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无心，何不疯魔》贫道铜豌豆

14、第十四章

　　仇人玉挑了眉。还是到这一步了吗，在别人家里折腾，“大人物”和自己这边，果然都不省心呢。
　　看来不能不会一会这位盛名之下的新尹家主了。
　　轻松的低调到此结束，所幸仇人玉更偏爱挑战，只是……他看向卯。
　　八热地狱和暴走的双重效果，卯的状态从刚才就很糟糕，仇人玉淡淡瞥着他额上的汗珠滑过太阳穴和侧脸隐没，那苍白得不似活人的面庞，却绽出愉快到有些黠促的笑，这笑容大概需要太多的精力维持，导致他站起身的速度如此缓慢。而仇人玉知道，这是卯进入状态的标志，一旦笃定，再深刻的痛苦他都可以隐忍得毫无痕迹，哪怕那痛苦是从地狱的火焰上走过。
　　稍一沉吟，请小厮在院外等候，仇人玉问叶未明：“叶先生，你那儿有耗子药吗？”
　　“哎？你怎么知道我除了算命也卖耗子药？”叶未明掏出一包药粉递给仇人玉，用讶异撑圆了眼睛，“仇大侠要耗子药做什么？”
　　暧昧的笑意衬出微眯的眼，仇人玉：“一路上都是老鼠，防身。”

