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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郑家有女初长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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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老夫人生辰之后,两家人都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时间倒也风轻云淡。
一转眼入了八月,蒋氏简直忙得脚不着地,中秋算是个大节,且两日后就是郑方于归。往日里郑方还能帮着参详一二,可这会儿却没有将嫁的女儿插手娘家事的道理。郑湄倒想为母亲分忧,只是蒋氏看着她太小,实不能放心,郑湄无法,只有常去看姐姐又兼照看好弟妹,以表心意。
纵使郑方性格再怎么要强,到底也只是个年方十六的姑娘,还没说出成亲二字就先羞红了脸,想起未来夫君也是心里砰砰直跳。
上辈子这时候的事郑湄只记了个大概,现下看姐姐这幅小儿女情态只觉有趣,就忍不住出言逗她。
“姐姐,你可曾见过我姐夫不曾?”
郑湄这么一问,郑方便想起她与顾琨初见时的情景来,不由俏脸一红:“你个丫头,说的什么混话。”
“姐姐没见过?那真真可惜。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又说虎父无犬子,有咱们阿爹在,姐夫是阿爹的徒弟,想来必不是一般人物。”
郑方瞧她笑得一脸揶揄,哪里还不明白:“你个死丫头,张口闭口姐夫姐夫的,你是指着等我出了门子再没人管你了吧。”
话一脱口,郑方心里便是一紧,蓦地敛了笑容。
郑湄看了也是心头一酸。
“姐姐说的哪里话,纵使嫁了,也不过是一二里地的事,时时想回来就回来,纵是姐姐不耐烦多跑,我怕是还要时时去叨扰呢,哪里就管不得我了?”
郑方心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哪里知道这做姑娘和做人家媳妇的区别。
“唉,这如何使得?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现下我只与你说,不日我去了,妹妹又还小,这后宅里娘能指望的就只有你一个了。”
郑湄见她说得凄然,竟隐隐有些不详之意:“姐姐出嫁是喜事,怎的说的这样……”像是交代后事似的。
郑方原是想着将这后宅里争斗的厉害说上一说,只是见郑湄双目涟涟倒是心下不忍。
也罢,到底还是个孩子。且今时不似往日,想当初若非不得已,她又如何不愿只做个天真孩童呢?以后如何,总有娘与她这个姐姐在,慢慢教着,也是使得的。
如此想着,便先将担忧放到一边,引着郑湄说笑起来。
“说起来不几日就要中秋了,祖父祖母素日爱清静,想是跟往年一样聚一聚也就算了。我想着,待前头散了,你且往我这边来,咱们自己乐呵乐呵。”
郑湄听着很是喜欢,只是觉得这般姐妹聚会,总冷落着郑萱郑瑾两个到底不好,然而碍着郑方素日不待见她们两个,也就不在这个日子惹她不快。
“这主意好。听说今年庄子上的石榴格外好,姐姐叫人送几个来,咱们再烫壶酒,往院子里赏月去,真是再好没有了。”
郑方“扑哧”一笑,轻点郑湄鼻尖,道:“美得你,这点子年纪,竟还想着喝酒。”
“好姐姐,便允了我吧。也不求别的,只把那果子酿的酒给我尝上一口就成。”
郑方仍假意不允,待郑湄抱着袖子撒了好一通娇才勉强点头。
“也罢,只是说好了只一口,再多可是没有的。”
郑湄刚要道谢,郑方又竖起一指,道:“这酒却也不是白吃的。你吃了酒,就要作首诗来给我听听,看看你这些日子究竟长进些没。”
这郑湄是不怕的:“不如我多做几首,姐姐允我多吃几杯如何?”
郑方笑骂道:“平日里倒不知道,我的妹妹竟是个酒鬼。”
“姐姐有所不知,妹妹并非贪杯,只是垂涎姐姐院里的桂花久矣,想着若多喝了几杯,姐姐少不得就要留我住上一日,如此我也就能一偿月上木樨头,桂花香里眠的夙愿了。”
郑方转念一想,这主意倒不错。她过不了几日就要嫁了,如今自是能多与妹妹相处一时就多相处一时。
这边姐妹二人打算的却好,只是没料想,原本老夫人这些年越发爱清静,已不大管事了,这回却因嫡长的孙女就要出嫁,这个中秋定要好好热闹一番,倒叫她二人的计划落了空。
蒋氏于此也是颇为无奈。她倒是明白婆婆的意思,这怕是郑方在娘家过的最后一个大节了,以后恐再没有这样团圆的时刻。只是如此突然,倒叫她如何准备?
