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无心，何不疯魔》贫道铜豌豆

13、第十三章

　　围观的人群发出的议论声，嗡嗡的很烦人。他们中许多人听说过府上来了几个才色兼备的戏子，如今刚刚得见佳人就要目睹他玉殒，真真感慨红颜就该薄命。
　　实际上，这个局面也非仇人玉所乐见的。本来潜入，就该低调成路人甲，偏偏自家某路人总有藏不住的勇者心，特技就是召唤流氓甲，最后烂摊子还得自己帮他收拾。
　　算了，卯可以待会儿再教育，事已至此，何不好好享受？仇人玉离开卯和小尹远一些，站定，轻浅地看着屠狂笑，微挑了一侧的嘴角。
　　这表情叫屠狂笑没来由的一阵凉意，收了几分亵玩，心中倒更加燃起斗志般的欲罢不能了。突然举起酒缸猛灌一口，随即仰天大笑三声，看客们都被震得站不稳之际，屠狂笑猛发千钧之力，手中的巨大酒缸如狂袭陨石般朝仇人玉飞撞而来：“来陪大爷喝一钟！！”
　　屠狂笑的行动从来由着兴致，兴之所至，便毫无顾忌。而不知为何面前的美人极其令他兴致勃勃，完全忘记考虑会不会把这猎物砸成稀泥，一出手就是八成功力！就好像……遇上高手的本能？
　　仇人玉凝视巨缸雷霆万钧之势而来，毫无动摇开怀相迎！酒缸连酒已破千斤，加上屠狂笑内力更是不可计量，就这样凶暴的撞上仇人玉胸膛——连任何撞击声都没发出，似乎撞上的是深海沉礁般，赫然静止了。一如仇人玉脸上一成不变的凌嘲。
　　屠狂笑倒是笑容激烈。这一击可不止于此！接下飞来巨缸已非常人所能为，但缸中汹涌的酒液混合了内力与惯性形成的第二次冲击更加猝不及防！
　　胸前缸中酒已澎湃，这个“薄命戏子”的唇却勾起惊心动魄的弧，继而微启吸气，翻涌起的烈酒竟随他的吸纳陡然跃入口中，一时间甘美的辛冽与危险的内劲，全被仇人玉吞了个干干净净！
　　本来这就应该结束了，因为一招已过。可是屠狂笑并不这么想。
　　“接好了！爷赏你的！”丝毫没给仇人玉空档和缓冲，数十道暗器般的物什向他破空袭去，细看竟是一粒粒铁制的蚕豆！
　　喝酒，怎能没有下酒菜呢？
　　周围的观众都没心情吐槽屠狂笑的耍赖，只是瞪大眼睛惊呼这个神通广大的戏子在劫难逃。别说怀里抱着大缸，就是毫无牵制，怎样的人也无法避过所有这如流星般凌厉的铁蚕豆啊！
　　而这位一直很愉悦的戏子先生看上去更愉悦了，施然再次启唇，轻送出一道晶莹的美酒，酒液一边反射着斑斓的日光，一边分作数十缕银闪闪的酒丝，不多不少，不偏不倚，正好一缕击上一粒铁蚕豆，一刹那间，凌空霸道的铁蚕豆戛然而止，叮当落地。
　　躲不了，就不要躲嘛。
　　仇人玉把酒缸施力推出，稳稳落在屠狂笑手中。然后那站姿，那眼神，那上挑的唇与过招之前毫无二致，如果不是额前细微的汗珠，还真无法证明刚才的一切发生过呢。
　　“多谢屠大侠手下留情了。”周围的唏嘘声中，在屠狂笑作出反应之前仇人玉施了一礼，依旧是那读写不一致的恭谦。
