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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个女孩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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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以后,陈倾在陵滨市的富士康工业园里,临时找到一份工作。是他父亲帮忙找的,给职工辅导班作助教。就是老师上课之前,他拿着点名册去点名,记下谁来了谁没来然后交给经理,还要协调学员的工作和课程不冲突。
这份工作对陈倾来说并不困难,类似班干部的角色,每天工作时间也不长,唯一让他不适应的是里面复杂的人际关系。他要面对四十多个比自己年长的,有各种社会背景和工作经历的男男女女,随便揪出来一个就是叔叔阿姨,最小的也已经大学毕业。每次点齐四十来个名字,陈倾都会由衷的松口气,至少眼下没了嘴官司。他四平八稳的走出教室,从不让心里的紧张被人发现。
同期学员里面本科生凤毛麟角,于是音乐学院毕业的女孩儿周一一,很快成了这个集体的焦点。她也的确生得漂亮,张柏芝一样的小脸,尖下巴,常把头发挽成发髻松散的垂在脑后,露出精致白嫩的额头,画着好看的淡妆,睫毛浓密而卷翘,目光含情。她见人便笑,许是知晓自己的美会给人带来好感。开课没多少日子,周美人便名声在外,甚至有单位领导闻名赶来,以监督培训为由,实为趁机一近芳泽。
陈倾对这类招风大树向来不提兴趣,越是有人往上涌,他越躲得远,直到有次周一一旷课他们才有了交集。
周一一在路上截住大步流星奔向食堂的陈倾,求陈助教别给她记名字。陈倾饥肠辘辘,拎着饭盒,被靓成一道光的周一一晃了眼。他原地思索两秒钟然后说:“你去找主任吧,我说了不算。”绕过周一一走了。
周一一也懵了两秒钟,当她明白自己还不如食堂的几个菜包子重要时,自尊心突然很受伤。
她拉住陈倾的衬衫,拉的有些过分,露出了陈倾的腰。陈倾不太高兴了,口气更为严肃,表达了大概如下的意思:同学,我说了真的不算,那堂课主任是亲自来过的,还跟我要了点名册检查,尤其是看到你没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我就算给你划掉名字也晚了。
周一一花容失色,忘了生气,气馁道:“这下完了……经理本来就看我不顺眼,万一主任告诉她,我以后还怎么在这儿混!”
陈倾摇着头表示同情,继而马不停蹄继续赶路。谁知饭还没吃完,周一一便杀了回来,把餐盘往陈倾面前一砸,兴冲冲说:“我刚刚去求主任,他答应不揭发我了!可算逃过一劫!”
陈倾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说:“那很好啊,你可以放心了。”。
周一一眼风一变,声音含糖:“我说陈助教,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把我手机号给你,以后每次有课,你提前一天告诉我行不?咱的课排的有点儿乱,我平时事儿又多,根本记不住嘛!”
正巧几个同班的男同事走过来,其中一个脑门前留着撮螃蟹腿一样的刘海,殷勤凑到周一一身边,“我告诉你呗,多大点儿事儿!”
“用不着!你不还经常逃!”周一一白了男的一眼,接着继续恳求陈倾,“好不好嘛陈助教!”
还不等陈倾回答,刚被拒绝的男同事脸上挂不住,指着陈倾的鼻子问周一一:“他不就是个高中生么,你还助教长助教短的!”
陈倾到底年轻沉不住气,一巴掌打开那只手,“我高中生怎么了?需要你来告诉我么?”
“我操,你敢动我!”螃蟹男吃了大亏般惊叫,随即拳头带风,一拳挥在陈倾的下巴上,陈倾的脸就扭到了一边。
几个人赶紧拦住才没打起来,陈倾被人挡在身后,慢慢扯平衣领,看着对面暴跳如雷,直到再无进展才端起盘子走开。
他还是很庆幸有人把他们拉开的,和这类人打架你都没法用“打架”这么好看的词,只能算骂街或者扭打。他们永远咋呼地凶,且人越多越来劲,越拦他越发狠,真要撞到一起,打的还真不好看,恐怕没两下就要滚在地上。陈倾一直没找到现实生活里如裕谷源治那样真正会打架的人,如果遇上了,被他打一顿都是好的,这才是真正的干仗!
