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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月两团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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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一晃而过,转眼到了中秋。郑府里四下张灯结彩,五光十色,好不漂亮。现下郑湄正在房中读些闲书,打发时光,只等母亲与祖母从宫中朝贺回来再开家宴。
一时门上的小丫头领了丹参进来。
丹参进门,给郑湄见过礼,回说:“夫人与老夫人已从宫中回来了。夫人打发奴婢来,说叫小姐先到夫人那儿去,然后一并去向老夫人请安。”
郑湄听了,赶忙放下书,又对着镜子看了看衣饰再无差错,方跟着丹参往蒋氏处去。待到老夫人那里,郑敬甫父子也前后脚的到了,便两下里一并进去向郑老将军及老夫人行礼不提。
到听戏时,郑湄见丈夫周之勉的长姐周熙,果如前世一般同自己姐妹们坐在了一起。说来其实上辈子她嫁去周家时周熙已然出嫁,她二人也就没有太多的接触。不过这位大姑倒是个细致体贴的人物,二人相处也算愉快。
此时郑方正向周熙询问饭菜可还可口。
“并没有什么不合适的。许是因幼时在京里住过几年的缘故,我倒觉得这边的饭菜倒比青州那边的更合口些。”
“这我就放心了。不瞒你说,我们姐妹自落地起就没离开过京城,不比周妹妹见识过天地广阔,只不知道青州那里是个什么样子?”
“郑姐姐客气了,管他哪里又哪儿比得上天子脚下?说来惭愧,我们女儿家的不得到处乱走,这些年竟也没见得多少景致。倒是那边比京城热些,如今入了京,倒觉得夏天好过了许多。”
“这倒是。爹爹旧年曾往荆南,说那边酷暑难耐,草木至冬不凋。想来青州虽不比荆州,较京中还是热着些的。”
那边郑方与周熙你来我往,这边郑槿听得百无聊赖。想来郑方不乐意她与郑萱上赶着卖弄,她又不比郑萱向来安静惯了,此时就很是无聊。一扭头,见郑湄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问道:“妹妹在想什么?”
郑湄正为今晚将与夫君相见而惴惴不安,此时着实被吓了一跳,忙抚着胸口压惊。郑槿见她这幅受惊的兔子的样子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郑湄脸一红,忙想了个借口搪塞。
“没,没什么。前儿新学了种络子,就想着回去打一条逗涘儿玩。”
郑槿正要问是什么样的络子,那边郑方一个眼神甩过来,郑槿也只好闭了嘴。
虽不好违拗郑方,被如此下了脸郑槿心里也是窝火,却又不能发出来,没两下子就憋得满脸通红。一旁的郑萱见了,暗叹一声,干脆借了出恭的由头,将郑槿拉了出来。
到了外面,四下里有没有外人,郑槿干脆嚷了出来。
“她这是什么意思,敢情我是那池塘里的□□,她们姐妹是九天仙女,竟是连句话都同我说不得了!往日里想着她总是长姐,我们做妹妹的恭敬些也是应当。如今她这般折辱人,却是忍不得了!说句不好听的,我正经也是阿爹的女儿,这府里的二小姐,哪里轮得到她来作践!”
郑萱忙去捂她的嘴,又劝道:“快小点声,叫人听见我们都没个好。唉,你这说的都是气话,难不成真能向爹爹告她去?”
这话郑槿岂不明白?不过是一时讨个口头痛快罢了。
郑萱又说:“你也消消气,好歹她过不了几日就要嫁了,再不能对我们如何。”
郑槿想想也是,只是仍旧意难平:“你说的是。姨娘也同我说过太太不待见她们,连带着大姐姐看我们也不顺眼。只是我不明白,看不上我也就罢了,怎么这一次两次的我一同四妹妹说话她就给人脸子看。防贼也没见这样的。难不成我是老虎,还能吃了她妹妹不成?”
郑萱想了想,才说:“你不知道,这里面另有缘故。”
“哦?怎么说?”
“这原也是我姨娘同我说的,这府里原还有个姓杨的姨娘。那杨姨娘的儿子比四妹妹小几个月,出生没几个月就死了。那杨姨娘不知为什么,非说是四妹妹克死了她的儿子,发起疯来竟要将四妹妹摔死。还是大姐姐发现的及时,将人拦下了。可就是这样,四妹妹也受了大惊吓,大病一场。”
“竟有这等事!可这与我们有什么相关?”
