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未有芳华》周六晨

4、第四章

　　出国的陆熙也许就这样渐渐消失在我们的生命里了，就算他多年后荣归故里，在中国浓密的人口里不知道需要多少次前世的回眸才能再和他相遇。
　　也许我们和年幼时候的朋友分开以后，会很难再见，即使再见，也会有某种类似沧海桑田的感受。这是每个人都要感受的经历吧，不停地离开旧的人，认识新的人，然后再离开，再相识，离开相识往复，像时间自身，不老去，不停息。
　　我不知道历杰在告诉我他的两个哥们的消息的时候心理活动是怎样的，我只是知道在前一天，挂掉萱萱的电话以后，我脑海中除了她“冬晨我被实验高中录取了，以后要开始过寄宿的日子了，而且这种日子还没有你陪着……”的话语循环播放，好几天装不下别的东西。
　　我知道那就是初中时期的收尾。
　　那就是下一段故事的前情。
　　回忆永远是七零八落的，想一想就觉得烦恼。我看着全无初中顺利毕业的喜悦感的自己，咬牙切齿的发誓，将来的一定要过地整整齐齐有条不紊，生活的白衬衣上没有墨水渍也没有小米汤的黄色痕迹，更不会起毛球。
　　就这样，传说中的高中来临了。

　　市一中的高中校区并不和初中校区在一起。高中部距离明月小区甚至更近一些。这样即使高中课程很紧张，我们也可以不住校。
　　萱萱读的实验高中则是全日制寄宿的，相比之下，对于习惯和爸爸妈妈生活的我可以回家吃住自然是最幸福的事。
　　去报名的那一天，天上飘着蒙蒙的细雨，我和历杰穿着雨衣蹬着自行车来到了一中门口。排班表就在校门口传达室外的海报栏里。雨里有穿行的学生和家长们，还有静静伫立的小轿车被五颜六色的两个轮子的电动车包围着。
　　特快班变成了真正的实验班。意外的是，三年未同窗的的我和历杰，竟然又在狭路的高中相逢了。
　　高一年级6个实验班，16个普通班，看似友好而和谐地排列在贴白色瓷砖的1号教学楼里。据说为了给实验班的同学提供安静的学习环境，最高层第四楼只放进去那六个实验班。而我和历杰，不负众望的同时降落在最高层的高一一班。
　　“你能想到吗，咱俩又同班了。”从观摩排班表的拥挤的人群里挤出来的历杰，冲躲在门口车棚里避雨的我大声喊道。隔着细细的夏雨和吵闹的人声，我竟然有一种文文艺艺的恍如隔世的感觉。

　　“真的吗真的吗？”我拖着大大的雨衣一边跑向他一边接连说了一大串“真的吗”。

　　“是几班是几班是实验班吗？教室在几楼？离厕所近不近？班主任是男是女？”

　　“高一一班，是实验班，在四楼，和厕所的距离未知，班主任叫宋珉，性别和年龄未知。”

　　听到是实验班以后我舒了一口气。耳畔似乎听到了爸妈“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的声音。当时的我和爸妈一样，以为考入实验班是一件那么那么快乐的事。
　　第二天，我和历杰早早就到了学校。然而，找到六楼高一一班的教室以后才发现我们根本算不上是“早早到了学校”，因为教室里已经差不多坐满了人，只是老师还不在。
　　我和历杰灰溜溜的做到教室最后一排空着的两张座位上。不过还好，因为大家正在热火朝天的和周围的同学聊天，没有人注意到最后来的这一男一女。我们坐下没多久，宋珉老师就到了。
　　“原来是个风华正茂的漂亮阿姨。”这时全班同学都已经静下来，只有各种小心翼翼的交头接耳，我忍不住也低声对历杰发表了我的看法。

