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母则强》东南之

9、物是人非

　　中秋过后，转眼就是十七，到了郑方于归的日子。

　　都说低门娶妇高门嫁女，然而郑方的这桩婚事实在称得上是男方高攀了。顾家本不是什么显赫人家，不过是长子顾琨被郑敬甫看重，算作半个徒弟。如此一来倒也算是桩美谈。

　　也正因男方不够显赫，郑家也不好将场面做得太大，打了顾家的脸，因而郑敬甫夫妇连同老将军与老夫人都觉得亏待了郑方，愈发要在嫁妆上找补回来。因着这份歉意，郑方出嫁真真是十里红妆，送嫁的队伍恨不得连起了郑顾两家。

　　郑湄看着这一台台的嫁妆，嘴里不禁发苦。究竟有什么办法能让姐姐不生那个孩子呢？干脆一咬牙。若是姐姐还是按前世的日子怀上了孩子，她若无法，就下手拿掉那个孩子。

　　这样一想，心里又发慌。做母亲的心，总是想要孩子好的，为此就是丢了命也是情愿。别说她不能说出其中的缘故，就是说了，恐怕姐姐也不会愿意，甚至还会恨她。

　　想到这儿，郑湄又是一阵心痛。

　　这几日郑湄都在为此事愁闷，但看在别人眼里便只当她这是舍不得亲姐姐。蒋氏自己也是牵挂，不过看她这样子实在可怜，又不免来安慰上一二。

　　“你还小，不懂得，这女儿家迟早都是要嫁人的。更何况如今你姐姐又还在京里，往后若你想她了，就多走动走动，和从前并不差多少的。”

　　蒋氏既这样说了，郑湄岂有不将错就错的道理？

　　“阿娘说的我都晓得，不过是从前都有姐姐陪着，如今一时不能适应而已。阿娘莫要担心，想来过几日我自己就好了。”

　　听郑湄这样说，蒋氏倒想起一事来：“先前同你说过要再给你添两个丫鬟使。之前是忙你姐姐的事，就给放下了，如今可不正是时候？添了人，也更热闹些，就不怕寂寞了。”

　　郑湄一算，此时惠娘与婉娘两个都已满了六岁了，勉强算是可以来当差了，也就没再提要年纪小一点的丫头的事，以免惹母亲怀疑。

　　其实蒋氏此时不仅是为逗郑湄开心，也是给自己找些事做。自郑方出嫁，她这心里就不安宁，生怕郑方走了自己多年无子的老路。为免多思，竟将给郑湄添婢女的事着实认真办了起来，不几日，就将一排收拾整齐的小姑娘带到了郑湄面前。

　　“好孩子，你看看这些丫头里，你喜欢哪个就叫哪个来服侍你。”

　　地下小姑娘跪了一溜，俱是六七岁的样子。郑湄眼尖，一眼就从中发现了惠娘。然而找了又找，却不见婉娘的身影。

　　蒋氏只当郑湄一时拿不定主意，但因想着她如今也不小了，是时候自己拿起主意来，也就不催。

　　郑湄犹豫再三，只得先点了惠娘。

　　这些人既是蒋氏先选过一次的，自然不会有哪个不好。直接叫惠娘磕了头，站到灵芝身后，又对郑湄说：“你看看，再选一个。”

　　这可叫郑湄为了难：“娘，再添这一个就尽够使了。”

　　“诶，我说再添一个就再添一个。我看那一个……”说着抬手就要指人。

　　这可容不得郑湄再斟酌了。

　　“娘！其实，我，我觉得采买上王家的姑娘就不错。”

　　蒋氏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很是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郑湄说的这是王家如今才刚满六岁的小女儿。说来蒋氏也不是没考虑过那个姑娘，只是觉得年纪还是小了点，才作罢。然而此时心里却又起了疑，王家的少入内院，那姑娘更是尚未当差，郑湄是怎么知道她的？

　　“哦，那姑娘有什么过人之处？怎么我不知道？”

　　郑湄一时也想不到什么理由，只得胡乱混过去：“我也不过是曾偶然瞧见过她一次，只觉得她颇合眼缘而已。况且女儿觉得她爹娘倒也算有些体面……”

　　“你同娘说实话，是不是那王家的托人来求你了？”

　　这下郑湄可着了急：“没有，真的没有。就是像女儿说的那样，投了眼缘而已。”

　　蒋氏看她的样子不像作伪，故而心下虽然狐疑，却也不愿拂了她的面子。

　　“也罢，那丫头虽说小了点，但叫秦嬷嬷多费些时日教导倒也使得。你且带着这里这个回去，那一个我再叫人给你领过去。”

　　郑湄那边，秦嬷嬷一来是因郑湄逐渐大了，二来也是因之前李嬷嬷那档子事，越发少管事了。今日夫人要给四小姐添几个丫头的事她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却没一同跟去。随后见灵芝竟只领了一个回来还在奇怪，看到后来被领了来的那个就更奇怪了。

　　不过她可不是夫人，自然没那个资格怀疑主子的判断。

　　“小姐，这两个就是新来的了？”

　　“可不是，还要请嬷嬷多费心调教些时日了。”

　　“这自是奴婢应当的。”又问那两个丫头原本的名字，都多少有些不中听，便请郑湄先赏她们个名字。

　　这个好办，郑湄也不必多想就开口道：“李家的这个就叫惠娘，王家的叫婉娘。”