老夫人今年已六十有二,精神头却是半点不差,眼神里透着锋锐,依稀可见当年英姿飒爽的巾帼模样。老夫人娘家姓夏,前朝时便是一方诸侯,若论起来,名望较夫家还高着些。当年老夫人生下儿子不久便是天下大乱,叛兵四起,丈夫奉旨平叛,她一个人家中侍奉公婆,照顾幼子,本就辛苦。后来丈夫竟随先帝反了,日子更是难过。虽说不久郑宣德就设法将一家老小统统接了出来,却也实在过了段艰难的日子。年轻时的坎坷经历使郑老夫人磨练出一幅坚韧的性子,从而对儿媳妇却那副弱质淑女的模样就十分看不上眼。如今见她管着这府中上下倒还算妥当,又生下了嫡孙,倒也不找儿媳的麻烦,只安心做她的老夫人去。
此时见儿媳面上略有为难之色,郑老妇人心中暗哂。她这媳妇怕不是在埋怨她多事呢。
“我如今上了年纪,也禁不得大热闹。到时只将我那些孙子孙女都叫来,他们小孩子家热热闹闹的,我看着也欢喜。也不必被什么席面,只是那些百戏、杂耍叫上些来,省得他们单陪着我这个老人家,怪没意思的。”
蒋氏心知这是婆婆心中不快,闹别扭呢。不过对于婆婆如此体谅她的辛苦也是感念。
“娘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们小辈们是情愿日日侍奉在您跟前,也好沾沾您的福寿。只是我们都粗手笨脚的,恐扰了您的清静。如今难得您肯同我们热闹一回,那是求之不得呢。你看这样如何?这戏酒前月就已定下了,便让他们唱两出拿手的,您将就着看看。之后咱们竟往园子里游船去。今年天暖,那湖里的荷花还开着不少,到时候也不必其他人,只媳妇我,再加上方儿她们姐妹几个,行令取乐可好?”
这主意颇合郑老夫人的心意,当下连说几个“好”字。
“这主意不错,只是也不能太晚了。到底入了秋,夜里风凉,她们姐妹禁不得。再有他们爷们儿出去应酬,回来也要有人照看。”
蒋氏一一应下,又说:“前些日子表姐一家也回京了,媳妇想着也邀他们一家来坐坐,您看可好?”
这里说的表姐其实是老夫人的堂侄女,娘家三哥的女儿。这关系不远不近,只是蒋氏深知婆婆娘家经当年一乱,族人死的死散的散,已大不如前朝时子孙繁茂、人口众多,如今能在京中相见的更是难得,故而越发显得珍稀了。
老夫人虽说如今已不管事了,这朝中的涨涨落落倒还是知道,想了片刻,知道这是说的嫁到周家的那个。当年她回娘家时也见过两次,依稀记得是个乖巧的孩子。如今大家能在京中重聚也是欢喜。
“若能如此倒是好,只是他们刚回京,恐事多抽不开身,若是因怕落了我们的面子不得不来反而不美。你让去的人同他们说,若是有事,之后再来相见也无妨。”
“还是娘想得周到,媳妇这就同他们说去。”
不错,这里说的周家,正是郑湄上辈子的婆家。郑湄从郑方那里出来,走在路上,忽然想起,上辈子她与夫君初见,不就是几日后的中秋夜?
这样想着,心里就不免有些紧张,一时又回忆起前世之事来。当年他二人年少夫妻,自是举案齐眉,待到诞下阿寿,更是恩爱非常。
想到这里郑湄不由暗自叹了口气。说来也是她的不是。阿寿去后,她总不能释怀,自然也就忽略了丈夫,也难怪他对她日渐疏远。后来她又病了,大事小事竟还要夫君看顾一二,实在惭愧。
“小姐,你看明天穿这件大红的可好?”
这边郑湄想得出神,那边灵芝已将明日家宴要穿的衣裙取来给她过目。见郑湄一时没有反应,灵芝便又唤了一声,郑湄这才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
“小姐,你看明天穿这身可好?”
郑湄看了眼灵芝手中的衣服。今年刚做的秋装,好自然是好的,只是颜色太艳恐怕自己撑不起。便吩咐道:“这个太艳了,换个素净些的来。”
灵芝却不大高兴:“这是中秋呢,正该穿的艳些才是。”
郑湄想了想,也是,这大节下的,若穿得素了恐惹了晦气。
“我记得同这件一并做的不还有件蜜合色绣桂花的?就穿那个吧,那个应景。”
灵芝这才高兴应下了,又说:“我去给小姐挑首饰去,保管小姐到时候比嫦娥还标致。”
郑湄哂笑一声,也没太在意灵芝的童言童语,只是忽然想起,她刚嫁到周家的那年秋天,她也是穿了身蜜合色的衣裙坐在桂花树下。那时夫君很是喜欢,直说她这样子像是广寒仙子……
郑湄倏地脸一红。真是想什么呢,如今她就只是郑家女儿,未及豆蔻的四姑娘而已。这么想着,郑湄心下就有些不自在。这样子,倒像是特地为他打扮似的。
“灵芝。”
“唉”灵芝听见小姐叫她,急匆匆放下手上的活计,快步赶了来。却见小姐正咬唇揉着帕子,两颊红通通的,很是可爱。
“小姐,你唤我何事?”
“你……罢了,去将前日我打了一半的络子拿来。”
“唉。”灵芝一面应下了,一面又偷偷打量着小姐通红的脸。“奴婢叫人把熏笼挪远些可好?”
郑湄本还不觉,被灵芝一说才发觉自己面脸绯红,更是尴尬不已。顿时坐也坐不住了,干脆起身往院子里走去。
“这屋里忒是闷得慌,我到院子里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