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恩怨 ...

  •   上弦月,光芒暗淡,天空中也不见几许星辰,笼罩皇城的,是一片黑暗。

      “雨烟?”长河畔,垂柳下,朦胧烟雾中,娉婷女子眉若远山,黛目含情,远远看着他。他企图
      伸手却触碰,只有水雾沁入指尖的微凉。

      “怎么,梦到谁了?”怅然若失的和帝从梦中醒来,却见眼前少年手执沉香,半跪在塌前。

      “你怎么来了。”这个孩子,情态像自己,眉目像他的雨烟。

      “我不该来?”少年灭掉手中的香柱,最后一丝烟气渺渺升起“那我该去哪里?”

      “朕承诺,不会亏待你的。”和帝起身抱住少年,感受着娇柔的身躯微微颤抖。是恐惧还是疲倦?

      “承诺?你不是也承诺过我娘,许她皇后之位吗?”

      泪水透过单薄的衣衫,原本带有的一丝热度,在午夜的空气中迅速冰冷。像梦中,遥不可及的祈求。

      “雨烟的事,是朕的错。所以朕会保护你。”少年的啜泣让和帝感到不安,除了道歉和期许,他
      只有抱着他,轻轻抚摸着他,给他温暖,哪怕微不足道。

      “是你的错,所以你至今都不敢杀了柳茹。”他企图挣开和帝的怀抱,但稍一用力,面上泛起潮红,微微喘息。“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低估了你们之间的情分。”

      “懿儿,你身子不好,不要这样。”拉过身边的锦衾,裹着少年瘦弱的肩“你也知道,她哥哥柳莳是当朝殿前大将军,丞相戴莫如又在背后支持,召侑身边微风轩早以成气候。如今的太子一派,实力不容小觑。”

      “这和侑儿有什么关系,我只求你废了柳茹。”声音微弱,带着央求。

      “你就是太善良,没有召侑的狠毒和魄力。”少年的眼睛轻轻闭上,修长的睫毛间残存的泪水晶莹发亮,一如湖中淫雨霏霏,水光潋滟之景。和帝拭去他眼角残留的泪痕,满是疼惜和恋爱。

      “本就与他无关。他是大辛太子,自然与别人不同。”

      “你记住,大辛江山是朕要留给你的。没想到我一时失策让召侑上了战场,才三年,他就在我眼皮底下把势力壮大至此。也该教训教训了。”他搂着少年躺下,握着他冰冷的手“要不然,朕怎么会许你随意出入皇宫。”

      “父皇”他抽出手“我既时日无多,有怎么会对侑儿的东西产生非分之想。”用力撑着床沿才勉强站起“我只是希望,看到娘的名分得到认可的那一天。”

      “李润医术卓绝,你的病他一定治得好。”十七年前,他的大意,让他失去了最爱的女人,她的孩子亦受到重创,几经周折才得以保全——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当朝皇后柳茹。

      “皇宫是侑儿的家,和我没关系。”提到自己的病,少年的眼神黯淡下去,不想让自己的父皇担心,随即笑笑,扯到其他的话题上“不要伤害修儿,他是无辜的。”

      “在慕王府过得好吗?”骨肉漂泊在外,对于和帝而言是无可寓言的痛苦和羞耻,自己爱的人都保护不了,枉为一国之君。

      “父王又不知道,自然是好的。就是委屈了修儿。”他笑了笑“懿儿该走了,风寒露重,不适合我。”

      朱红雕花殿门咯吱一身,连他的背影也不曾留下。

      看着九色琉璃顶璧,脑海中却尽是雨烟和自己在长河畔相遇,相知,承诺一生一世的场景。现如今,物是人非……

      “主人”一把扶住来者,担忧之情写在了脸上。“榴幽药性太猛,您何必呢?”

      “没事,回去吧。”

      “是”

      长街灯影摇曳,一辆马车快速消失在尽头,没打扰任何人的梦。

      一个穿对雉宫锦长袍的中年内侍引着召修进入千步廊,今日便是皇后在此设宴。皇后正宫为承恩殿,但那里只能允许太子殿下及一品文武大员进入,也是当日和帝为了树立皇家威严定下的规矩。

      “臣瑾候召修,见过皇后娘娘。”

      “快过来。”皇后不过三十余岁,又保养得当,正是魅力娇娆的时态。“不要拘礼,修儿往这里一站,可是把侑儿比下去了。”她拉着召修在身边坐下,拍拍他的手“若是侑儿欺负你,本宫只会替你做主。”

      “母后,这又不是你儿媳妇,你做什么主。”话虽然这么说,召侑的眼神已不似前日漠然。

      “要是本宫的儿媳妇是这样的人物,本宫倒也开心。”感受到召侑蹭过来,皇后抬手捏住他的脸“不像你,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召侑龇牙咧嘴,疼得直哼哼“行啊,那母后你认他当儿子得了。”