“你不知道,太太觉得这是有人挑唆,要使人查下去,可老太太发了话,将杨姨娘就地发卖了,太太也没有办法。这么些年了,难说太太是不是还惦记着这事呢。”
郑槿想了想也是倒吸口冷气:“便是太太不追究了,看样子大姐姐却没忘。怪不得她这样防着我们。”
还有句话郑槿没说,她生母王姨娘原是老太太的丫鬟,这事又是老太太压下来的,恐怕太太还要多怀疑她姨娘些。转念又一想,姨娘从没与她提过此事,若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也就罢了,若真是……郑槿一咬牙。都已经这么些年了,还提它做什么。今后她只管绕着那姐妹几个走就是。
“小姐、三小姐,您们叫奴婢好找。”
萱、槿二人回头一看,却是郑槿的侍女采萍。
“小姐,那头老夫人、夫人、周少夫人已吩咐撤了席面,往湖上去了。您与三小姐快同奴婢回去吧。”
郑槿、郑萱赶到湖边时,正巧老夫人一行也将将才到,两处汇作一处,便往船上去。
众人上了船,先奉老夫人在主座坐了,而后左手蒋氏,右手周少夫人夏氏,郑家姐妹依次坐在蒋氏下手,周熙便坐在小夏氏下手。因今日一同前来的周家的两位公子在前院陪伴父亲,周少夫人此时身边便只周熙一个,对比郑家姐妹四个倒显得寂寞了些。
此时见众人已坐定,就有婆子上前来问是否可以开船,老夫人却对她说:“不忙。你寻个人到前面去寻你家老太爷、老爷,就说周家大公子留下陪他们吃酒,叫二公子过来陪我这个老婆子乐呵乐呵。”
又转向小夏氏:“旭哥儿倒也罢了,勉哥儿还小,在前头也是遭罪,倒不如叫他来咱们这里。”
小夏氏岂有不愿,只是还要客气几句:“多谢姑母体恤,只是哪有这样的道理?”
“诶,这有什么?别说勉哥儿如今这个年纪,便是旭哥儿,若非侍奉他父亲才是正理,我也是要叫他进来的。都是亲戚,若还非学那酸腐的样子,岂不生分?”
说是这样说,然而周家长房的大公子周之旭如今已经十五了,别说两家不过是拐了个弯的表亲,就是亲哥哥也没有总往后院跑的道理。不过话虽如此,老夫人能这样说也是因为这大公子是庶出,而二公子才是她堂侄女亲生的缘故。
老夫人与小夏氏说这一会儿话的功夫,郑湄只觉自己都快将帕子拧断了。待下人终于将周之勉领了来,她干脆是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好孩子,快到我这儿来。”
许是因小夏氏格外讨老夫人的喜欢,又或许是周之勉本身也颇为出色,老夫人对如今才九岁的周之勉倒是真心喜欢。
蒋氏见这母子二人对了婆婆的欢心,自然也要顺着婆婆的意思说话:“哎呦,姐姐竟是怎的养的孩子,怎么个儿顶个儿的都这般俊俏?这熙姐儿自不必说,这哥儿……”说着扭头看了看老夫人,“我瞧着怎么竟有几分老夫人的品格儿?”
这话倒也不假,都说儿子像娘,女儿像爹,周之勉长得像小夏氏,小夏氏长相又随了她父亲……这么一绕一绕的可不就有几分像郑老夫人了?
