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未有芳华》周六晨

27、第二十七章

　　再回到瑞阳这个自己从小长大的小城，我竟然一点没有生出类似“亲切、怀念、感慨万千”等等的情绪。

　　我安慰自己这不是冷血，而是因为我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从没离开过这里，所以就算也许自己很
　　漫长的一段时光都和这座城市没有关系，我也没办法把它不当成故乡。

　　而故乡这两个字，还真是抽象。

　　若我面对它，便因为相信它一直都在我心里，所以丝毫不留恋、不思念，这样，也是可以解释通的吧？

　　拎着一点小礼物去姑姑家坐了一小会（我已经几乎觉得明月小区的房子就是姑姑的了），在姑姑再三的挽留里，我还是迅速告辞，回了公司安排的临时宿舍。

　　培训课程满满的，但我给自己的安排的闲逛课程也是满满的。

　　瑞阳市中心新建了购物广场，市郊大规模整修的博物馆听说非常高雅辉宏，市政府前的人民广场喷泉夜景不错，我甚至还决定一个人去游泳馆游泳、去电影院看爱情电影……

　　同行的同事大部分都是卿洲小青年，所以闲暇时间安排的精彩万分。

　　稍尽地主之谊的带几个女孩子逛了逛大点的景区，我便得来了大把的闲暇。

　　培训期的最后一个周末下午，我窜到了小吃街买板栗酥。当初妈妈的红豆饼其实就是跟人家的板栗酥学的，栗子馅儿不好制作，她就发散思维到红豆馅儿，结果大获成功。

　　捧着香喷喷的板栗酥，我快步穿行在商场里，从南门进北门出，比走大马路可以省下一刻钟的时间，虽然实际上会有很多人怀着省时间的本心进商场却被商场内部琳琅满目的商品蛊惑住脚步。
　　我一边赞叹别人高明的经商策略，一边狠狠嗅着怀里的甜品香，心想赶快回宿舍一边吃好吃的一边上网啦！

　　就在我快要拐出商场大厅的时候，我瞟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侧脸。

　　是……柯磊？

　　他牵着一个女孩的手，正一起俯身凑在一家手表店的玻璃橱窗上看手表。

　　再遇见柯磊，我当然很高兴，看到他旁边的女孩，我自以为明白了他已经从和何倩的感情中走出
　　来了。

　　我站在不远处欢快的喊道：“柯磊！”

　　他和他身边的女孩一起扭过头，而我却立刻呆住了，因为那女孩，是文倩。

　　她换了发型，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美丽动人的眼睛冷静的看着我，显得跟一脸慌乱的柯磊格格不入。

　　我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只好又开始拼命的嗅着怀里的板栗香。

　　柯磊紧紧握着文倩的手，好像怕她会跑似的，他轻声说道：“冬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连忙回答：“回来不到一个月，不过我马上就要回卿洲了！”

　　文倩朝柯磊笑了笑：“你先去忙吧，我和冬晨聊一聊。”

　　柯磊不放心的看着文倩，文倩安慰他道：“别担心，走吧，晚上我再打电话给你。”

　　柯磊终于点点头，又微微冲我笑笑：“冬晨，让阿文好好陪陪你吧，我有事先走了。”

　　我只好说：“嗯，再见。”

　　于是，我便和快一年未见的文倩坐进了咖啡厅。

　　她一直默默的搅着咖啡不说话，我把板栗酥推到她面前：“好久没吃这个了，快尝尝！”

　　她把咖啡勺放下，拿了一块板栗酥咬了一口。

　　“好吃吧？”我说。

　　突然，文倩“啪”的一下把板栗酥丢在桌子上：“温冬晨，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虚伪，这么假
　　惺惺，你累不累啊？不就是觉得我是何倩和柯磊的小三吗，你怎么不质问我？可你不问清楚，凭什么就判定我是小三？”

　　一直以来，文倩即便脾气不好也没有凶过我，我愣愣的看着桌上碎掉渣渣的点心，喃喃的说：

　　“我没觉得你是……我知道你们是在毕业以后在一起的。”

　　“行了，别装圣母了，所有人都有资格指责我和柯磊，就你不行，因为我们三人之间的误会都是
　　你一手造成的！”

　　“……”我终于抬起头吃惊的看向她。

　　“在你帮着柯磊追求何倩之前，我和柯磊就在学生会活动的时候见过面，他当时只是知道我是你
　　的舍友，并听到有人叫我倩倩。后来他问你是否有个舍友叫倩倩，他其实指的是我，可是你却把
　　何倩所有的信息告诉了他。”

　　文倩话音未落，我的心便揪到了嗓子口。

　　我难受的大力喘气，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消化眼前突如其来又不亚于晴天霹雳的事实。