      “母后认堂兄当儿媳妇更好!省得你天天不务正业,就知道欺负我玩。”远远走来的清饶冷着脸,没好气的坐在召侑身边,全然不顾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尴尬不已。

      “公主殿下”召修点头示意后,命人呈上慕王为皇后备下的礼品:鹧鸪枕、翡翠匣、神丝绣被、玉如意、瑟瑟幙、纹布巾、火蚕绵、九玉钗。“父王一点心意,请皇后娘娘笑纳。”

      “都是一家人,还这么客气”显然是清饶的出现解救了召侑。皇后松开手,礼节性的看看礼品,虽算得上人间珍品,但贵为前朝公主,当今皇后,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哪里放在眼里。“收进库房吧,免得随意摆着糟蹋了。”

      “母后,这个割爱送给我吧。”清饶拿起九玉钗“这么好的兆头,也让女儿沾沾喜气。”

      “你这小妮子,怪不得侑儿罚你,真是没有公主仪度。”皇后一笑,算是应允,末了还填上一句嗔怪。

      “公主活泼可爱,天真烂漫,自是仪态万千。皇后娘娘未免过谦了。”和帝唯一的公主,自然是捧在手心里疼爱。看此情形,皇后与太子势力再大,和这个小公主也应当没有联系,恃宠而骄才显得心地单纯。后宫除了皇后一无所出,外戚除了前朝柳氏都不成气候。这样的皇后居然也能和皇帝相敬如宾,也不知道是和帝隐忍还是皇后太有魅力。

      “你太会说话,小心祸从口出。”把玩着镶金兽玛瑙杯,召侑不轻不重的提醒一句。既然有能力窥测自己计划的一部分,一个聪明的朋友总比一个聪明的敌人强。况且这个慕王次子,对慕王和王世子召暾的了解应该及不上自己。

      “殿下”钱卢匆匆走入,附在召侑耳畔一阵低语。

      “母后,你们先聊,儿臣有事先行告退。”略微颔首,算是行了礼。之后便领着钱卢迅速离开,连看都没有看清饶和召修一眼。

      “母后,你还说我,指不定哥哥就是和谁家小姐幽会呢。”清饶满不在乎的嘟着小嘴“我的手都抄酸了,母后你还向着他。”

      “傻丫头。”皇后在召侑离开后一直沉郁,对于清饶的撒娇也没有多大回应,倒是看召修的眼神变得复杂。“一直听说修儿擅长音律,不知本宫有没有这个福分听得一曲呢。”

      “能为娘娘演奏是臣的荣幸。”对于召修,玉笛一向是不离身,皇后下令更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一曲寒江残雪清冷的意境,不说穿云裂石这冷涩之音也足以让人心惊。

      “没想到堂兄这般人品,却有如此凄清悲凉的风韵。”清饶自小拜大辛名儒为师,文墨虽然欠佳,音律还是极通晓的。听惯了那乐官靡靡之音,陡然出一曲悲凉,牵引出她内心最孤寂无助的呐喊。由此认真夸赞了一句,或是感伤一句。

      “平白惹公主忧思,是臣不好。”对于召修来说,寒江残雪并不算忧伤之曲,这等曲调虽算得上传世佳作,怕也如不了大哥的耳。真正能让他忧伤的,只有召暾的曲调。

      “你们这些孩子啊,生在皇室,享常人所不能享,没由头自添烦恼,才是不知愁呢。”两朝皇室,三十余年的后宫,她的灵魂被禁锢在牢笼中久了,也就不会向往外面的蓝天和欢愉。“罢了,本来是寻你们来与本宫开心开心,怎么成了这样的氛围。你们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是”这样的场面,加召修一个外人,到底就成了应酬,何乐之有?

      看着召修和清饶远去,皇后吩咐身边的婢女道“让太子晚些时候过来一趟。”

      “母后,有些事情你没有必要知道!”即使隔着承恩殿重重隔断,钱卢任然能听到召侑的咆哮
      声。当日在千步廊设宴,自己于宴会上匆匆禀告太子,是原镇国将军罗风之子,现任兵部侍郎罗关有事启奏,想来是皇后娘娘得了风声,逼着太子告诉她实情。

      “本宫没必要知道?本宫要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个太子能当到几时!”即使怒火炽盛,皇后依然能保持她的仪态,端坐在凤位之上,等待着召侑回答“不要告诉本宫罗关那样明目张胆的来见你,只是为了向你请安。”

