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我觉得自己的小学是相当快乐的,那时的快乐和金钱名誉毫无瓜葛。
中学以后我才了解到自己的家庭并不是特别富裕,跟某些同学警察局局长和银行行长的爹妈相比,作为普通工人的爸爸妈妈每个月的收入还不够他们保养他们的汽车。但是我小时候没有何谓贫穷的概念,觉得吃的穿的都是自己喜欢的。因为从来没有跟爸妈索取零花钱去买棒棒糖的习惯,所以也从不羡慕那些永远有零食吃的小孩,每天一个大苹果已经足够了。因为没有特别的审美观,觉得花花绿绿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颜色,所以无论是妈妈买的普通质料的小短裤还是亲戚家表姐堂姐穿过的小裙子,我自己都满意的不行。
在这一方面,我和历杰格外一致。相似的家庭背景,相似的成长环境,让我们俩在对待物质生活的态度上也惊人的相似。
记得在那些个头还没有厨房餐桌高的日子里,和同龄的很多小孩子比起来,我们俩不挑剔,不任性,爸妈给的都欣然接受,爸妈给不了的都不强求,真的算是模范少年儿童。
有时候在超市里见到哭叫着在地上打滚威胁爸妈买昂贵玩具的小孩,我和历杰会小心翼翼的把妈妈们嘱咐我俩买的酱油和白糖放进购物筐,四只小手抬着它,熟练的朝收银台走去。
升入初中以后,也就是到了偶像剧和校园小说风靡全国以后,我渐渐的对那些光鲜亮丽的时尚事物有了某些幻想。但是我一直掩饰的很好,并没有流露出过度的腐败和虚荣。
而对异性的概念,我通常是以历杰为参照物。也许观察他已经太久,他的五官和身影的好坏概念已经在我的视线中模糊起来,我只是直白的认为历杰应该算是比较好看的一类男生,但是他却没有那些好看男生身上的某些奇怪的气息,比如他从不故意做出忧郁或冷酷的表情吸引女生,也不会用烂笑话和礼物讨女生欢欣,当然,他也不是孤傲木讷难以接近。他谦和地微笑的时候总是让我想起大树和太阳。他永远是符合学校规定长度的小平头,在学校的时候穿校服并且着装整洁,骑自行并遵守所有的交通规则,不喝酒不抽烟不去网吧,把零花钱存起来买书和交话费,并且聪明灵活成绩好,作为我校园小说的灵感源泉,他其实就是一个童话之外的很好的男人。
在我们周围开始有早恋的男生女生的时候,我曾经分析过像他这样的男孩子会很抢手。他虽然很得意我对他的评价,但是他说,谈恋爱这种弱智的事情,并不是他多年来养成的诸多良好修为的目的。
我相信他说的。
那一年,搬来新家没多久,上小学的时间就到了。我们读的光明小学并不是市里最好的学校。但因为距离家很近又有爸妈工厂的班车经过,所以它是小区里孩子们的首选。我自己在农村读的幼儿园,工厂分配给爸妈明月小区的房子以后,我才被爸妈从乡下爷爷奶奶身边接到瑞阳市。而从小在市区长大的历杰,也不是光明小学的幼儿园直升一年级的学生,所以我们的爸妈费了很大劲儿才把我们两个弄进去。
我不太记得去光明小学报道的那一天自己对“来城里念书”这一事件感到多么兴奋,只是妈妈对我说,当时的我,还没有等她跟老师报上我的名字就自己跑进教室坐了下来。所以对那一批新的一年级的小朋友,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于老师第一个记住的就是我。
于老师是一个上了年纪的、慈祥的女老师,我依稀记得她齐耳的短发里会隐隐约约的浮现着斑白。
排好座位以后,我才发现,小男孩历杰,坐在我的右边,隔着窄窄的过道。他的蓝色书包摆在书桌上,上面有一个大大的米老鼠。那时候喜羊羊和美羊羊还没出世,我们所有的文具上都印着外国的卡通形象。
后来妈妈不经意间告诉我,当初是她请求于老师让我坐在历杰旁边的,她跟老师说,她的女儿很捣蛋,但是害怕历杰,只有这样她才会乖乖的上课。
“佛祖在上,我当时可是自己跑进教室的好不好,妈妈你真是破坏了我一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心。”我一边吃着她新烙出的红豆饼,一边愤愤的抗议着,“怪不得那时候只要是于老师做我的班主任都会让我跟历杰靠很近,搞半天她一直以为我那么乖都是历杰的功劳。”
第二天我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历杰,他先是花枝乱颤的笑了许久,接着赞叹妈妈和于老师有先见之明。我立即表示反对,并强烈要求一起去看望于老师,因为我志在洗刷我的冤屈。可是这份别有目的的探望最终也不了了之。
初三快毕业的时候,有一天妈妈就告诉我于老师从小学退休了。然后我无比忧伤的通知了历杰,他说,你不是想要去看望于老师吗,这个周末就去吧。可是我顿时退缩了,因为我担心不知道跟老师聊些什么,难道要说“祝老师快乐享受退休生活”吗?