　　卯和仇人玉跟着小厮，沿着兜兜转转的回廊步入尹府的深处。这片似海的围城本不是他们现在的身份能涉足的，如今被吞进来的卯却觉得，这儿根本没有进入的价值。
　　这里连月光都照不透。卯看着周围厚重的黑暗，楼阁深深陷着只露出个阴沉的轮廓，不干不脆的月色委委屈屈的笼过来，但还是被拒了千里。抬头看向罪墓峰的方向，那里的山影模糊得令他烦躁。卯轻轻一抹额边，是否存在一滴汗珠呢？这是个注定没有真相的夜晚。
　　对这夜色介意的，不止卯一个。
　　拐过一个拐角，回廊之中一个清瘦的影子伫立，手中还是那件玉器把玩，目光投向天空。可这身影的思绪，既不在玉，亦不在天空。原该和谐的画面，却有些格格不入，就像那身影释放着什么，要把他和这个夜隔离开来。
　　那是大管家尹别离。他在等他们。
　　有故事的人。有一瞬，卯这么觉得。
　　二人向尹别离见了礼，尹别离让小厮退下，再面对仇卯二人时，虽然没有笑容，表情到底柔和了。
　　“之前的事惊搅贵府，还请见谅。”仇人玉这一礼已经很有诚意，因为他认可面前这个人受得起。
　　“李公子不必在意，此事这般未尝不好。我向少主禀告后，少主对二位赞誉有加，希望一会。”尹别离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请随我来。”
　　又是一段寂静的前行，尹别离好像一点也不着急，慢慢地踱着。萦绕的空气更加滞固，而滞固，就是用来打破的。
　　就着铺垫许久的寂静，尹别离适时开口：“不知李公子师从何处？”
　　仇人玉微微一笑：“我混迹江湖靠卖艺为生，曲艺杂耍都会一些，师父是行内的前辈，不止一人，其中也并没有很出名的，怕是要让您失望了。”
　　“李公子不必过谦。接下屠狂笑的招还令他认了兄弟，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陈述，却有让人不得不接话的迫力。
　　“多谢尹先生高看。”仇人玉云淡风轻，“若说师父，我倒有一位不算师父的师父。”
　　“哦？”
　　“十年前我有缘遇见一位奇人，不知姓名，行为疯癫。他硬拉着要授我武艺，我只好学了几个招式，分别时嘱咐多加练习，重在巧劲。我练习几年竟卓有成效，可惜当时不在意，只学了皮毛，如今勉强接下屠大侠一招，虽凭这一‘巧劲’，也赖屠大侠游戏而已。兄弟一说，尹先生不必当真。”
　　仇人玉这番话让尹别离有些动容：“李公子说的这人，可是着一身彩衣？”
　　“正是。”
　　“李公子的这位不算师父的师父，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斑衣天残咿唏嘘，若是他，便说得通了。”
　　噗——即使状态糟糕，卯还是险些笑出声来，不因为名字搞笑，而是这个本应为叹词的名字从这么严肃的尹别离嘴里说出来，引得山羊胡一翘一翘，实在喜感。
　　“原来是他。我真是又险又幸运。”听到想听到的话，仇人玉做出了然的神情，唇扬一个轻浅的弧。
　　斑衣天残有个搞笑的名字，他很对得起这个名字，所到之处往往再无宁日。此人成名于数十年前，乃是江湖公认“人间七大沾不得”之一，武功深不可测，为人癫狂无法捉摸，最大的爱好就是玩死人不偿命，当年他整人，特别是恶搞名宿的事迹在江湖上都传集成书了，所以遇见他丝毫没有安全可言，能不能一起“愉快的玩耍”全看他的心情。行为如此怪诞不经，风评本就毁誉参半，后来又传出他与大魔头千阎皇甚有私交，一时间，即使没有什么十恶不赦罪状，咿唏嘘也理所应当的被归为“绝非善类”。虽说如此，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谁能把他办了，倒是近十数载关于他的八卦不少，确切消息却少了许多，踪迹时隐时现，没人知道这家伙转悠到了哪儿。这个名字，几乎成了传说。
　　一个无从考据，又乐于做古怪事情的人，岂不是拿来搪塞的最佳人选？何况仇人玉说的，未必没有真话。
　　尹别离不再深究，他们的话却勾起卯的兴趣。
　　当年飒也曾提到过这个人……到时候要让小白给我说斑衣天残的书~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卯笑得暖融，逼退几分笼上来的黑暗。
　　三人走着，不知何时起飘来一阵琴声。
　　这琴声很优美，但仅仅是优美，再无其他。卯并不懂琴，也能听出这琴声没有带着感情，也许正因为没有感情，才吸收了太多这里的夜色，阴阴，湿湿，往人心里头渗进去。卯浮出一个念头：不知道小白会不会弹琴呢？应该会的吧。如果是他的琴声，一定与这般不同。找机会问问小白吧。卯调整下呼吸。
　　“这是少主在弹琴，少主的房间就在前面。”尹别离抬手示意，一直握在手中的玉器突然滑落。迅雷之间，仇人玉出手轻轻接住，入手的一刹那，却皱了皱眉头。
　　“尹先生，您的玉。”递上这块玉雕的蝙蝠，尹别离看到“李玉”手上被玉蝠弄出的红印，接过东西，竟露出极淡的笑容：“多谢。”
　　没错，这是一次试探。尹别离看到仇人玉刚刚出手的动作，跟印象中咿唏嘘的招式特点确实很像，同时，掉下的玉蝠注入了内力，如果接它的人本身内力很高，手上就不会出现任何印记，仇人玉手上的红印表明，他最多算个资深跑江湖。如此看来，这个“李玉”的话是有可信度的。
　　斑衣天残的招式可以形拟，武者的内力在如此情况下却不能说变就变，那怕事前使用化功散一类，尹别离这样的老江湖绝对看得出蛛丝马迹。这就是取得尹别离信任的关键，而能做到这一点的普通人，可以说无限趋向于不存在。
　　仇人玉不是普通人，他是仇人玉。
　　他倒也没做什么，只不过吃了点东西，不是别的，就是之前那包耗子药。
　　仇人玉的体质帮了大忙。药物作用与他，体现出的效果都跟正常的不一样。耗子药应该是剧毒，对于仇人玉的效果则是让他大部分内力无声无息地消失一个时辰，而不影响其他分毫。这种他专属的散功方式很完美，尹别离也看不出破绽。至于仇人玉怎么发现并确定这个效果的，似乎，是段很辛酸的故事呢。
　　仇人玉没有错过尹别离那淡到能忽视的笑容，这个笑容说明尹别离这里，暂时不会给他们出难题了。
　　那么，接下来是尹府的新当家，尹墨瞳吗。仇人玉默然偏头看一眼卯，卯回给他一个仇人玉一贯觉得欠揍的笑颜，用那张白得泛青的面庞。
　　仇人玉转回头。好像……也没有那么欠揍。
　　尹府最重要的地方到了。三人在这间透出明黄灯光的屋前站定。这间屋子除了大，与那流淌出的琴声一样，再无特色，好像舍不得多透露一点主人的信息。尹别离上前缓声说道：“少主，李玉、王二麻子已到。”
　　琴声戛然而止，一个年轻的声音：“请他们进来吧。”
　　为什么不唱歌呢，声音明明比琴声好听，卯翘起嘴角。
　　尹别离推开房门，涌出橙黄的光，和融进光里的檀香。
　　这光芒在仇人玉眸中划过。
　　终于要见到你了，传说中的尹墨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