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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②Rom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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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弗罗伦萨后,没有任何犹豫地,我来到了罗马。此时的罗马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炎夏,城里每棵树上的蝉都已声嘶力竭,连达芬奇先生送我的自制温度计都在一个燥热的午后突然炸裂,里面的液体洒在被太阳烤灼的泥石板上嗞嗞作响,很快便被蒸发在这酷热的暑气中。
在如此一般炎夏,走几步路都成了对生命的严重浪费。所以当西斯廷教堂的神父找到我让我为其教堂绘制壁画时,我并不是十分乐意为之。但不好婉拒教父的盛情邀请,那一番吹捧让我很是受用,终是硬着头皮顶着灼热的阳光来到了西斯廷教堂。
令人欣慰的是,教堂比我所租下的小宅阴凉空旷的多,在走廊散步都有清风迎面拂来。而教堂后院甚至还有几颗桃子树,硕果累累,亭亭如盖。因而我便欣然住在了教堂内的院舍里,允诺下神父在半年内完成他们要的《基督受难图》。
在教堂内的日子很清闲。我常常一觉醒来已是午后,便随意地摘几个桃子充饥,然后坐在长椅上聆听修女们排练圣歌,最后在夜深人静他人入睡之时坐在架着的长梯上抬首描绘那圣经中的传说——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悲痛的圣母与抹达拉的玛利亚,以及脸色苍白的施洗者约翰。
我并不是没注意到给我安排的院舍应是两人的院落,却只有我一人居住。但当我与红着脸和我聊天的小修女谈及此,她便说:“这本是克劳德先生的房间,但先生已外出云游传教多月,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便了然,无意间将这人的名字记于心中。
当我得闲又不想作画的时候,便会偷偷推开隔壁略积灰尘的木门,坐在中间的床上(唯一能坐的地方),观察着这个房间——一张没有铺床褥的木床,以及正对床钉在墙壁上的巨大黑色十字架,除此以外房间没有其余的摆设,只有十字架旁一本圣经,以及圣经上的蝎子鞭与苦修带。
我把玩着沾染了血迹的的蝎子鞭,以及带着利齿的苦修带,忍不住心里讥笑,并无亵渎之意,无非是我终不能理解这房间中的苦行僧的信仰罢了。
而一个圆月的夜晚,当我端着蜡烛斟酌着人物的面部表情时,教会的大门突然打开,着实让本专注的我心中一惊。但当我定下神,才发现来者黑色兜帽下的清冷脸庞竟是如此熟悉,但我又困惑于这种熟悉感,毕竟眼前着实是生人。
多年后的我想起这个寂静的夜晚,却记不太清那晚是晴是雨,是满月抑或全食,只记得那晚的星芒给外清明,点缀着那漆黑的双眸,也是亮的,像是一种神谕。
“汝乃何人?”而当他发问时,语气有着微微的清冷以及稍许的古板。
“画壁画的画师而已。”我便答。
他点了点头,然后没有与我多言便离开了教堂。而当翌日黎明时分,我回到院舍,发现隔壁的房间有隐约的烛光,烛光下影影约约映着一个夜读的身影,心中便一片明了。我想我知道那空着的房间属于谁了。
一个人的独居生活被陌生人打破,难免会有所不适,但于我,习惯起来并不是很困难。大概是因为我与那位信徒邻居即使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也像两条鲜少有交集的平行线一般相安无事。
每当黎明时分,我放下燃尽的蜡烛和和画笔,克劳德也就刚好起床练习剑术。那剑法狠厉却干净,极是赏心悦目,所以我往往兴致来时便在旁观摩一会。午时我起床,摘桃,却见他在树下读《圣经》。而他第一次看到我极为顺手地爬树时微微蹙起了眉,墨色的眼睛有些许恼火,于我甚是新奇,就像见到万年平静的古潭起来涟漪,可惜他将那涟漪下的感情很快影藏了起来,一来二去便也习惯成自然。后来有小修女与我谈到克劳德时,提到这几棵桃树是他种的。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只得讪讪笑笑,自那后便鲜少再去碰那些桃子,只是爬树,在树上,看看远处罗马城的风景,看看树下看书的身影,却也觉得现世静好。
午后时光,他在十字架前冥思,我便在罗马城里四处游走。此时正是下午茶的时间,衣着华美的小姐,或是已婚却又独守空闺的美艳少妇也乐意与我为伴,聊聊我的家族,我的画,或是我怀念的弗罗伦萨。
