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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④Venice ...

  •   ④
      在将库洛姆埋葬后,我对世事的一切都好似失去了兴趣,连作画的精神也提不起,靠着父母的遗产与以前作画的积蓄浑噩度日。我在夜里拿着几个银币换一瓶好酒与几个女人,往往清晨在街头呕吐后又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虽然即使无论在何处我都能呼朋引伴,引来一群狐朋狗友,醒来却又各自分散,我始终是异乡中的异客。

      那日我举着朗姆酒瓶,昏昏沉沉地跳上船,抛撒着银币让船夫随意地行驶,然后像北欧那群海盗一样高歌,在船上与我邀来的姑娘与酒友起舞,好似生在幻境,周围的色彩成了一片混沌。而当我再次醒来,却发现周围更似幻境,比我醉酒时产生的梦境更甚,我身在巨大的广场上,周围的人们都穿着夸张的戏服,带着精致的面具,他们歌唱,舞蹈,放肆地大笑,像是一场华丽的歌剧,却毫不矜持,像是末日前的狂欢。
      我此时并不清楚我在哪,也不清楚为何这里的人们为何如此放荡开怀,我甚至怀疑我到了一个幻境。但酒意使然,我清楚地知道此时我应要干什么。我放声一笑,举起酒瓶,将最后一点朗姆饮尽,然后将酒瓶往后一扔,借着酒意与那些带着面具的男男女女起舞——看,这就是为何我永远不缺狐朋狗友,因为我比谁都更懂享乐。
      我与这些男男女女并不相识,甚至看不清他们面具下瞳孔的颜色,听不清他们在音乐声里与我喊叫的声音,但这又有什么关系?我在这光怪陆离的幻境里纵情声色,像是侥幸地逃过命运追捕的逃犯在放肆地欢庆。
      有一个短暂的瞬间我想起我年少时的炎夏,当时我在罗马,在西斯廷教堂,在桃花树下,与那个我记忆中的人说人生就这么一世啊我们要人生得意须尽欢,如今想来我这几年仍然像当初那个少年一般今年欢笑复明年,却终有什么再也回不来了。
      广场上的演奏家放缓了音乐,我意识到这是一曲圆舞曲,而就是在音乐变缓的同时我牵起了下一个舞伴的手。他是与我一样少数没有带面具的人,有着浅得近乎白色的瞳孔与发色,这是北欧那里的日耳曼人才有的五官特征。这位异国人眼中擎着淡淡笑意,却又像是没有笑容,似笑非笑,像在嘲讽。眼角的刺青漫延在苍白的皮肤上,说不清的妖娆与魅惑,却又像是带刺的藤蔓,点缀着眼中的白玫瑰。
      而圆舞曲往往在一曲中往往要交换多个舞伴,但很巧,在乐曲结束前,我的舞伴在换了一批又一批后竟又切换到了这个异国人。
      “你很美。”我轻声笑道。
      我的舞伴笑着看着我,歪歪了头,他的笑容让我捉摸不定,我不确定他在嘈杂中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便笑着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
      “我是说,你很美,我想让你做我的模特。”

      这便是我与白兰的相识。而每当我想起那时的光景,便对白兰说,你看,我们的关系像不像一曲圆舞,无论舞伴是谁,最后我终会回到你身边。而躺在我身边的白兰眼睛闭着,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月光撒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画面一片温柔。
      “白兰,白兰。为何我没有早一点遇见你。”
      “骸,你不过而立之年,时间还有很长。”
      “若是你我正值年少,也许我们在一起的时光会更多。”
      “若是正值年少,你我大概也不会在一起。”

      是了,这便是白兰,他眯着银灰色的眸子看着你,就能看出你灵魂深处的桎梏。我想大概因此他才会是一名面具师,透过那些精致妖娆的威尼斯面具影射每个人的灵魂。而我们最初相遇时便是在狂欢节,威尼斯狂欢节。人们带着他制作的面具彻夜狂欢,而他却在一旁笑着看着带着面具的人们。他是如此的冷漠的人,冷漠到笑看人间百态却又事不关己,也许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如此相似,才会彼此温暖。
      人们在谈到我与白兰时总会用着不可置信的语气,但其实我们的关系又哪有那么复杂,一言蔽之,我们是情人,亦是彼此此生唯一的情人。
      如果把爱情当做舞蹈,那么我和白兰彼此便是最适合彼此的舞伴。棋逢对手我又岂肯放手,如果这是一曲圆舞,那有合适的舞伴为何不执子之手旋转至梦境终。我这样给白兰告白过,有点语无伦次但是看到他眯着眼睛笑了,我就知道,他懂了。

