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未有芳华》周六晨

11、第十一章

　　我不知道自己躺在床上躺了多久，白天时打在历杰手机屏幕上的几行字就像电影字幕循环滚动一样，一遍又一遍的碾过自己的脑海。

　　“梁程对不起，我认真思考了很多，觉得自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我想念自己从前的简单生活，我们分手吧。请不要再找我了。祝你幸福。”

　　每一句话都是我从电视剧和小说里抄袭来的，我是那么地想知道当它们应用在现实生活中会产生怎样的结局。

　　我紧紧的闭着眼睛，等待着明天的来临。电扇在做耳边轻声细语的转着。而我竟突然感觉到一种浓烈的忧愁和恐惧。

　　第二天一整天都没有看到历杰。我盯着他空着的座位，一直盯到眼睛发痛。

　　第三天还是没有看到他。老师和同学们似乎都没有发现历杰不在。即使是宋老师，自从她去历杰家家访过以后，她也不再在课堂上试图督促总是一副半睡半醒样子的历杰。

　　回家的时候经过他家，我停下来抬起手想要敲门，可最终还是放弃了。

　　直到第四天早晨，我背着书包走下楼梯，发现他坐在楼洞口，身上还是穿着那天去图书馆的衣服。

　　他站起身来，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我。

　　冰冷的，遥远的，让我立即从早起的困乏中清醒过来。

　　我看到他乱糟糟的头发和下巴上青灰色的胡茬。

　　“你真的蠢的无可救药了。”他面无表情的冲我说。

　　我只是觉得自己面前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或者像猛然间把脑袋探进冰箱，那种紧张的，令人窒息的味道，在未来很久很久的时间里，我都没有再次遇见过。

　　那是又一个盛夏快要来临的时刻。全城升温，白昼拉长，所有的高二学生正在焦头烂额的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高三。

　　我低下头，不能直视他的眼睛。

　　“你不知道发出去的短信会被自动保存在手机里吗？或者你就不想一想，只要梁程拿这条漏洞百出奇葩的短信质问我，我们俩就立即可以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真的好好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我没有等来她的质问，我没有机会辩解，因为梁程消失了，她因为一条短信消失了，哪里都找不到她，哪里都找不到……”

　　我只觉得耳朵里胸腔里全都是嗡嗡的响声，甚至误以为自己已经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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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信事件过去已经快有三周。

　　历杰每天都来上课，可是我们已经没有了任何交流。

　　我发现自己害怕见到他。

　　我自知是那种常常会对别人说对不起的软蛋，毫无痛痒的“对不起”，马后炮都算不上的“对不
　　起”，只是我很可能并不知道这三个字到底多么无力。可这一次我竟连这样无力的话也根本说不出。

　　我突然发现原本很多难以置信的事件就发生在自己身边。我真的看到了一个人因为另外一个人的消失而崩溃是什么样子。我甚至想到了电影里演过的去求助私家侦探帮忙寻找梁程。

　　我一个字也没有向一萌提起。甚至在一萌面前就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我要自己不去想那些真切的、罪恶的、令我羞耻的事件。我不知是否每个人都会有一些无地自容后悔莫及的往事，有一些一旦想起就忍不住扇自己几巴掌的往事？

　　这天晚上，跟一萌道别以后，我骑着自行车准备过马路，突然发现一个很像梁程的人从前面的路口闪过，我赶忙加劲追上去。她走的很快，就好像有什么急事一样。经过阜西路拐角的时候，我终于追上了她。

　　“梁程！”我叫住了她。

　　梁程停住，转过身发现是我。她脸上闪过一丝惊异。

　　“我叫温冬晨，是历杰的同班同学。”

　　她短暂的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们也是邻居。”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我紧紧抓着自行车的车把，深吸了一口气。

　　“三个星期前那条短信是我发的。”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觉得自己的眼眶已经红了，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有什么理由哭。

　　“历杰一直在找你，他很难过。”

　　梁程一巴掌打过来的时候，我第一直觉就是我不能摔了我的自行车。

　　可是我还是和车子一起戏剧性的扑在了地上。

　　“靠，原来你是这么个贱人。”

　　我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好几个不认识的女生。有拳头敲在我的肩膀和脸上，但这种奇诡的疼痛并没有持续很久。也许是在大马路上的关系，虽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以后，明亮的路灯光里还是有很多来来往往的车辆。

　　“算了算了，别揍了，走吧。”嗡嗡作响的耳朵里还是清晰的听到有人这么说。

　　就那么一小会儿，我觉得这些我不认识的人替我爸妈把我从小到大应该挨的打都补上了。

　　“你和历杰他妈妈是商量好的么？可是你为什么又跑来认罪了？别再叫我看见你。”梁程的声音从头上飘过来，潜意识中我好像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也许人一生就应该挨几次打，□□上的疼痛的教育意义很可能并不输心理伤痛产生的效果。

　　她们很快走远了。我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校服，用手象征性擦了几下脸。我最终还是没有哭，只是觉得很对不起从初中就开始陪伴我的小自行车。