　　“哈哈哈，哎，浪费这么好的下酒菜啊。”屠狂笑笑着摸出一粒铁蚕豆，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如果这是为了最后找拨回点面子，那唯一达到的效果就是证明他牙好。说笑而已，看客中大部分人眼力可没那么高，这戏子有本事是肯定的，但也确实愿意相信神鳌太岁未尽水准，只纷纷叹道尹家毕竟是尹家，连戏子都不一般。
　　“喂！你叫什么名字？”屠狂笑突然大喝。
　　“李玉。”
　　“好！李玉，你这个朋友我交了！”屠狂笑重“酒色气”，豪爽义气绝不会少，如果你是个让屠狂笑服气的人，那你肯定不会后悔有这样一个朋友。
　　“哎呀呀真是不得了！”人群里挤出一脸担忧的叶未明，似乎刚得到消息就匆匆赶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卯和小尹身边，扶住小尹检查他的伤势。小尹忍着痛，将视线投在仇人玉身上，那视线里，既有意料之外，也有情理之中。而卯依旧呆呆的怔着，可眼神不知什么时候起，竟颓然密布着恐惧。
　　首先担心的，居然是小尹吗？仇人玉瞥向叶未明。虽然叶未明的表现自然而低调，可那对小尹有些过分的紧张……叶先生，你原来这么在意小尹啊。
　　而当仇人玉回眼，在人群里又扫到一个人——沙罗。这个让人看不透的女人以她一贯的妖娆抱臂倚立，似笑非笑的看向这里。居然这个反应，她真的喜欢小尹？
　　该紧张的不紧张，不该紧张的倒慌了。仇人玉一丝玩味。
　　“都、都在干什么！”咱们“油腻腻管事”那张不合时宜的脸“恰到好处”的扒开人群出现了，看得出他有些紧张，陪着笑凑到屠狂笑跟前请他息怒，又转过脸来朝仇人玉小尹等人叫骂：“你们几个要造反啊！府上的贵客也敢烦扰！小尹你这混账玩意，要你管戏班子你倒带头闹事！看我不把你……”
　　“刘管事。”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把整个院子的气压蓦然压低。院前走来一黑须老者，庄沉峻凝，看上去颇有身份，手中紧握着一块玉把件，却似乎并无盘玩玉器的闲逸之情，他的存在感是巍巍如山岳的，再乱的场子也瞬间沉定。
　　“大管家……”刘管事气焰顿时衰微，围观的人也纷纷退去。小尹亦是垂手而立，没太受这位大管家气场影响的，恐怕只有卯他们三人了。
　　“能告诉我究竟是何情况吗？”大管家语速不快，听不出情绪。
　　“没什么，”屠狂笑在刘管事之前作答，“我喝了点酒和新认的兄弟闹着玩儿，没啥大事！”憨笑一声，竟有几分畏惧。
　　“即然如此，”大管家的眼睛很细，并不睁大只是淡然的维持一个窄窄的眼眸，可里面透出的压迫感，是任何怒目金刚都不及的，“屠大侠若醉了，就早些回房休息吧。五天后即是我尹家新主大典，少不得屠大侠多多帮衬啊。”
　　这个人，不差。仇人玉看着这位大管家不语。

