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未有芳华》周六晨

28、第二十八章

　　之阳的公司逐渐步入正轨，而他也越来越忙，所以我额外的两天假期决定不打扰他了。

　　百无聊赖中我跑去了市里新修的图书馆。

　　然而在那里，我遇见了燕琦。

　　很久以后，每当我不经意想起那段日子，我总会忍不住想起王家卫电影里的台词，连防腐剂都是
　　有有效期限的，更何况其他事物呢。

　　在图书馆做着管理员的燕琦，一个人，站在窗台前给新书盖着馆章，她抬起头看我的时候，面无表情。

　　在休息室洁白的长椅上，她终于缓缓的告诉我，延川去世了。

　　我呆滞的看向她，似乎忘记了该怎么接受该怎么哭。

　　“半个月前，我参加了他的葬礼。”

　　“怎么会……”我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延川有先天性心脏病，上个月，他终于同意了做心脏移植手术，百分之七十的成功率，可是，
　　他却没能从手术室里出来。”

　　燕琦泣不成声。

　　我终于记起延川曾经开玩笑般的跟我说他心脏不好，可是我却从没当过真。

　　“延川不想让你们知道，他的葬礼上除了特别亲近的亲人以外，就我一个外人。他说忘了他的人既然已经忘记了，就没有必要用死亡来提醒别人想起自己，没有忘记了他的人，当他们想念他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他已经不在人世。可是……”

　　我的心刀割般的疼着，眼睁睁的看面前抽噎不止的燕琦。

　　“可是，温冬晨，我讨厌你。”她那被泪水浸润的凛冽的目光忽然扫向我，“你不配延川把你当那么好的朋友，你不配……”

　　“我，我不知道延川的事，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会……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去看他的，燕琦，对不起，我对不起延川，我……”我语无伦次。

　　像当初爷爷奶奶去世那般，我对失去亲人的疼痛刻骨铭心。那种面对死亡别离的无力感是可怕的，死亡会彻底把一个人从你的世界里消失，痛彻心扉、撕心裂肺，可是你无能为力。

　　怎么办。

　　燕琦突然带着眼泪，笑了起来：“温冬晨，你的心可真宽啊，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偏偏是你这种人过的最幸福。”她站起身，看着我仿佛在看仇人，“你的人人网是不是已经废弃了？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延川的话，你可以再去看看。”

　　我像个游魂一样脚下虚空的回到家，爸妈都还没下班，我钻进卧室，打开了电脑。

　　大一最开始注册人人网的时候，兴奋的传照片赚访问量，后来就渐渐的喜欢上别的社交网络，我自己也算不清有多久没有登过了。幸好我所有的密码都是生日日期。

　　留言板上，满满的都是陈延川的隐身留言。

　　“今天看到你终于跟之阳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我是真心的替你开心，偶尔浏览你的主页，发现你上一条消息竟然是一年前的，估计你早就把密码忘记了吧？”

　　“那次你在篮球场看台上跟我八卦我和我女朋友的事，我差一点脱口而出说其实我喜欢你，我没有女朋友，那是柯磊他们乱开玩笑的。”

　　“要是你现在突然看到这留言，肯定会吓一大跳吧？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我也喜欢你，甚至是从高中就开始喜欢了？哈哈，我自己其实也没想到。”

　　“我看起来其实一点儿也不像有心脏病的人对吧？不过我是真的很少打篮球，有时候也挺羡慕别人可以随心所欲的玩闹的。”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是一个身体健康的人，能不能做到让我爱的人都幸福？”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觉得费解啊，你好像忘了你高中有个同学叫历杰？后来一次跟磊子聊天又不小心提到那次辩论会上的历杰，磊子大叫说那是他高中哥们，还说你们三个都是一个班的。我当时就有些奇怪为什么你在听到历杰的名字以后无动于衷，张磊却反应激烈，尤其是在张磊的言辞中明显表示你和历杰是很熟悉。我不相信历杰会是那种平凡的很容易被人遗忘的男生，虽然你记忆力看上去的确有问题，但是如果真叫我相信你对一个跟你同班两年并如此优秀的男生毫无印象也挺难的。他不会是你前男友吧？还是你暗恋过他？不过后来咱们几个一起吃饭，看着又不像。”

　　“你知不知道咱们俩被人撮合过？说实话，我看到你一副傻兮兮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还真挺失望的。你就对我一点感觉也都没有过吗？我自认还是挺招女孩子喜欢的。”

　　“你们以为男生都大大咧咧，其实我们认真起来，会比女生还要细心。”

　　“我甚至还幻想过自己跟你表白后把你吓傻的样子。”

　　“看到你和之阳很甜蜜，有点心酸。”