想着他不禁热血沸腾,都没注意周一一就跟在身后,一路小跑着想看他下巴,又跟不上,那表情很有意思。
后来他把这事儿告诉吴奕晴,吴奕晴双手抱在胸前,从头到尾一张女王脸,听完之后冷冷说:“你就躲远些吧,招惹那些人干什么,你是打得过还是骂得过?”
陈倾无辜:“我没招他们啊,平时见了面还都挺客气。”
吴奕晴当然知道陈倾委屈,这么说,是嫌他跟周一一走得近。一边嫌弃着,一边抬起陈倾的下巴仔细检查,看着鼻梁上的一小块乌青,又忍不住心疼,“疼不疼?伤没伤到骨头?”
“没事儿,这才哪儿到哪儿。”陈倾往后一缩,惊得吴奕晴也缩了手,以为不喜欢被她碰。结果陈倾摘了眼镜,把脸重新凑到吴奕晴跟前,指着鼻梁说:“看见这个疤了么?这是高中的时候,被一人打碎了眼镜,碎片扎进鼻梁这里,留下来的。都说鼻子不正显得心术也不正,我这后天形成,说明性本善,不过以后就难说了,别真成了坏人……”陈倾自说自话,根本没注意到吴奕晴脸上的复杂变化。
“我那时就想,这样一个不省心的人,到底哪里值得我如此想念。
你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小女人,方煦。我知你独立有主见,但我见你和陈倾牵手时甜蜜温婉的样子,都会禁不住想起那时的我。我从没告诉过陈倾,自他送我回校那天起,我的每一天都是在想念中度过。看过我书的人都说我善表达,孰不知我最不善表达自己。在度日如年中,我想到那些神话故事里写的天上一天,地下三年,陈倾没心没肺好几天才联系我一次,而对我来说,就像过去好几年般漫长。对谁都等量的时间,他过的那样快,我却分分秒秒都是等待。
可就算是天上人间,我也很少主动联系陈倾,即便偶尔在一起,也从不表现出特殊的热切,或许因为我大他两岁便将自己放在‘姐姐’的位置上,也或许是习以为常的高傲,使我不轻易流露感情……总之我失去了少女该有的一切情趣,就好像好好的电影,你偏给它配音。
陈倾每次都把我送到寝室楼下,还不忘给我买些水果,叮嘱多吃水果防辐射。我真迷恋他温柔的表情啊,心脏在胸腔里猛烈的跳个不停。但我一味装作自然而然的样子,平淡的对他说谢谢。却又在他转身的刹那,赶紧跑到走廊窗边寻找他的影子。有几次我以为他会回头,但是一次也没有。
这是个今天走了,就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再见的人。”
再往后每次上课,周一一总是来得很早,跟着陈倾,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等到老师来了再快速回到座位上。时间一长,班里所有人都发现了问题。男的大多数愤懑不平:“操,俺费了那么大的劲,她连看不看,光围着那个高中的小孩儿转。”
“他家挺有钱么?”另一个问。
“不知道,你再打听打听。”
“我闲的么打听他!又不是我追周一一。”
“好像他爸挺厉害的,是个当官的。”
“操,这帮鳖东西。”
陈倾不是一句没听见,他只是收起点名册和笔,默默走出教室。他习惯了。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陈倾的处境和他的品行是相当不搭的,甚至是属于两个世界的,他似乎同所处的氛围格格不入,却敲不开另一个世界的门。就这么尴尬的维持着常态,想要伺机而动,又不知机会在哪。
遇见吴奕晴,陈倾就像找到同类一样,仿佛一夜之间有了归属感,他在她身上大开眼界,被她的高雅气质深深吸引,她是如此善于倾听,总能听懂他的一切想法,她的评价又是如此诚恳,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双柔软的手抚摸在他心上。但她太过于理性,像座大山,也似海洋,让人难以真的靠近。
陈倾那时已知吴奕晴在用笔名写书,且销量不菲,人气颇高。但他很难把眼前的吴奕晴同被称为这个时代里最有希望的青年作家“安瑾”联系在一起。
两个月培训过去了,陈倾的工作正式结束。要走的时候,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请他吃饭,在富士康工业区附近的馆子里。几个人还要了酒,那是陈倾第一次喝酒,也是第一次知道酒精过敏是怎么回事。
刚第二杯啤酒下去,陈倾就觉得不对劲,脸和脖子同时发烧,女同事欢欢看见,呀了一声,说红的跟西瓜汁似的。陈倾皮肤本身偏白,再一红,好似从皮肤底下渗出血,浅浅一层。再过一会儿,胳膊也出现不同程度的红。
大家都不敢让他再喝,说好好个小兄弟,本来要欢送人家的,灌醉了弄回家不好。陈倾也觉得心脏不舒服,当即识时务的放下酒杯。
饭后几人去了附近的KTV唱歌,顺便让陈倾醒酒。
陈倾酒量不行酒品好,任由脸再红心再跳,走路照样四平八稳,周一一想挽着都没让。进了包间,陈倾找个角落坐下,死活提不起精神唱歌,仿佛刚才喝的不是酒是安眠药,被大家好一顿嘲笑。周一一陪坐在他身边,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贴身吊带小衫,似有似无将手臂搭在陈倾的大腿上。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杯柠檬水端到陈倾嘴边,陈倾支起身子喝光水,头脑清爽许多。他朝周一一说谢谢,重新靠进沙发里。
周一一顺势躺在陈倾肩上,伸手摸他的脸,笑道:“好烫,真一点儿酒量都没有!”