      我在威尼斯住了很久,给白兰画过很多肖像。他站着,或坐着,或是低头做着面具的时候。有的时候月色明朗,水声澹澹,我们便雇一位船夫漫无目的地漂游,坐在装饰精致的贡多拉上,在这个像是玻璃假面一般精美的城市上漫无目的地漂游。他和我讲述他在北欧的童年,他漂泊来意大利的经历,我便跟他说起我的事,跟他说起弗罗伦萨我的父母,美第奇家的洛伦佐,罗马的克劳德和雏菊山谷的库洛姆。

      我问他,可曾见过闻名于意大利的美第奇家的洛伦佐。那种人像是神的小儿子一样,生来就头戴皇冠,群雄环绕。就像一个小小的光源,黑暗中的飞蛾都会被其所吸引,义无反顾地前仆后继。可那样的光芒又将引领那些飞蛾到哪里去呢——若是太耀眼的光芒,说不定连翅膀都会灼烧,还不如放弃那一丝光芒而苟活也好。
      我也问过他,可曾见过一个黑发黑眸的传道者,白兰说他在年少时见过,他说那个传道者举手投足都是不可侵犯的神圣,以及不被发觉的孤独,真是一语中的。他把那人当做不思议的存在,但于我,克劳德,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存在。不思议的,神圣的,却又孤独而矛盾的人。与这种人的际遇往往一生只一次,却偏偏留下深刻的个人印记让人无法忘怀。
      我还问过他,可曾见过因黑死病而死去的人,那些人是如此弱小,像狂风暴雨中岌岌可危的小花小草,甚至只需死神吹一口气就会倒下。但那个人,那个她,死前深陷的眼眶里却始终闪烁着最后的光芒,她甚至在最后还紧握着十字架,在旁人的祷告中安详地合眼,天真又愚昧,却是这样纯粹的人也无法免于死于可笑的命运。
      他不语。只是静静看着我的眼,良久叹道:
      “骸,你又何必执着于他人的信仰。”
      白兰此时的表情是我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无论谈及何事,他总是玩世不恭般地莞尔,不曾像是那个时候,剔除了脸上那张无形的面具,那表情似是施与我的悲悯,还带着洞察一切的眼神直视我的灵魂。
      “逝者如斯,而伤害我们的,不是‘死去’,而是逝者与生者永恒的别离。
      存活的对立面从来不是死亡。正因为有‘死’,才得以成全‘生’。
      那么,天堂的存在,让生者相信逝去之人终会再次团聚,这便是其存在的意义,没有所谓愚昧,却能让生者安心地睡个好觉。”
      那么你相信吗——所谓神,所谓天堂?
      我看着白兰悲天悯人般的神情,看着他那淡若无色的双眸,终是没有问出心中的疑问。我只是偏过头,闭上双眼,淡淡地应了声,是么。

      威尼斯入了冬,白兰说,威尼斯从来没这么冷过。我走在桥上,迎面皆是肃杀的冷意,连常年流淌的河流都结了层薄冰,圣马可广场上那群整日无所事事的肥胖白鸽也不知道飞到了哪里,无人打扫的广场积起了枯枝落叶。
      而那天以后,我与白兰的对白越来越少。虽然原来的交流也并非密切,在我和他工作时往往是几天几天地无言。但我本以为,那不过是因为我们太过相似。因为相似,才有无需言语的默契。但在这个严冬,我突然发现,那只是我的幻想罢了,或者,是我的自我催眠。
      表象的相似,与内在的截然相反,才是我们两。
      白兰终是与我不同,他始终是我尝试理解,却始终不能理解的人。我们都自以为看透了尘世,但他却是真正地嘲讽着这个世界,能够事不关己地“出世”,而我,却总是不可抗拒,或者心甘情愿地“入世”。
      唯一使他在我心中如此特别的原因,不过是因为我爱他。
      只可惜,于我,爱从来不会成为枷锁。
      我离开威尼斯时,威尼斯起了浓稠的雾,一眼望去皆是白色,干净的白色,一如多年前我离开弗罗伦萨的那天。而我来威尼斯时,二月,也是冬天。那时的冬天还没这么冷,狂欢节的火把甚至能将人烤出一层汗。现在的寒风却带着湿气,将发丝吹僵。
      而我推开白兰的面具店的门时,我回过头,那白色的身影就在眼前,我说:“白兰,我可以带你走。”
      我说:“白兰,你不能一直待在一个地方。”
      第无数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看向我,像是带着一层无形的精致面具。他玩世不恭地莞尔,眼中无喜无悲也无悲悯。他说永别了时,我终于推开门,店铺上挂着的风铃叮当,但我没有回头。