　　“而且笑容可掬和蔼可亲。”历杰附和道。

　　我顿时就为自己和历杰达成一致倍感开心。
　　宋老师很快就进行完了包括自我介绍、学校介绍、实验班介绍、新生注意事项介绍以及新学期事宜安排的全部流程并迅速进入到为新校服裁制填写身高体重家庭信息阶段，即使最长的新生互相介绍也被简洁的一连串“大家好我叫xxx”一笔带过了，因为老师说以后有的是机会互相认识。
　　据以往的经验，我们的校服应该肥肥大大没有形状但是穿上永远都很舒服的那种。以前我穿的所有校服都是妈妈修改过的。有时候是因为裤腿太长，有时候是腰太肥。那时老师教育我们校服意义除了作为学校标志以外，还为了消除同学之间衣着的差异。现在想来，果真对极了。所有学生无论家境如何都被裹在肥大的墨青色校服里，在偌大的操场上整齐的站在一起，真的很有朝气蓬勃团结活泼和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味道。
　　历杰很快就和几个男生熟悉了。一个高高壮壮的叫宋禾启，是南方人，讲着电视里流行的港台腔味道的普通话，另外一个带着黑框眼镜发型洋气的叫柯磊。我很快就记住了他们的名字，然后默默猜测着谁会像当初的陆熙或者穆皓隽一样成为历杰的哥们儿。
　　但是看看我自己，我发现好像和萱萱分开以后我失去了认识新朋友的勇气。周围看起来和气温柔的女生有好多，可是我说过话的也不只有我的两个前桌，而且对话都是：“你叫什么来着？”“我叫xxx，你呢？”“哦哦，想起来了，呵呵我叫xxx。”
　　新生开学照例是有一周时间军训的。我记得初中时候那一周军训训晕了很多柔弱的女生。当时看到那些倒地的女孩子被扶到树荫下休息的时候我羡慕的不得了，所以整个站军姿的过程我都在默默祈祷让我晕倒吧让我晕倒吧，但事与愿违，我总是能够铜头铁骨的坚持到最后，所以一周后正式开学的时候我的所有暴露在太阳下的皮肤也光荣的黑了好几层。
　　这一次，妈妈事先为我准备了一大瓶防晒霜，我无比新鲜的捧着它，心想，这应该是我除了大宝天天见以外的第一件，也是最昂贵的化妆品了，在这瓶防晒霜的诱惑下，我对即将开始的军训充满了美好期待。
　　然而第二天军训就发生了意外。
　　早晨的时候，历杰自然跟几个男生一起奔去操场。临走时还鼓励我主动跟前桌女生一起。确定我还记得她们的名字以后，我深呼一口气，迈着僵硬的步子向前一步，然而，正当我准备骨气勇气准备说：“嘿婷婷晓雅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的时候，发现人家已经手挽着手走出门了。
　　我叹了一口气，又开始羡慕历杰可以那么快就交到新朋友了。我揪揪自己的耳朵也准备下楼的时候，突然感觉胃里面一阵翻涌。
　　“难道我被自己明明不熟还试图叫人家晓雅婷婷给恶心到了么。”我虚弱的想，然后迅速意识到我应该到厕所里去。
　　果真，我一蹲在厕所外的水池边，就“哇哇”的呕出了一些不明液体。在自己再次被恶心到之前我明智的打开了水龙头哗哗的冲掉干净水池。然而，在我清洗完自己站起来以后，发现身后站了一个穿白色T恤披肩长发的女生，正瞪大了惊恐的双眼看着我，我还没有来得及尴尬，她就用几乎颤抖的语气说：“你……吐……了！”
　　我顿时觉得无地自容，只好满脸抱歉的承认：“是的，我刚刚在来厕所的路上就想吐，好不容易才忍到现在……”

　　“啊，我认得你，我们是同班同学。”她说。

　　“啊……你好。”我倒吸一口凉气，仔细看了她一下，很清秀的女生，还留着我最羡慕的发型。但是我实在想不起她叫什么名字了。我强迫自己露出笑容，所幸豁出去了，“那能麻烦你一会儿帮我跟教官请假么？我去医务室看一看……”

　　她似乎很乐意我这样说，赶忙答道：“嗯嗯好的，你快去吧，我帮你请假。”

　　我终于如愿以偿的翘掉了一上午的军训，可我又确确实实不是柔弱的晕倒的。

　　一直到放学我才跟历杰汇合，他一见我就说：“听说你病的很严重，一边走一边吐了一路。”

　　“什么？！哪有这么夸张，我只是吐了一点点，而且也没有吐在路上……谁告诉你的！”

　　“是班上那个叫乐一萌的女生，你们已经互相宣告对彼此的朋友占领权了吗”

　　“原来她叫乐一萌，名字真可爱。可我和她暂时还不是朋友。不过是我请她帮忙给老师请假的，你确定她是这么跟老师说的吗？”我想起下午她看到我在厕所里吐了的时候满面的惊恐，就觉得更加不好意思了。

　　“对啊，全班同学都知道了，你去打点滴了吗？”

　　“……刚刚滴完一大瓶，医务室的医生说我没有大碍，就是吃坏了肚子。

　　“阿姨的菜谱营养又健康你是怎么神奇地吃坏肚子的？”

　　“嘘，不许告诉我妈，我昨晚跟萱萱去吃米线了，一定是点那份小菜不干净。”说到萱萱我的伤感劲儿又来了：“怎么办，我现在更想念萱萱了。我现在好孤单。”

　　“要不你宣布你脱离女生做一个真正的男人我就接纳你进我们几个人里去。”

　　“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