　　“不过幸好，我不是什么一往情深的人，我很快就从单恋的阴影中走出来了。不过我觉得也幸亏
　　我从来没有跟你说，所以我们才能做那么好的朋友。”

　　“今天燕琦来医院看我，然后她跟我说她喜欢我，我很震惊，也很难过，我觉得我什么承诺都不能给她。她在我面前哭了，我很心疼，却什么都不能做。”

　　“燕琦每天都会来，我故意对她很冷淡。有时候会发现她是在门口擦干净眼泪才进来的，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太混蛋了。”

　　“我该怎么办？这几天周围的人都越来越爱哭了，我决定做手术。”

　　“今天我亲了燕琦一下，她很开心，我也是，可是我们开心的时间那样短暂。”

　　“半夜里我睡不着的时候，会发现自己真的很怕死。我舍不得我爸妈，舍不得燕琦。也舍不得你们。”

　　“其实我这20几年就可以说一句不枉此生吧，我有亲人，朋友，知道暗恋的滋味，当然也认认真真的和燕琦相爱。”

　　“这几天我在想，我一辈子虽短，可对不起的人真多。”

　　“如果手术成功，我就对燕琦说我爱她。我要和她结婚，照顾她一生一世。”

　　我一边看，一边擦眼泪，觉得心难受的都快要裂开了。

　　电脑突然提示我收到一份邮件，我下意识的点开了它，是燕琦发过来的。

　　“这些留言，我本来想，要是你看不到，那一切就算了，可那天在图书馆看到你怡然万分的看漫画，真的觉得很讽刺。这对延川不公平，他曾经那么沉默的喜欢你。高中的时候，班里有人不待见你，他帮你说话，你的作业有时候会被课代表故意落下，他又亲自去帮你送到办公室，有一次班里元旦节互动，根本没有人送你东西，你收到的那几份匿名贺卡和小挂件都是延川给你的，别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喜欢他就像他喜欢你那样，他不敢说是因为生病，我不敢说是因为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后来我知道你们大学里又成了同学，可没想到他还是一直那么傻的躲着藏着，他那么努力的生活，班里除了几个好朋友几乎没人知道他生病的事，可温冬晨你凭什么呀，你哪里好了，我不相信高三短短一年的相处就让延川那么喜欢你。这个问题我一直纠结，后来我就跟延川表白了，他问我为什么明明知道他喜欢你，还愿意跟一个病人在一起，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他在病房里写留言给你，我刚好进来，他慌忙关掉网页，但其实我已经看到了那是你的人人主页留言版，而且我知道他已经把偷偷给你留言当成一种习惯了。他知道我一直介意这件事，所以在手术前，他把他的账号登陆密码写在纸条上放进了我包里。可是温冬晨，我真讨厌你那副悲悯的样子。”

　　我颤抖的拖动鼠标，白莹莹的电脑屏幕闪耀着。

　　寂静的房间里，我终于嚎啕大哭。

　　我要怎么悼念和忏悔，才能好过一点？

　　我趴在床上哭到全身没有力气，然后几乎失去控制的跑去了之阳的公司。

　　看到他面露焦急的从前厅出来，我的眼泪又哗啦啦的流了出来。

　　我记得之前的自己是不太喜欢在别人面前哭的。

　　之阳慌张的把我抱进怀里：“怎么了？”

　　我把脸整个埋起来，在他胸口蹭了蹭，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他一下一下的拍着我的后背：“不哭不哭，我在呢。”

　　我喃喃的说：

　　“之阳，我害怕。我觉得这短短几天的日子就是在提醒我什么叫做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也警告我什么叫有心无力力不从心，之阳，我们结婚吧，结婚以后我们买房子，生孩子，然后一辈子永远在一起。”我浑身颤抖，嗓音嘶哑，狼狈到像从战场逃生回来。

　　之阳轻轻的把我的头发挽到耳后，温柔的说：“好，等你从云南回来，我们就结婚”。

　　于是，在这一个旧年快要结束的时候，我跟随公司30人的调研团队，远赴云南，那个美丽富饶、炎热潮湿、充满了少数民族风情的地方。

　　本该担任调研小组的队长的历杰没有来，他跟我说“因为公司最近的一批钢材出了问题”，所以他需要处理善后。

　　我已经跟同行的阿雅熟络了起来，从她那里探听来的八卦却是“听说历组长女朋友当着那么多同事甚至公司高层的面冲历组长发脾气，历组长无奈答应留下来陪女朋友，被领导善意调侃爱江山不爱美人才化解麻烦。”

　　我呵呵干笑两声。

　　我只要过好我自己的生活就好了，我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