陈倾再糊涂也察觉出周一一的意向,他委婉的往旁边躲了躲,冲她应付的一笑。周一一不以为然,扭着腰一抬腿,跨坐到陈倾大腿上,两条胳膊圈住他的脖子,俏丽的双腿白皙柔嫩,圆规似的分开,放在陈倾的腿两边,短裙下的风景顿时尽收眼底,陈倾眼前昏花一片,全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顶得天灵盖嗡嗡响。这女人是真美,通体似精心打磨过,多一份嫌多,减一分嫌少,一切的一切都刚刚好,处于诱人的最巅峰。陈倾咽了口唾沫,喉结不争气的翻动,全被周一一看在眼里。
她早有预料的笑了,随即将柔唇贴上陈倾的额头。陈倾循着引导,不知不觉开始同她接吻。陈倾有点儿茫然,虽然深知自己在做什么,唇齿间的触觉却不好受,除了湿漉漉一张嘴,他觉不出分毫的激情与冲动。这让他有些失望,变得应付,想要草草了事。说到底还是没有爱情,吃蜂蜜都味同嚼蜡。
周一一并不肯点到为止,她觉察出陈倾的退意,便更使劲的搂住脖子,一双手不安分的四处摸索,带着手到擒来的自信。但她到底不了解陈倾,最终踩了雷。
陈倾的心思都放在嘴上,并未在意周一一手上的动作。突然身下一紧,瞬间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待他明白过来,便觉得恼怒又羞耻,使劲推开周一一。
不到二十岁的陈倾在这类事情上保守又固执,男女间最大尝试就到接吻为止,同在这方面阅历丰富的周一一显然不在一个段数上。
四目相对片刻,周一一一巴掌打在陈倾脸上,耳光淹没在吵人的音乐里,没人看到刚刚这一幕。周一一拿起包摔门而去,短暂的光亮照清每个人的表情,只有陈倾镇定自若。同事们心照不宣的交换眼神,继续唱歌。
跟有些人的缘分就是这样无奈,没有预兆的到来,没有预兆的结束。那天周一一走后,陈倾再也没见过她。很多年过去,陈倾从杭州回来,听欢欢说起她。“她后来当了主任的小三,搞的厂里沸沸扬扬,主任快五十了,还有点儿谢顶,这么个老男人被搞的神魂颠倒,还差点跟老婆离婚。最后经理插手,找理由把周一一调到外地。周一一临走前跟我一起喝酒,还提起过你。欢欢说,“周一一那时候真挺喜欢你的,她说你身上有跟别人不一样的气质,不像学生也不像公司里的人,好像挺有城府,其实很正派,她就被你迷住了,可惜你老不注意她。周一一这人吧,其实本质不坏,就是没什么心眼儿,仗着自己年轻漂亮,把持不住自己,挥霍了这么些年,错过了好几个真心对她的男人。”
陈倾回想周一一,面容已经记不清,只记得从松散的发髻到肩背部的柔美线条是他那个夏天里,无聊时最爱看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