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未有芳华》周六晨

31、第三十一章

　　小风在电话里一边恭贺我生儿子，一边跟我提到，之前我们几人合作的那份客服改进策划在部门年度总结的时候被表扬了，作为参与者之一的我也被奖励了一套床上用品大礼包，包括一条毛毯和两块枕巾。

　　我有点后悔当初没有建议小风选加湿器之类的客户礼品，因为瑞阳的空气最近愈发干燥了。

　　我想起那份让我自己获此殊荣的策划案。

　　其实我只是提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建议，比如类似什么“对于公司新研发的产品来说，比起定时的电话回访，顾客会更喜欢延长保修期限和上门检修”之类的颇有站着说话不腰疼意味的言论。

　　一想明白自己实在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贡献，便突然对毛毯和枕巾释怀了。

　　因为豆豆的关系，我和之阳搬进“赫家老宅”的时候没有进行任何装修。

　　但这座属于学区房类别的二层小楼明显自带光环。

　　我惴惴不安地摇着豆豆的婴儿床：“终于明白有车有房是什么概念了，我要赶快熬过月子去，我要速速回公司奋斗。”

　　一旁和衣而卧的之阳噗嗤一声笑出来：“怎么，现在才发现你老公我是一个金龟婿呀？”

　　我朝他做了一个鬼脸：“但金龟万两不及儿子一个。”

　　之阳无奈的瞪我一眼：“儿子还不是金龟给的？”。

　　好像……是的。

　　但我垂死挣扎道：“儿子我功劳更大好不好……”，话未说完，便看到之阳兴味盎然的眼神，于是我终于说不下去了。

　　终于盼到产假结束，我十分没良心的把豆豆扔给了妈妈，然后斗志昂扬的去总公司报道了。

　　总部三楼气氛森严的人事部办公室的两位年轻女职员分别用一双铜铃般的大眼和一双袖珍小眼一
　　齐淡淡的瞟我一下，然后扫了扫我的档案，接着大眼睛开口道：“温冬晨是吧，卿洲调过来
　　的？”

　　“是的。”

　　小眼睛道：“是这样，上边决定把你分到历杰那一组，因为毕竟你们共事过，而且你们之前合作的客服改进策划总部这边看了也很满意。”

　　我惊讶的看着她们俩，以我较为大条的神经，却也明显觉察到她们微微的，不满？

　　尽管心头滑过一丝莫名的不安，我还是犹豫了一下说道：“那请问……这个分组，还可以有改变的余地么？”

　　“什么？”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提高了嗓音，小眼睛也立眉竖目的盯着我。

　　我只好讪讪的笑了笑：“没什么，谢谢。”

　　见她们终于理好手续，我速速撤了出来。

　　然后我就看见了站在走廊里的历杰。

　　他微笑着朝我走过来，伸出手说道：“从你回来，还没好好跟你恭喜做妈妈了呢。”

　　我紧绷的神经垮垮地松了下来，伸手握了握他的，笑道：“没关系，豆豆的满月酒阿姨又送了大红包。倒是我，历组长，以后还望多多关照呀。”

　　他脸上的笑容灿烂：“那是自然，定保你加班有奖金，过节有礼品，假期一坨坨，年终大红包。”

　　我满眼佩服地望着他：“背的好熟！”

　　他自豪的抬高下巴：“我带你去见见同事们吧。”

　　我恭敬道：“是，领导先请。”

　　说完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裤子口袋：“糟了，我手机，一定是刚刚掉他们办公室的沙发上了。”

　　我抱歉的对历杰握拳请罪：“领导先行一步，我去拿手机。”

　　历杰笑点着我：“丢三落四可不像你。”

　　我只好满脸愧色的退回人事部办公室，正要敲门，忽的听到里面的人似乎正在议论着什么。

　　“真以为自己多厉害，要不是温总，她一个本科女大学生能这么轻而易举进了分公司最炙手可热
　　的部门么？”

　　另外一个声音接话道：“结果分公司人家根本看不上，走走后门又来总部了，来就来吧，反正不在乎多一个眼高手低的，没想到她还想对分组指指点点……”

　　我僵硬在微微敞开的办公室门外，一时间进退两难。

　　……

　　新同事的会见恍恍惚惚，新办公桌整理地也恍恍惚惚，待大家各就各位开始工作以后，我还是呆呆的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偶尔经过的历杰忍不住敲敲我的桌板：“怎么了？不适应？”

　　我总算回神过来，忙道：“不不，挺好的，麻烦你了，你快去忙吧。”

　　历杰伸手拨了一下我桌子上的台灯悬垂的挂饰，留下一句“有问题问我”便回了他的办公室。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下午下班后，我直接回了明月小区。

　　因为历杰很早之前就搬出去住了，历叔叔徐阿姨两个人，据姑姑所说，晚饭后最频繁流连的就是
　　小区新添了健身器材和新修了小喷泉的小广场。而自从爸妈回来、且豆豆降临以后，亦已退休的徐阿姨渐渐告别的小广场，并立志做豆豆的二姥姥，素来官威凛凛的历叔叔便只好常常一个人去
　　小广场找人下棋。