历杰了解我的念头以后忍不住笑了:“去向老师证明你那颗自主学习、开拓创造的心呀!”
我也笑了,说:“那是适合交谈的高潮期所涉及的话题,开场白应该是一句感叹句。”
历杰回答:“那好办,我们只需要说,于老师,我们想死您了!”
我们小学最起初只有一座正规的教学楼,楼内的格局是一年级在一楼,二年级在二楼,以此类推,而我们的教学楼正好有五层。
整个小学时期我最喜欢的就是一年级。这并不是因为下学期突然出现的漂亮温柔的音乐老师,仅仅是因为教室在一楼。窗子外面就是学校的小花园,夏天的时候月季花会开很久很久的时间,冬天则有厚厚的积雪停留在被园丁大叔裁剪后的低矮的月季根上。
以后的很久很久我都坚信月季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花,它们生长在学校的每一个角落。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小王子》,也不懂看日落和赏花。我以为电视里出现过的玫瑰,就是半开的月季的另外一个名字。1999年《还珠格格》席卷整个中华大地的时候,虽然我还很小很小,可是却无法忘怀小燕子洗花瓣澡的镜头,一心想要采摘花瓣洒在浴盆里。我看着月季们饱满的花瓣不忍心去摘,却无比想要实践他们是否有招蜂引蝶的功效。这种无法言说的矛盾几乎伴随了我整个童年。
大学以后我买过月季香味的浴盐,被舍友嘲笑俗气。其实我毫不关心哪种香味的浴盐会相对洋气一些,我只是纠结于学校澡堂的洗澡模式。朦朦胧胧的蒸汽和哗啦啦的流水声里,从门口望去的漫山风光却一览无余,花洒下面是一个挨一个的女生的糊满白色泡沫的美丽胴体,我踌躇的从澡篮里拿出浴盐,又尴尬的放了进去。
我想到了家里的白色浴缸,想到很多电视广告中泡在浴缸里玩弄手中泡沫的女人,她们娇滴滴的说,看这里看这里看这里……初次离家的我,在大学里学着和陌生人过群居生活,我很快就适应了在热腾腾的水汽中穿梭在女孩子们年轻的轮廓里去寻找属于我的那个花洒。只是我依旧没有实现用月季花洗澡的愿望。
年幼时虽然不懂假装文艺,但是我常常会在老师转过身去板书的时候望一眼窗外。即使是最敬爱的于老师的语文课也束缚不了我对那个小花园的爱。我躲避老师视线的天赋与生俱来,以至于蒙蔽于老师那么多年。
有时候我会不小心瞄到历杰。他在我的左侧或者右侧很近很近的地方,专心致志的看着黑板,或者看着老师。他的状态总是让我觉得惭愧,偶尔也会让我讨厌和嫉妒。也许,妈妈和于老师真的有先见之明。矮矮小小的历杰一本正经学习的样子,停留在我的混沌的脑海里,也留在我长满月季花的童年里。
学校的幼儿园则在操场旁边的一排平房里。我们几乎和幼儿园的小豆豆们没有任何交集。偶尔当我们的厕所(在教学楼外)人很多的时候,会有高年级的学生溜进幼儿园的区域去蹭他们的厕所,回来以后便四处宣传,幼儿园的厕所坑很小,空间却很大,更神奇的是,里面还长着月季花。
低年级的时候,我总会觉得楼梯越往上越可怕,好像□□老大之类的事物活跃在上面。一年一年时间过去,一层一层向上搬教室,才发现楼上和楼下也没有什么区别。教育体制改革那一年,正在读三年级的我们听说从今以后中国的小学生会一直读到六年级。爸爸妈妈们都觉得不可思议,并且有些难以接受,他们觉得五年级的孩子就应该毕业读初中了,突然让他们的孩子再在小学读一年所谓的六年级会给人浪费青春的错觉。可是我们却很开心。
因为虽然我们小,但是我们也知道,念中学以后,我们不会再有双休日,不能再过儿童节,而且,还有山一样厚重的家庭作业。而令我们的母校担忧的却是,教学楼只有五层,突然多出来的六年级去哪里上课呢?爸妈工作的诸华电力公司心血来潮,为光明小学捐了一座新的六层高的教学楼。
新房子似乎一夜之间便从地面上生长出来,就像龙猫的那棵大树一样。小小的我们搞不懂一家以赚钱为目的电力公司为何突然对教育感了兴趣,但所有的小孩子都有了新教室。以前的教学楼被学校改建了很多专门的微机室美术室音乐室和图书室,唯一的缺憾是,无论新的还是旧的教学楼,楼内依旧都没有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