      离开威尼斯,我仍然在漂泊。我也仍然在画画。
      只不过当我没有灵感没有构思时,我会在纸上画些精致的面具。有人说那些面具看着有些妖气,我仔细端详那些面具,发现嘴部都被我勾出了一个精致的莞尔,像一个玩世不恭的身影通过空洞的眼神注视着我。我思忖后,便将它们都寄到了威尼斯。而白兰收到那些面具后,回信的语气像是称赞,也带着淡淡的嘲讽。
      但我还是画画面具,再寄到威尼斯,再收到白兰的感谢信。后来想来,这琐碎的事情竟占据了我后半生的大部分时光。似我这般漂泊没定性的人,这大概是我唯一坚持了多年的一件事,就像白兰多年始终坚持不离开威尼斯一样,我们总在奇怪的地方固执。

      我四处行走,偶尔会遇见故人。曾有一位妇人,我还记得她二十多岁时得年轻容貌,倾城无双,终是被岁月熬成了油盐酱醋。她坐在那,手执烟管,无尽沧桑。她说,人年少时,两三年就像过了一辈子,但人至中年,时间就成了指间沙,风吹过,手心里原以为握紧的沙子却所剩无几,原以为还年轻的脸庞爬了上皱纹,只有那些错过了的人,才能在记忆里永远年轻。
      我没有回答她。我想,也许是因为我和白兰太过骄傲,又太过了解彼此,我们始终没有像所有情人一样相伴至老。一个始终漂泊在外,一个始终坚守在一处——像是作茧自缚一般看着来来往往的游人在他的店铺里看上几眼又离开,只剩他一个人守着一个店望着窗外不变的威尼斯河流看了了一年又一年。

      但在最后的最后,我们却终是选择像所有情人一样在最后郑重而深情地告别。
      收到白兰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我的长发已花白了一半。而那封信掂量起来沉甸甸的,不似信纸的重量。我颤抖着,似是预料到了什么,疯狂地撕开了信封,发现信封里面竟装了他亲手制成的面具。这是一张很特殊的面具,面具就像是一张白纸隔了几个洞,没有任何描绘与装饰,仅仅在后面题上“献给骸”,漂亮的花体,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的凌厉,以及力不从心的颤抖。面具很轻,比起白兰原来做过的那些重工面具轻多了,轻到甚至风突然一吹,面具就随风飘走,消失在天际,留下我一无所有的掌心。
      这是属于我的面具。
      这是属于白兰的告别。

      ——“我给你画了那么多画,你也给我做一张面具吧。”
      ——“等等吧,现在还做不出来……我觉得还没把你理解透。”
      ——“哦?那你什么时候才能了解透我?”
      ——“我也不知道啊,”他淡淡一笑,“大概到死才能吧。”
      那么。你现在理解透了吗。白兰。
      如果我问你这个问题,我甚至能想象到你在听到问题后的微笑。
      那么。如果我说,我还没有理解透你呢。直到最后,也还是没有。
      但那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你说过,生者观望死亡,但逝者终会再次团聚,不是吗?也许我不知不觉,也已经认同了这一点。
      在最后的一刻,我也终于相信了上帝。
      那么,所以,晚安,白兰。
      我躺在床上,终于将你寄回给我的那些信看完,然后舒了一口气,闭上了皱纹横生的双眼。
      我们即将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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