　　悻悻离开的屠狂笑走到院外，发现自家大哥屠狂欢抱臂靠墙正等着他：“阿笑，说说过招心得？”
　　“别说，是个高手！我服了！”
　　“要我说，根本没比的必要。”
　　“为啥？！”
　　“你看看你的龟甲。”
　　屠狂笑低头，数道不易察觉的裂痕在他引以为豪的千年灵龟甲上渐渐扩大。
　　一脚踢裂灵龟甲！那戏子的随从一脚踢裂了千年灵龟甲！！
　　屠狂笑目瞪口呆说不出一句话，屠狂欢则笑得别有深意。
　　呵呵，找到了。

　　卯坐在他们三人房前的台阶上。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却留下一段不肯离去的光明让夜慢慢蚕食。仇人玉在他身边静立，前方的石凳处，叶未明在帮小尹包扎伤口。
　　之前的事在大管家的介入后完结的很干脆，那位老者没有处置仇人玉几人，可以说连看也没对他们看上一眼就飘然离去了，就像根本没有介意他们的必要。
　　习习凉风中，卯觉得自己像一碗火上煎熬的粥，不仅仅因为八热地狱的业火的灼人，还因为心中脑中那翻滚着冒着泡的混乱。暴走之后的放空，一些诡异的，他绝不想相信那是真的，可又偏偏过于真实的画面闪现在脑海。
　　那些……是真的吗？
　　或者，只是被往生劫折磨出的副产品？
　　真相？……幻像？……
　　卯看着自己的双手，摊开，合上。
　　好像……还有残存的触感……
　　骤然放大了瞳孔！
　　我，真的想知道吗？
　　胃里一阵翻涌，卯逃也似的想将思绪抽离出来。他强压下不适感，努力去听同伴的对话。
　　这不是第一次，卯庆幸身边有同伴存在。
　　“大管家叫尹别离，在尹家已经二十余年，掌管尹府上下事务同时也是少主的老师，据说在来尹府前就是厉害人物，很受老家主器重，视为左膀右臂。几乎在尹府拥有除家主外最大实权。”仇人玉询问大管家的情况，小尹缓缓说着。叶未明处理伤口的动作小心又轻柔，卯在背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这个忙碌又略带伤感的背影，他觉得很不熟悉。
　　放下用剩的绷带将衣服轻轻披上小尹的肩膀，也许有感于小尹受伤后都没有尹家人主动为他包扎，叶未明的话语轻得好似一声叹息：“小尹有家人吗？”
　　一阵沉默，夜静得就像不会再有任何声响。而小尹低沉的声音是和第一声乌啼一起响起的：“我的母亲，原来在烟柳巷。”烟柳巷，樊城最大的风月街巷，卯三人都有耳闻，“后来母亲亡故，是尹家收留了病弱的我。我病愈后承教头可怜拜入了尹门。尹家名门望族，弟子也都是正经人家出身，自然难有看得起我的人，但尹家救了我，又给了我归宿，我就绝对不能对尹家人忤逆。”
　　压抑自己的感受承担所有的伤害，只为了一个归宿吗？
　　卯看到小尹有些颤抖的脊背，第一次把他的身影跟记忆中的那个他完完全全剥离开来。眼前的小尹这样有血有肉，直觉得他的全身，都是血淋淋的。
　　可如果论归宿的话，自己也愿意全身血淋淋的去换吧？卯闭眼，发现浮现的除了飒，似乎还有别的面容。
　　小尹第一次如此袒露，感觉却没想象的那么糟。微微回头，诧异地看到叶未明注视着自己的眼神，深深，切切，似乎不属于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
　　更诧异的来了，仇人玉淡淡开了口：“本来以为你是个唯唯诺诺，只敢对无关的人发火的窝囊废，看来我错了。”
　　别怀疑，这就是仇人玉的肯定。
　　小尹一直能觉察出仇人玉看自己不顺眼，所以对这番肯定备感意外。卯则如同之前就隐约察觉出叶未明对小尹的在意一样，很早就更清晰的感知仇人玉对小尹的敌意。而这好像并不只因小尹的行为，因为即使在仇人玉承认小尹的现在，敌意也并未减退。
　　小尹应该没想这么多，他现在无比的愉快，在意、担心、理解，他得到了这些对他来讲非常珍稀的东西。他不好意思开怀大笑，嘴角却不经意的翘起来，带着这份笑容，他拜别三人，又去做一个兢兢业业忠心无二的尹家弟子去了。
　　他并没有对他们道谢。
　　因为，谢字太轻。

　　小尹的离开让三人又陷入了静寂。三个人脑海中各有一张面庞，而这三张面庞奇迹般投映在同一张脸上，不同的心湖激起各自的涟漪。
　　许久。在叶未明犹豫要不要用句啊哈哈来开个头时，一个小厮跑了过来：“李玉，王二麻子，请跟我来。”
　　“什么事？”
　　“家主……哦不，少主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