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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雪倾城 陵滨这年的 ...

  •   十一月底的陵滨市区街道,植物的萧索带动着冷风生硬而来,全城人由此活力尽失,裹着棉衣,伸不出手脚的匆匆而行。他们还不知道,这一年的冬天这座城将迎来建国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进入十二月,老天就以惊人的毅力和耐心往这块靠海的丘陵地带撒着雪。人们起初爱这漫天飞雪,雪花洁白厚泽,无风时更好看,落得纷纷扬扬,不急不缓,整个空气都是白的。经常一夜过去,雪已将城市的每一处角落填满,从天后行宫的乌青瓦面,到建筑工地裸露的红砖,再到路旁的墨绿冬青,都被皑皑白雪覆盖着,显得尤其干净柔软。
      当这雪下到第二十天仍然没有停的意思时,恐怕连陵滨最爱玩雪的孩子都笑不出来了。
      气象台早就发布了暴雪橙色预警信号,环卫工人凌晨开始扫雪仍旧于事无补,清扫的速度永远赶不上下雪的速度。晚上新下的雪被白天的车辆碾压,变成厚硬的冰板长在路面上,日积月累,圣诞节前后的某天,人们突然发现路面高了很多,除去半人高的积雪,冰面几乎与路牙齐平。那几天,路上所有的车和人都以一种电影慢镜头的速度移动着,如此仍阻挡不了迅速飙升的交通事故。陵滨通往各个地区的高速公路同样艰难异常,有些路段甚至被迫停止通车。如果往人不常去的地方走,雪几乎没到一个人成年男人的胸口。
      就在那样一个冬天里,我去学校原本十五分钟的路要走一个多小时,还要摔无数跤,每次摔倒,肩上十公斤的书包都要将我更加落井下石的砸向雪里。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市里发布中小学立即停课的通知。
      即便是初四毕业班的孩子,也忍不住暗里欢庆。其他学生大致更加感谢这场雪,并且开始期盼它下的再久一些。
      暴雪果然给面子,像听见了万千学生的心愿般,再接再厉,又一连下了十多天。一种寒假提前的绝妙滋味每天漾荡在忐忑不宁的心里,一到下午就忍不住往窗外看,生怕看见一片透明晴空。
      在家待久了终是要出门透气的,约上三四好友,从三马路出发,经过世贸,一路走去海边。海边有很多港口开埠以来,陵滨人与外商打交道的雕塑场景。也有嵌在地上的彩色水泥海星、螃蟹和海龟,平日是儿童的座椅。广场中央的造型原本凹凸不平,有一层层的台阶和喷泉水池,此时竟全被雪填平,一眼看过去,白茫茫一片平坦。我们牵着手,全凭印象走路,仍有人一不小心掉进雪窝,扯下一串人噗通扑进雪堆,留下一个个人形。后来玩疯,全然不顾及寒冷,肆意在雪里打滚乱爬,看着一片平坦被我们糟践成狗窝,成就感瞬间满格。
      回去时,我们走到学校附近常去的小街,这里曾是最热闹的地方,琳琅满目的讨喜店铺,出售各种食物和用品以及书籍杂志,是我们课余最喜欢去的地方。
      接连暴雪,很多店铺没开门。仅有几家快餐店和连锁音像店还开着。我们带着一身的雪进了常去的星苑音响,里面温暖干净,但地方不大,五个穿着臃肿羽绒服的人一进去,空间更显狭促。店员是个年轻的高瘦男人,大学生摸样,带着眼睛斯斯文文,头发整洁,笑容干净,只在眯起眼的一瞬,像只狐狸。看着他,我莫名想起小时候看的动画片《狐狸列那的故事》。
      陈倾起身招呼我们,打开专卖当红歌星新专辑区域的灯。看着我们留下的雪渍化成的污水,微微皱了下眉,一人给了一张纸巾。“你们不冷吗?身上这么多雪。”
      我们排队接住纸,嘻嘻哈哈和他说着话,他逐一帮我们拍去帽子上的雪,皱着眉,却温柔。和他一起坐在柜台旁的漂亮姐姐投来无奈又善意的微笑,不知是笑我们还是笑他。她的眼睛很大很有神,亮晶晶的,却显得温和安静,尤其是看向陈倾的时候。
      我们听见陈倾叫她晴姐。
      回想起来,我和陈倾竟那时就已见过,他十九,我十五。我是个普普通通的初中生,如一个没长开的苹果,结实而紧绷,缩成一团,梳着终年不变露额头的马尾,戴眼镜,相貌平平,家境平平,成绩平平,丢进人堆便找不到,每天过着学校和家两点一线的生活,目之所及,是举头不过屋檐的四角天空。那时对我来说,陈倾与其他的店员一样,仅仅比他们年轻英俊,让我们在出门之后还能谈论一会儿,到家既忘。而安静坐在一边的吴奕晴,更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摆在我书架最显眼位置的小说的作者!那时在我眼里她仅仅是个漂亮女大学生,是我偷偷的、想要成为的那种。

      送走我们,陈倾关上玻璃推门,挡住一捧细密的雪花。
      “我们小时候也都这样吧,有勇气跳进雪堆里打一场雪仗,不用担心弄脏衣服,也不担心下一场考试。”他搓着手,对安静坐着的吴奕晴说。
      吴奕晴穿着一件高领浅卡其色羊绒衫,面庞白皙微红,因长时间在雪地里行走,又被猛地暖和过来,冰冷的脸转而微微发烫。她得知陈倾今天一个人值班,便翘掉两节课,从大学坐了两个钟头车来到市区,买上热气腾腾的咖啡和披萨,又走了半个小时才找到陈倾。陈倾正站在店门口,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他穿着低领灰色粗线毛衣,深蓝色牛仔裤,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捧着杯热水,他蓬松微长的头发像漫画里的少年一样柔软,整个人都显得温柔不已。吴奕晴没来得及多看一会儿,陈倾就推开门一把她拉进店里,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还捧住她已经冻僵的脸,小声埋怨着。吴奕晴说不出话来,脸上的皮肤麻木的感受着陈倾掌心的热度,眼珠不自觉转到一边,心跳快了两拍。她觉得都值了。
      趁陈倾刚刚招呼客人的时间,她拿出这一期的《The Economist》抓紧时间看两眼,听他这么说,便抬起头。
      陈倾耸了耸肩,似有少许自嘲地继续说:“我家门口也有个中学,我经常遇见学生放学,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的时候也会想,自己那时什么样子,为什么我当时觉得自己已经很大,现在看他们其实这么小。”
      “只缘身在此山中?谁都是这么长大的。”
      “你总知道我在想什么。”陈倾在台阶上坐下,靠在吴奕晴腿上,像只温顺的大金毛。
      吴奕晴解开塑料袋,把还有余温的披萨拿给陈倾,温和道:“吃饭吧,吃完了我回去,你也好睡一会儿,有时间考虑下我给你找的几个函授学校。”
      陈倾咬住险些掉下的芝士和牛肉,央求道:“我不睡,你再陪陪我吧。我四点就下班了,晚上送你回去?”
      “饶了我吧小祖宗,上午的课就没上,下午再旷课,还让我怎么跟主任请假?”
      “你要请假?”
      “嗯。北京那边有个培训,过年以前都要在那边。”
      “啊?那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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