年轻女孩们喜欢我不难理解,她们喜欢我的容貌我的才华,亦或是我与美第奇家族的交情,但这都与我无关。她们在夜里躺在我的怀里,用指甲被涂成红色的漂亮手指把玩我蓝色的长发,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爱慕与渴望。翌日醒来后我不是没听到她们语气里的乞求与挽留,却终是扎好长发,慢条斯理地回到教堂。即使这样,那些女孩仍会在第二天的午后找到我,当听到我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用扇子掩着红唇,目光缠绵,秋波暗送。我那虔诚的邻居在我每次清晨回教堂,衣冠不整时都用不赞同的眼神盯着我,我只好耸耸肩。
偶有一次谈到信仰,他说他苦行是因为相信死后确实有那么一片净土,我便与他说起我那几个又画画又搞发明还偷偷解剖人体的朋友,告诉他死后不过是心脏停跳机体功能丧失,人生得意应须尽欢。但他听及此仍是目光清冷地淡淡一笑,低头读圣经。
我那段时光最难忘的记忆,便是我在无意中目睹了苦行僧的苦行方式——通过克劳德。
他□□地站在烛光中,站在十字架前,身上大大小小的新伤旧伤一览无余。然后他咬紧牙关,将两条苦修带绑在自己伤痕累累的大腿股,戒带上的尖刺在他旧伤未好的腿上又戳出密密麻麻的血窟窿。然后他就这么带着戒带跪在地上,突然用蝎子鞭抽打自己的躯干,胸膛,后背,手臂,每抽一次,他便咬紧牙齿不让自己吼出来,然后轻念一句阿门,直到躯体遍满伤痕。
他重新穿戴整齐后,我不想再以一个偷窥者的身份替他心痛,而是忍不住推开了他的门。他的脸在摧残自己身体后一没有了血色,冷汗沿着墨色的头发滴下。我突然无法开口。
“骸,苦行是我的选择。”他轻轻开口,目光却盯着十字架,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自我安慰。“也许如你所言,这世上并无天堂。但神爱世人,终会给想赎罪的人一条生路。”
我走上前,避开他的伤,轻轻地抱着他,像是抱着迷了路的小孩。这小孩不爱和人说话沉默寡言,也许还有点犟头犟脑,喜欢一条路走到黑,但我发觉他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我没有问他赎罪的理由,正如我在看他习剑时从不问他那狠厉的剑术。相拥无言。
从那以后的日子更是平静。夏季结束时,克劳德将余下的桃子摘下送给了教会无人领养的孩童,而桃仁被他随意扔给了在教会栖息的白鸽。我没有再与他讨论信仰的问题,却记得在他脸色苍白的日子向小姐们讨一些养生补血的补药补汤,让小姐们又羞又好奇地看着我——毕竟苦行之人有清规不能上药,我也只能出此下策。
罗马这个城市,极善与极恶并存。礼崩乐坏的时代,信仰早已摇摇欲坠,酒香满城,情欲泛滥,人们收集绘画以及华美的衣裳,夜夜歌舞升平,好似烦恼无需神来指导便早已成空。难怪后来马丁路德在心怀信仰,诚惶诚恐地来到罗马,结果所见所闻都让他极为愤慨,回去说意大利人目无神明到了极点。
所以克劳德一般的存在,不得不说是一种神迹。至少于我而言是的。
秋天像一眨眼般便没了踪影。当冬天来临时,那幅壁画只剩下画面中心的耶稣没有画完,仍是面目模糊。
在一个作画的晚上,克劳德站在我的身后,帮我举着蜡烛。
“我春天时得走了,我仍需去云游传教。”
我没有回头,说:“我们可以一起走,你看,我这画也快完了。”
但没等到冬天结束,他便在一个寒冷的清晨,悄悄地推开了院子的大门。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窸窸窣窣的声响,却终是保持沉默。透过窗户看着那个墨色的身影消失在凌晨的冬天。
我推开隔壁的木门,发现房间的布置始终是那样,一张木床,一本圣经,蝎子鞭与苦修带,以及十字架。而他在与不在的唯一区别,不过是床上有没有铺上被褥。
我坐在地上,翻开那本《圣经》,发现其中一页一下就被打开,像是被反复阅读,有了摩挲的痕迹,尾角也被微微卷起。
【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
杀人者必被杀之,屠戮者必被屠之。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矜夸不过劳苦烦愁转眼成空。】
我一字一句地轻吟这几句话,似是有所顿悟,但却仍感空虚。颓然坐在地上,四壁皆空,唯有墙上的十字架在嘲讽我的无疾而终。
在春天悄至时,我终于完成了《基督受难图》。神父看了以后说画的不妥,我说我不想改了,然后收拾行李,即使神父在后面呼唤也没有回头。经过后院时,我发现那几株桃花已悄然绽放,灼灼其华。
我在堂内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我的画,看着圣母与抹达拉的玛利亚,以及圣约翰。中间的基督伤痕累累,但清冷的目光坚定,神态安详,像是看着远方的一方净土。
墨色的发,墨色的眼略微上挑,确实不妥,这不是耶稣,是我记忆中的你。
知道吗,若神怜世人,那我独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