　　我以为我是红娘来着，没想到其实我是王母娘娘。

　　我头脑已经一片混乱和茫然、无法思考了，只能咬着嘴唇拼命说“对不起”。

　　文倩扭头看向窗外：“你别哭了，我大学这几年看着何倩各种秀恩爱都没哭，你现在在我面前掉
　　眼泪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我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而且你放心，他们正式分手以前我没做过什么道德败坏的事。我和柯磊约定过大学期间就当普
　　通同学。可你也没资格怪柯磊不说清楚，你太傻逼，何倩太自恋，他完全是在顾忌你们面子，当他发现倩倩是我的时候，一切都迟了。我们私下里是见过面，也想过要澄清误会，是我没答应，但我们没做过对不起何倩的事。”

　　我把脸埋在手掌里，依旧只是说着对不起。

　　文倩默默看着我，递给我一片纸巾。

　　“你是对不起我们，可我们却没办法怪你。我们明明很生气很痛苦，却没有理由朝你发脾气。冬
　　晨，我奉劝你，以后做事放聪明点，不要自以为是把自己当天使，也不要不自量力，以你的智
　　商，你能管好自己的事就该谢天谢地了。”

　　我看着文倩面无表情的脸，难堪的低下了头。

　　恍恍惚惚的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我奔进浴室狠狠的洗了个澡，然后钻进了被窝。

　　我不敢回忆白天时文倩跟我说过的话，更不敢回忆大学四年里所有有关他们三人的画面。

　　我甚至不敢自责，因为我怕自己会越来越厌恶自己。

　　湿头发凉凉的晕透床单，粘稠的钻进脖子，我把脸压在枕头上，嘤嘤的哭出了声。

　　哭累了便迷糊的睡了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被手机吵醒。

　　我起身摸了摸脸，泪都干了。

　　我举着手机，闷闷的回了声“喂”。

　　“我看到微信上文倩发的东西了，你遇见他俩了？”听筒里传来何倩的声音。

　　我终于猛地清醒过来，脑海里甚至闪过当初何倩和柯磊分手时，她曾跟我说过的话：“其实从一
　　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俩都知道毕业以后会分开。他要留在瑞阳，我肯定要回北京的。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冬晨，张磊是一个好男孩。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

　　我紧紧的扯着被单，满心懊悔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你在听吗？”何倩提高了一下嗓音。

　　我惶惶回答：“倩倩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蠢了，是我太过分了，是我害了你
　　们……”

　　“好啦，都过去了，我一个当事人都出来了，你还在这里哭有什么意思呀。”她笑着说。

　　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还能怎么办呢？我是全部错误的罪魁祸首。

　　我总是在害别人，自己却永远一无所知没心没肺。

　　“你还记得吗？毕业那年我跟你说认识柯磊是我大学最快乐的一件事。其实这话也没有错，我明明知道柯磊一开始就认错了人，却还是自欺欺人的让一切误会继续下去。还有，你还记得张磊手上戴着的那个刻着倩字的银色手链吗？那其实是苏文倩送给他的。可我不甘心啊，我明明不比文倩差，她永远那么骄傲，那么让人望而却步，为什么柯磊还是更喜欢她？可是我也没想到，她竟然有勇气等柯磊四年。”她顿了顿，又说，“你稍等，我把她微信上说话截图给你，她应该是设了内容指定人可见，大概也只有我才能看见。”

　　我盯着对话框里接受到的截图，轻轻的点开来看：“遇见三个人紊乱过往的无辜的始作俑者，拆
　　封了所有秘密和隐瞒，每个人都很蠢，每个人也都错了。如果能够不责怪，那么是否可以都宽恕？”

　　“倩倩，文倩在朝你道歉。”我愣了一会儿说道。

　　“我知道。哼哼，她今天跟你说的话很冲吧？那次我跟她在电话上吵得才厉害呢，没想到平时那
　　么少言寡语的人，骂起人来一点都不含糊。”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好了，你别自责了，我们三个都知道你是无心的。至于文倩这个人，反正我以后是不想跟她继续做朋友了，她太高高在上了，道个歉都用那么奇葩的方式。不过……也许本来也没什么机会做朋友，距离那么远，这辈子还能不能见面都是个问题。至于柯磊，我感谢他整个大学都守着我，但我不会这么快原谅他，虽然我原不原谅人家都照样甜蜜蜜……可我暂时也不想大度的祝福他们。冬晨，要是你真的觉得是有那么点对不起我，别让我知道你在我之前给他们俩祝福……”

　　……

　　我蜷缩在被子里，听筒里何倩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慢慢的，我终于也安稳无梦的睡去。

　　培训结束后回卿洲歇不了两天，就要马上去云南了。

　　我坐在回程的火车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同座的同事聊天，聊到了云南以后要逛的景点，要吃的小吃，要看的孔雀舞……空空的大脑终于状态好了点。

　　于是我向后倚着座位，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半醒半睡间，我再一次离开了瑞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