　　我到家的时候，才发现豆豆被徐阿姨带去他们家了。

　　正好，我想。

　　千辛万苦吃过饭，爸爸专心的看新闻，妈妈开心的要带我去徐阿姨家接豆豆，而我突然没有力气问些什么了。

　　能问来什么呢？问爸妈你们是不是在我去面试以前就帮我疏通各种关系？问他们为什么明明说过不愿意求人帮忙却为了我低三下气朝人低头？问他们其实我去分公司工作根本不是靠自己，而我调回总部，也根本不是妈妈说的那样轻而易举？

　　我心里隐隐疼着，趁他们不注意低头抹干了眼泪。

　　……

　　手里的工作和之前大同小异，我奉行着少说多做的原则，尽全力和周围的同事和平相处，最熟的
　　是当初云南之行认识的阿雅，美丽高挑、为人仗义，同样热衷八卦。

　　偶尔也会加班到深夜，晚饭回来会发现书桌上摆着颗红彤彤的大苹果。

　　从我的角度朝历杰的办公室看过去，只能瞧见一扇厚重的玻璃门。

　　我拿起苹果，一边啃一边勤奋的敲打键盘。

　　时光流水哗啦啦，总能让人在不知不觉里忘记某些细碎的不愉快。

　　只是日渐忙碌的之阳和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的吃吃饭或者出去玩了。

　　于是我在这个周末来临之前，狠狠的加了两场量足的班，终于在周五下午完成了手头的任务。

　　晚上我早早回家，去超市买回来一大堆吃吃喝喝的材料，准备对着食谱好好做一桌大餐。

　　收到之阳“晚上加班，明早回家”的短信之后，我遗憾又庆幸着看着自己面前色香味俱不够佳的
　　奶汤蒲菜、芙蓉干贝、酱爆鸡丁、姜汁豆腐以及 海米冬瓜汤，默默的吧啦了半碗米饭，以及半
　　碗小米粥。

　　吃完以后就后悔了，因为妈妈曾经说小米和大米分属性温和性寒，不宜同吃。

　　我心有不甘地洗澡睡觉，但最终还是从被窝里爬出来打开了电脑。

　　最近无聊的时候开始常常看《老友记》，而且是从第一季开始看的，阿雅很诧异，我不好意思的解释道：我这人对大多数流行事物的接受都是很滞后的，比如，在大家都喜欢看韩剧的时候，我开始重温上世纪某某年代风靡大陆的港剧，比如在大家都看《阿凡达》的时候，我又想起《天使爱美丽》来了。

　　半夜睡不着，《老友记》简直是消遣良药。

　　就在我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忽然听到砰的一声门响。

　　我连忙从椅子上窜起来，奔到客厅里。

　　是之阳回来了。

　　看他摇摇晃晃满面红光的样子，就知道这是喝多了。

　　我上前一步扶着他：“你不是说今晚不回来了么？怎么会喝这么多酒？”

　　之阳喷着酒气推开我：“你不愿意我回家么？”

　　我长叹一声：“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果然人喝醉了就会胡搅蛮缠。”

　　之阳慢慢的扶着沙发坐下，伸手揉着领口。

　　“听说你现在又和历杰一起上下班？你们合作很愉快？”

　　我正要去厨房端热水，闻言愣了一下。

　　我不明所以地回答：“我跟所有的同事都合作很愉快。”

　　之阳呼的一声站起来，伸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吃痛地叫了一声：“你抓得我很疼！”

　　“我问你，你是不是还对历杰念念不忘？”

　　“你……说什么？”我怔怔的望着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之阳眼神里满满的愤怒：“你敢说不是因为历杰才回瑞阳的？”

　　我无力地想要挣开他的手：“你在说什么？”

　　之阳嗤笑一下便放开我，反身走到电视橱旁边拿起了一直摆在上面的玻璃苹果。

　　他面带讥讽：“听说这个玻璃球，是历杰花掉一大半的奖学金专门给你定做的？”

　　我诧异的盯着他的眼睛：“之阳，你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样的话，发生了什么事？”

　　他挥手把那颗小小的透明的苹果，砸向地面。

　　碎块如暴风雷中的冰雹，狠狠的溅起，我只觉得有碎片撞了一下自己的脸，微微的碰撞，却让我
　　刺痛难忍。

　　我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彻夜惊心。

　　早晨红肿着眼睛到了公司，把阿雅吓了一跳，我无奈的解释道，昨晚通宵看悲情电视剧，用掉了
　　半盒纸巾。

　　中午我站在餐厅露台上扒着护栏目光放空地啃三明治，一啃啃了快半个小时。

　　隐隐约约感到身后站了人，我扭过头，却正好看见历杰转身离去的背影。

　　我默默的看着他悄无声息越走越远，心里面却又响起来一种类似玻璃碎块四溅的声音。

　　历杰，为什么只要我靠近你，就没有办法好好掩饰自己？

　　那么久的光阴，难道也不够我走出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