　　回到家我把妈妈吓了一跳，爸爸也被妈妈焦急审问我的声音吵得从床上又爬起来了。

　　“历杰那孩子太不让人省心了，自己认识了一些校外的小游民，还害得我女儿被人打了，我自己都没舍得打过。”

　　我没来得及辩解，爸爸就在一边愤愤的说：“晨晨你跟我说那些人长什么样，我去揍他们。”

　　爸爸的话彻底把我逗笑了：“跟你们说了是我自己遇见了无业游民，不是因为历杰。我们学校以
　　前也有学生被莫名其妙的在路上被人揍，他们就是半夜喝多了，闲着没事干，遇见不顺眼的人就揍一下，今天是我太倒霉了。”

　　“你们学校老师就不管管么？你一个人回的家？不行，以后得叫你爸爸去接你，还有，你哪里让人觉得不顺眼了？”妈妈一边用酒精给我清理脸上的擦伤，一边气愤地说道。

　　“老师哪里管的了这个？人总有让别人觉得不顺眼的时候，你不是也老看我爸不顺眼么？”

　　“那是因为他太懒了，况且我从来没有因为看他不顺眼揍过他呀——”妈妈窘了一下，撕开创可贴粘到我脸上。

　　“爸，妈，咱们三个一起去卿洲吧，我在网上查到卿洲有个实验高中还不错，你们俩一起调过去赚的钱又多，咱们一家三口也不用分开。我愿意去卿洲借读。”

　　妈妈看着我，有些惊讶我会这么说。

　　爸爸在一边小声的说：“倒是早就听说了公司会帮主动申调的职工的孩子办学校的借读手续……”

　　“不行，晨晨都快高考了，这个时候换学校借读不是害孩子么？”

　　“妈，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在哪里都不会耽误读书。你不记得我初中的时候期中考试前跑去北京参加书法比赛在那里呆了三天，回来立即考试还照样考了全班前三么？其实这次跟那次也是一样的。”

　　妈妈抬头看了看爸爸，有些伤感的说：“其实一开始我们就考虑过带你一起去卿洲来着，但是思
　　来想去还是决定就让你爸一个人过去。你和历杰从小要好，我知道这次你挨打肯定跟他有关系，要是以后也这么不清静，还不如去卿洲借读。”

　　我微微的扯了一个笑容，无奈脸上的疼痛叫我没能笑出声。

　　第二天早晨，我们三人已经完全达成了一致，上午爸妈就会一起去公司上报他们夫妻二人共同请求调去新厂的事宜，当然还有我的学业信息，最快下周我们就可以出发了。而爸爸也刚刚通知过刚刚进了爸妈的公司上班、但还在外面租房子住的姑姑一家，可以准备一下搬到我们家来住了。

　　我站在镜子面前观摩着我的脸，一时间觉得心神恍惚。最快下周，听上去真的好快，我脸上的淤青可能都来不及彻底消下去。

　　我小心翼翼的揭掉旧的创可贴，发现伤口还是很明显。

　　“什么破创可贴，一点效果都没有。”我自言自语着又贴上了新的。然后走进厨房，看到妈妈正在用勺子搅着一锅香稠的米粥。

　　“早晨就熬好粥了？”

　　“我昨晚就把米淘好闷在高压锅里了，就是有些烫，你先去洗刷，过会儿再吃，现在还不到六点半，来得及。”

　　“我知道来的及，但是我已经洗刷完了。我去背单词好了。”

　　“去倒垃圾吧，运动一下有食欲。”

　　我长叹一口气：“我都负伤了你还叫我干活。”

　　妈妈瞪我一眼：“本来就懒，跟你爸一个样，现在仗着高考更懒了。垃圾箱就在楼对面，又累不死你。”

　　“好好好。”我举手投降。

　　倒过垃圾，也许是早晨的空气清新凉爽，我忍不住一蹦一跳地朝回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突然惊了一惊。我没想到这么早的时间会遇见历杰，他正从地下一层走出来，应该刚刚把自行车放进地下室准备上楼。我本能的想先他一步迅速窜上楼梯，但他还是看见了我，我发觉他也愣了一下，我知道如果这时候我还准备回家的话肯定免不了和他同行，我干脆敏捷的转过身又朝楼对面的垃圾箱走过去。

　　我知道自己的行为愚蠢极了，可是我硬着头皮又来到了垃圾箱面前，还装模作样的朝垃圾箱里望了望做出一副“我好像把什么重要东西不小心和垃圾一起扔了”的样子，停了大概有一分钟，我觉得历杰应该回家了，才定了定神向回走，鼻翼周围似乎还残留着垃圾箱里泛出的不太好的味道。

　　好不容易回到家，妈妈说：“怎么倒个垃圾倒这么久。”

　　我吐了吐舌头：“我觉得这是我最后一次把垃圾倒在咱们小区里了，所以多看了几眼那个造福我们这么多年的垃圾箱。”

　　坐在饭桌前拿起筷子，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刚刚历杰肯定是看到了我脸上的创可贴才一愣的。我顿时觉得丢脸丢的吃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