      “那儿臣也问一句,只算从我出生到现在,十七年,母后你杀了多少人?还不够吗?”这个世界上若有人清楚皇后温柔娴淑的背后是怎样的情形,就只能是召侑。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母后扼杀后宫妃嫔和她们的孩子,听着母后和舅舅柳莳步步为营算计当朝重臣,继而发展为她的帮凶。一步步把自己逼近火坑的,就是自己的母后,日日在佛殿祷告都无法弥补他内心的不安和愧疚。

      “她们与本宫情同姐妹,若不是为了你,本宫又何必下杀手呢。”对于柳茹而言,这个世界只有成王败寇,死了的人,不过是没本事活在这个世上而已。召侑的痛苦在她眼里,不过是天真的表现,孩子长大了,就不会这么想了。她走在召侑面前,抚摸着儿子滚烫的脸颊“傻孩子,你母后难道就喜欢杀人?”

      “不管怎么说,罗关的事情母后你就不要再管了,我有自己的打算。”召侑退了两步,和母后保持距离,无论怎么说,他都觉得自己的母后太恐怖,他从来不知道母后什么时候笑是因为真正开心,假的时候太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真了。

      “既然你怎么说,母后提醒你:我的人看到了召暾出现在京城,北图炉安烈的死士也出现了,你的父皇不可能不知道,但他没有管,你觉得为什么?”柳茹看着儿子,既然是年少气盛,就要多打压打压,成大事者就不能心慈手软。没等到召侑的回答,她又继续道“你以为岭南的事情真的就是你父皇一时失误?若不是罗风将军,你能活到现在?难道从你和罗关的情意中你父皇猜不出来微风轩的主事是谁吗?”

      继而,是大殿中一阵沉默。

      “父皇若想杀我,也是因为母后吧。”召侑突然笑了“现在朝堂上的局面再发展下去,怕真的就是前朝柳氏复辟了,我要是父皇,也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和帝自二十三年前发动宫廷政变篡夺柳氏江山后,一直对于柳家恩宠有加,也算是弥补自己内心的愧疚,没成想公主柳茹和陈王柳莳远远不满足于此。不仅要召侑即位,更要控制这大辛江山。

      “母后一心为我,谁知道舅舅心里怎么想的。”嘲讽之意溢于言表“柳氏太子早就死了,若是复辟,自然是他柳莳坐皇位。我真不会的母后你怎么那么信任他?父皇是虎,焉知舅舅不是狼?”深吸一口气,召侑决定把话挑明“若有一天我即位,不会放任外戚专权的。所以——罗关的事情母后你不要管,至于丞相戴莫如,他和舅舅是亲家又如何?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嘛。儿臣有办法让他知道谁才是主子。”

      “哼”皇后冷笑一声“看来本宫真养了好儿子,日后可指望不上呢。”脸色煞白,虽然没有严厉斥责,也看得出气得不轻。

      “母后息怒。”召侑亲自端茶送到母后面前,摆出撒娇的姿势“儿子自然知道母后是为儿子好。不要生气嘛,难道母后心里儿子没有舅舅份量重?”他扯着母后绣着金丝云纹的袖口“他日我善待罗关,为他们罗家开异姓封王的先河,岂不比让舅舅得势好。母后觉着呢?”

      听到这句话,柳茹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全部泼洒到了召侑手上“母后,烫!”召侑一边甩甩手,一边挤眉弄眼装无辜。

      “你知道了?”原来,自己的秘密早就不是秘密了,柳茹惨笑。若不是当日自己执意离开罗风嫁入大辛皇室,此时的自己应该正在享受与他神仙眷侣般的生活。但亡国之恨,又哪能轻易放下。本以为这个秘密将随前朝长埋黄土,居然被召侑知道了。

      “母后,儿臣怎么会把自己最重要的家底交给不相干的臣下?母后放心,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召侑不能想象,曾经在母后和罗风之间产生了怎样的情意,能够历经时间的考验,让罗风在三年前舍身救了自己。“儿臣既然知道罗关是母后的孩子,自然善待于他。今日话都说道这个份上了,儿臣希望日后母后能够尽力维护大辛,算是为我,为清饶,也为罗关大哥。”

      原不想让罗关涉入皇室纠纷,怕他无辜受累,希望自己和挚爱之人的孩子能普普通通,过平凡而快乐的生活——就像当日罗风期许自己的。是真的想不到,居然是召侑把他拉进了这个漩涡。“你想让柳家的势力都靠向你?”

      “母后这句话可是想告诉儿臣舅舅背地里的势力有太多我不知道的?”要想摆脱其他人对自己的控制,就要比任何人都狠,这是罗关明言于他的。“儿臣只是想在儿臣和其他人合作的时候,舅舅不要老出来打断我的计划。若是要把江山拱手送人,儿臣也要选择大辛皇室血脉。北图炉也好,岭南王也好,舅舅也罢,染指江山,想都不要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