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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③Dasiy Valley ...

  •   ③
      我这一世诚然居无定所,却也未曾因为战乱或疾病而流离,始终无所羁绊,孑然一身,即使没了百般牵挂,却仍是体尝了世间百态与生离死别,一遭走来灵魂却早已老去。

      而彼时我离开弗罗伦萨、离开罗马时仍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年青气盛,知道这世间再大仍不会大过年少中梦境的远方。我一路向西,走走停停,在乡间画画风景,或是在城里画几幅肖像画来维持生计。每当我经过乡间或者城里的教堂时,总忍不住推开那一扇扇的门,企图找到那清冷的身影,但那也只是梦中出现的场景罢了。
      我问过很多的人,去过很多的地方。我与他们攀谈,交友,或是聊聊天气,最终总忍不住提起那个背负着十字架的信徒。他们多是摇头,鲜有点头,点头的人继说那人确来过此地,带着信仰与虔诚,却总是在我到来之前已悄然离去,一路向西。他们轻轻地问我,问我为什么追逐,我便笑笑,说是放心不下。
      我问过很多的人,去过很多的地方。而那些地方与那些人,就像一宿的流星不断划下夜幕的刻痕,转瞬间又没了痕迹。

      我不停地画着山水田园,纵使桑德罗他们对这类画总是不屑一顾,但我仍是自得其乐地将画架夹在田野里,草垛上,或是一切可以作画的地方。我曾在惊涛拍岸悬崖峭壁旁,亦或是一落千丈飞湍瀑流下描绘,描绘梦境,描绘这个世界。
      “——但是为什么骸哥哥画这些小雏菊而不画远处的不画人呢?”当我在一片花海作画时,看着我作画的小女孩睁着大眼睛问着我,水汪汪的大眼睛装满了钦慕。
      “人太丑恶了。这里的雏菊比人美好多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那么你能为我画一张吗?大人们都说我长大也会很美的,嗯……肯定会比雏菊花美的。”
      我眼睛眯着笑了笑,用我给人画画是要收好多钱的理由打发走了小女孩。她有些失落地跑开,转眼又在花丛里追逐起了蝴蝶。白色的裙摆在丛中飞扬,她肆无忌惮地在阳光下欢笑,不知道有多美。这是生命最鲜活的状态,蓬勃,朝气,这即是最美,人也许是丑恶的,但生命本身却是美的。

      而当我离开那个村庄的时候小女孩在村口不停挥手,她用天真烂漫的语气央求我等她长大赚够了钱再回来,一定要回来,为她画一幅画。我笑着答应了她,摸摸她的头说我会回来的,你可以等我,像我答应我认识的每一个年轻姑娘一样,然后背着我的画具离开了此地,像我离开我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一样未曾回头。

      我仍是一路向西,纵使追逐,也早忘了追逐的本意,或是在追逐的途中自己也成了虔诚的云游者。
      我间歇地与桑德罗通通信,或是给父母报个平安。他们收到我从不同地域寄出的信件,总会用或直接或委婉的语气问我何时回弗罗伦萨,我却总是只描述我遇到的美食美景美人,描述我的画被多少的价钱高价卖出,从不提起归途。

      直至一日我突然收到桑德罗的信件,得知父母因染上黑死病逝去的噩耗,我才愕然回首,发现我这一路已走了太远。我在那天晚上混混噩噩地睡着后又骤然惊醒,辗转反侧,久不能寐。我在月光下看着镜中的自己,竟发现鬓角一缕白发开始漫延,才惊觉自己一路挥霍光阴,竟已接近而立之年。
      而此时的我身在意大利的最西方,站立许久却终是没能跨国边界,终是望了那遥远的西方最后一眼,转过身,向东。
      后来我发觉,即使这一世漂泊似孤魂,却从未离开过意大利这片土地。冥冥之中像是有把枷锁,将我困居于此,妄念痴嗔却终逃不了同一个地方的束缚。

      而此时,黑死病的漫延让我曾经去过的地方,那些人间天堂,仅过几年就成了死神的屠宰场。家家门窗紧闭,却又从紧闭的门窗里传来痛苦的呻吟声。那些乞丐或流浪者的尸体就横在城中道路上无人收尸,慢慢地腐烂散发恶臭,凹陷的双眼像是神曲里鬼神的瞳孔。患病的,又无人认领的尸体在一两个月后便被集体在郊外火化,黑烟将城市笼罩迟迟不肯散去。
      人们日日夜夜手握十字架,乞求上帝停止这场赐予人类的天罚。但上帝终是那个虚无的幻想,黑死病仍是不停漫延,弗洛伦萨,米兰,罗马,我所过之处皆是哀嚎。奇异的是,那些虔诚的人却不曾长命,如我这般漠视上帝的人即使未曾停止脚步,却也未曾染病。

      我终是回到了那片花海。雏菊花毕竟是死物,她们没心没肺地盛开在那片山谷中,一片天真烂漫。
      但我还是见到了库洛姆,当初那个哭着嚷着让我画画的小鬼确实长成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她很消瘦,肤色苍白,手上的黑色斑点慢慢漫延到脖颈。她说话声音细细的,是种比我记忆中更轻柔的声音,湛蓝的眼睛里有着淡淡悲伤。我也是在那时候才第一次正式知道了她的名字,但我终是没能将允诺给她的画画完,她便合上了双眼,在雏菊花的山谷里永眠。

      我将她葬在了花海里,给她立了一座墓碑葬在同样死在黑死病的父母旁。我认认真真地刻上了她的名字,然后扔掉刻刀就这么坐在墓前。过了一会,我打开画架,里面有两幅画,一幅给库洛姆的画像没有画完,还有一幅是几年前画的一幅,被我这几年一直带在身旁。
      那幅画里雏菊花一片灿烂,有个小女孩在画面里飞翔。年轻的画家不知道女孩的名字,也不想告诉女孩他偷偷地画了她的画,便在背后提名为《daisy》,力透纸背,笔锋连绵。
      那年那日,谁坐在山谷里画着风景,谁在旁边看着画画的人偷偷红了双颊,谁又看着仓促逃跑的身影微微一笑,执笔画下对于彼此最美的韶华。
      我坐在旷野里,盯着那幅画,直到一滴泪珠滴到画中,将画中那个白裙的身影浸染成模糊的一片,才默默离开山谷,继续我的漂泊。

      我这一世诚然居无定所,却也未曾因为战乱或疾病而流离,始终无所羁绊,孑然一身,即使没了百般牵挂,却仍是体尝了世间百态与生离死别,才而立之年,却已若似老灵魂。大概我这一生注定漂泊于世间,永无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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