不过这俊俏就要打几个折扣了。凭良心说,周之勉生得不差,长眉长眼,墨发雪肤,但无论眼下还是成年后都谈不上是什么美男子。不过如今他小小的年纪,举止之间透露出的从容淡定倒令人刮目相看。
蒋氏的话对了老夫人的胃口,此刻就更加和颜悦色了:“诶,他这哪儿是像我,是像了他娘。”又牵起小夏氏的手,“你是个有福气的,这孩子要好好教养。”
说着又转向蒋氏:“说来咱们家的这些孩子他还没见过,你快领他认一认他姐妹们。”
老夫人这么说了,蒋氏便拉过周之勉来,指着郑方姐妹一个个的给他认识:“这是我家大姑娘,那是老二、老三,这几个都是你表姐。”
被点到的三人便依次上前。
“这个是你表妹……”
郑湄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平复下心情,才趋步上前,到周之勉面前几步停下,口称“表哥”,蹲了个万福。周之勉亦回礼。
“我家老五如今还小,以后咱们常来常往,自然也就认识了。”
蒋氏接下来说的话郑湄就没听到了。她起身时顺带着看了这前世的夫君一眼,只一眼,心却平静了下来。原本她是怕自己过于慌张,叫人瞧出痕迹来,然而此时真见了人,却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这前世今生的加起来近二十年,她早已记不得夫君幼年是什么样子。似乎在她心里,夫君周之勉就从来都是那个温和端方的君子,如今忽的将这么个半大不大的小子放在她面前,她蓦然觉得可笑。重生以来第一次,郑湄当真觉得自己果然是根刷了绿漆的老黄瓜。连带着想到日后若真再嫁了他,也带着几分荒唐。
郑湄偷偷打量了周之勉,周之勉也暗地里打量着他的这几位表姐妹。
大表姐果如传言,端庄大方。二表姐、三表姐庶出,怨不得看着就带了几分小家子气。这四表妹倒和郑夫人长得像……这四姐妹都称得上是中上的美女,其中最小的那个又比姐妹们标致些……不过漂不漂亮的也与他无关,只是这武安侯家如今颇得信重,他们周家到底根基浅,若能结交,自是好处不少。
说来小夏氏出嫁时天下还不甚太平。四夷不平不说,朝中新旧之臣相互倾轧,三年里就有两家糟了灭门之灾。小夏氏的父亲为求稳妥,便将女儿嫁进了周家——周家老爷虽是旧臣,却只是在国子监里供职,总体来说不过皇家用来显示“求贤若渴”、“礼贤下士”的牌坊而已。
然而没想到,这小夏氏的丈夫周玄安,却是个有抱负的。周家原本光顾着钻研经史,求学若渴了,夏家这些年也是逐渐远离朝堂,倒是武安侯家看着兴旺,周玄安可不就起了借力的心思?这不连九岁的周之勉都有所察觉。
儿子知道的事,小夏氏怎会不知?丈夫的心思,再加上郑老夫人确是她娘家剩下不多的长辈,小夏氏对着老夫人就愈发殷勤了。
送走了周家人,蒋氏回到房中一番梳洗后,郑敬甫才迟迟而归。
许是饮了酒的缘故,郑敬甫此时脸上少了平日里的威严之气,连眉目都柔和了几分。
蒋氏瞧着丈夫格外愉快的样子,不由问道:“老爷看着心情不错,可是与表姐夫聊得投机?”
“周玄安?那是个精明人。”郑敬甫撂下这么一句就不再多说,由着蒋氏为他去了外衫,用温水净了脸,便拉了蒋氏往内室走。
“你看他们家那几个孩子如何?”
蒋氏心下奇怪,却还是认真答了:“他家大公子我只见了一面说不上什么,这二公子和大姑娘倒是当真不错。老爷怎么问起这个?”
郑敬甫冷笑一声:“哼,这周玄安今日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想为他家老大求娶槿儿。”
“有这样的事!”蒋氏吃了一惊。其实这周家的庶长子,配她家的庶女,倒还勉强配得上,只是两家先前又没多少交往,而且就算要提,也该是小夏氏与她先提一提才对。
“他也没明说,我瞧他也并非是当真的,恐怕向我卖好才是真的。”
这样一来蒋氏也只有冷笑了:“那他倒真是精明。”
“看他在青州时处事,倒还称得上是个能吏,否则圣上亦不会调他回京。要说他找上我也不算差,不过是办法笨了点,又急了些。也罢,管他那许多做什么,倒是今日你们那边可还尽兴?”
郑敬甫既如此说,蒋氏也就将此事放下不提:“好,我们这边都好。阿娘今天格外高兴,还使我们联诗玩儿呢。又赏了方儿一整副头面,我记得那还是阿娘陪嫁过来的呢。”
随即又说:“周家这门亲事虽是无稽,倒提醒我了,槿儿、萱儿如今都不小了,她们的亲事您看是不是也该相看一二了?”
郑敬甫心中一算,可不是,郑槿、郑萱可不是都不小了,这么一想一来是儿女渐次长大,为人父的欣喜,一方面女儿要出嫁又免不了伤感。
“你说的是。等办完了方儿的事我就开始留意着哪家有好儿郎吧。川儿虽还不大,不过他的亲事要格外仔细,就还请夫人格外留心,哪家的姑娘可以相配吧。”
“这是当然。”
说罢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从前听人说日月如梭,我还不信,现在看可不是?我总觉得像是昨天才嫁给你似的,一转眼竟已要操心儿女亲事了。”
听了蒋氏的话郑敬甫也是感叹,随机又想起他们年少夫妻时的事来,不免又对妻子生出几分愧疚。
“阿淮,这些年,苦了你了。”
蒋氏牵起郑敬甫的手,目光如水:“郎君说的什么话?行之,淮颖此生许你,便再没有遗憾了。只愿我俩结角百年,来生亦能再做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