,就这么偏袒她。不怕让我们失望吗?”
叶未明走到他跟前,认认真真的抱拳赔罪:“仇大侠,我应该早一点对你说的。这位沙罗姑娘是九重天主人席影的侍女,我们年少时见过。世事变迁,之前遇到,我不能确定是她,所以不敢妄认。昨晚,我们聊过后确认了身份,因为没有机会与仇大侠独处,这件事一直耽搁到现在。”叶未明的表情十分窘迫与难过,“……其实,我与沙罗姑娘是好朋友,我也担心透露这件事会引起事端。沙罗姑娘跟我说了,这次出来只是玩乐,并不是为了九重天的任务。请仇大侠相信我,沙罗没有想过伤害卯公子。刚才的事……我想是她一时冲动了。”叶未明朝沙罗看去一眼,只一眼,就让一直爱谁谁模式的沙罗气焰全消,流转眉目,竟有些委屈与不甘。
解释得真清楚啊。“一时冲动?呵,她可以一时冲动,我可不可以也一时冲动杀了她呢?”仇人玉笑声冷冽。
“仇大侠,”叶未明难得的有些严肃,严肃起来的叶未明眼中鳞巡的光彩,相比仇人玉也毫不逊色,“席影曾经念及旧情对我们收过手,你可以也看在这点上放过沙罗一马吗?……如果你怀疑我是奸细,我愿意和沙罗一起马上离开,再不靠扰。”
“叶先生,你言重了。”仇人玉微微一笑,他不是不想让叶未明离开,只不过现在赶走他岂不无趣?时机,还没到呢,“你若是奸细,就不会为她求情了。要是你离开,卯闹起来,添堵的还是我。而且,”仇人玉抬手,尽数收回沙罗身上的天命线,“我也不想让沙罗姑娘走,因为,沙罗姑娘自己决定的惩罚内容,一定最有趣。”
沙罗活动下筋骨,又恢复了迷死人不偿命的诱惑站姿:“好哇,反正上面又没给我任务,我又打不过你,干嘛揽这个功自讨没趣?你们到尹府来,一定有目的,我也来帮忙当作赔罪,行不行?”
“啊哈哈~不要忘了还有洗衣服哟!”叶未明笑得明朗而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