　　“你们都听见小姐说的了，还不快谢恩？”

　　秦嬷嬷瞧着这两个赶忙给郑湄磕头行礼的丫头心里直叹气。惠娘也就罢了，看她的样子先前也是学过规矩的，可那个婉娘却还是一身的孩子气，这可怎么是好？唉，少不得她多用些心就是了。

　　却说惠娘与婉娘两个。婉娘仍是一片懵懂，只道不知为何夫人忽然派人来说要她给四小姐做贴身婢女，惠娘却不同。她已是当过差的人，与这里头的门道自然也知道的多些。虽说都是小姐亲自点的人，但她是夫人选的，婉娘是小姐自己要的，纵然说不上来，却总觉得有哪里怪异。

　　郑湄对这些心思自是无知无觉。她此刻正为故人重逢欣喜，只是也知道此时不宜表示得过于亲密，故而也只得依例叫人将惠娘与婉娘带下去安顿。

　　“行了，就这样吧，嬷嬷你多费心。灵芝，去将我昨日没做完的针线拿来。”

　　这几月间，郑湄的女红已从打络子进步到了开始学着绣花了。许是因多活了一世的缘故，郑湄学起来颇为顺手，搞得湘灵叫苦不迭。想起那丫头哭丧着脸的样子，郑湄会心一笑。其实女红这东西多半还是靠勤奋，谁叫这丫头总是偷懒，这才被先生教训。

　　想到这儿，郑湄又叫灵芝来，说：“你得了空叫人去楚府问问，看湘灵可大好了没。”

　　前些日子湘灵发了水痘，自然是上不了课了，正好郑府又有亲事，便干脆两下里一块停了课。前两天听说是好些了，故郑湄才有此问。

　　半日后灵芝来回话：“楚夫人说湘灵小姐已经大安了，过两日就能同小姐一块儿上学了。奴婢又去给湘灵小姐请安，湘灵小姐要奴婢跟小姐说”想到这儿“扑哧”一笑，“说她闲的都要长出蘑菇了，让您快去看她。”

　　郑湄听了也是会心一笑，伸指轻点灵芝眉心：“你个促狭鬼。去跟娘说，若娘点了头咱们就去看你湘灵小姐。”

　　灵芝去楚府的事蒋氏自然是知道的，也就知道湘灵此时已经大安，不会过人了，自然也就不会禁着郑湄与小姐妹走动。于是第二天，郑湄就和湘灵挤在床上，两人亲亲热热说起了私房话。

　　湘灵说的却是京中的一样八卦。

　　“那件事你可听说了？”

　　“哪件事？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就是吕林国王要送女进京的事。”

　　“这我怎么没听说过？都是好两年的事了。”

　　“从前是说说，这回是真的了，人都已经在路上了，据说不几日就要进京。”

　　“什么叫以前是说说。”那是没把他彻底打服气好吗？“不对，你这个卧病在床的人怎么不我知道的还多？”

　　“那是！”

　　这丫头，还得意上了。郑湄瞧着她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实在可爱，一时没忍住就掐了上去。

　　“哎呀，别掐，别掐，我说还不成吗？我二哥今年春天不是给调到了鸿胪寺嘛……哎呀，我说咱们到时候也瞧个热闹去？听哥哥说当年各国来朝，可真是热闹。各式的奇珍异兽，跟流水似得往京里送，还有使节干脆是骑象来的。对了！那些使节也都长得奇奇怪怪的！有的黑的跟碳似的，有的头发竟是红的！”

　　前世郑湄没去凑这个热闹，今世竟生了些好奇。想了想说：“也好，不过这事我做不得主，还得回家跟阿娘说去。”

　　听了这话，湘灵突然扭捏起来：“我，我求你个事儿啊，能不能就跟我娘说是你想去？”

　　“这是为什么？”

　　“还不是上回被先生骂，我娘说我不像个样子，要我在家勤习女红来着。若听说是我想出去玩儿，她定不会同意的。”

　　“哦，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看来你定不是真心要邀我一起的，不过是为了让我为你当说客才不得不拉上我这个讨厌鬼。”

　　湘灵见郑湄摆出了一副生气的样子就着了慌，一时口足无措起来：“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

　　郑湄故意不说话，等湘灵说了一筐好话才装作勉强的开口：“要我答应也行，不过你怎么谢我呀？”

　　湘灵听见郑湄同意了先是一喜，随后说：“你答应了，我就再告诉你件趣事。”

　　“哦？还有什么事？”

　　“我知道那位吕林国的公主长什么模样。”

　　“这怎么可能？你又没见过她。”

　　“真人哪儿有人见过，可我哥哥见过画像。我哥哥说了，那公主长得可丑了。眼睛细长细长的，鼻子还又矮又小。”

　　其实上辈子身有敕命，郑湄入宫朝见时也是见过那位公主的。仔细想想，其实那位公主确实长得与众不同，不过却称不上丑，反倒有一种野性之美。不过此时令她惊讶的是，湘灵哥哥一个鸿胪寺的七品小官竟然都见过那位公主的画像，果真是坐实了她不受重视吗？

　　“也罢，这次就饶过你。不过我可说好了，得先等我娘首肯了，若是阿娘不同意，我可也没办法。”

　　湘灵满口答应，心中暗想，若是郑夫人不同意她定要上门软磨硬泡，直到郑夫人点头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