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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螽斯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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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怀拍着良心说,他是憋着一肚子坏水儿,等着回敬那郑楚二位少爷呢。然而好巧不巧,他十八个点子在脑子里过了一弯的功夫,那边宫里就传出了太后的丧讯。
国丧期间,惹事犯科者罪加一等,郑济民为以防万一,就将郑怀关在了家里。他如今是拔了毛的公鸡,只能装小家雀儿了。
如此这段时间倒也平静。太后丧期过后,郑济民想着让他这样无所事事下去也不是办法,就干脆将他送去了京郊的书院读书,不求他学有所成,只盼能懂点事就好。
如此一来,不知不觉间郑方嫁去顾家就已过了一年。这日正赶上她回娘家,郑湄就坐在蒋氏房中,看母亲和姐姐说话。
“他们家人待你可好?”
“娘,这话你都问过多少遍了。”但凡郑方回娘家来,蒋氏就要问上这么一句。其实依郑湄看,姐姐如今面色红润,眉梢带笑,看着还比出嫁时丰腴了些,显然是日子过得顺心。
“您也知道,我那婆婆就不是个厉害人,郎君又统共就一个妹子,阖府里谁会找我的麻烦?再说了,就是有什么,看着阿爹的面子也没人敢给我不痛快。”
这些蒋氏岂会不知?不过是一片爱女情切罢了。
“话可不能这样说。你如今既已嫁作人妇,便再没有遗憾了拿着娘家压着婆家的道理。你若对别人虚与委蛇,人家又怎会真心待你?纵一时看在你侯府长女的身份不计较,这疙瘩若长在了心里,她总是你婆婆,天长日久的,还怕没有磋磨你的时候?”
“娘你这是什么话,我是这样的人吗?她若真心待我,我必报以真心。她若仗着辈分就想拿捏了我,我却也不是任她揉搓的软柿子。”
“慎言,慎言!你这话要让外人听了去,你能叫唾沫星子给淹死!”原本让郑湄坐在这儿,是看她年纪也不小了,该教些后宅里的学问,眼下郑方如此口无遮拦倒教蒋氏后悔,“别听你姐姐胡说,这不是女儿家该守的道理。”
郑湄也知郑方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哪里会针对婆母不敬,不过此时也不去触蒋氏的霉头:“是,女儿明白,百善孝为先。”
“话虽如此……”郑方正要反驳,蒋氏一个眼神扫过来,也只好瘪瘪嘴,把话咽了回去。
“得了,湄儿去陪你妹妹玩会儿,我和你姐姐有话要说。”
这怕是要再“开导开导”郑方,间或聊些少儿不宜的话题了。郑湄就不再多留,起身去看郑涘去了。
“唉。”看郑湄走了,蒋氏叹了口气说:“道理我也不同你多讲,你只记得做人媳妇的总少不了委曲求全。虽说也不能一味任人拿捏,可你若打一开头就抱着这恩怨分明的念头,那就必定没个好。不管怎么说,孝顺公婆总是正理。”
“罢了,不说这些了。姑爷对你怎么样?”
说到这儿郑方就红了脸。
“他……都好。”
“这就好。唉,只盼你能早些养下个孩子,我也就能放心了。”
“娘,我们成亲这才多久啊。”
蒋氏真是恨铁不成钢:“傻丫头,现在不着急,有你哭的时候。”又说:“对了,我怎么听你爹说,姑爷要被派去蜀州?”
“这不是西南这些年总不太平嘛。”
“那吕林国不是已经称臣纳贡了吗?”
“那不还有个楼陵国吗?再说那吕林王也不是个老实的,若楼陵有变,保不齐也会掺上一脚。”
“当真?怎么你爹跟我说姑爷只是去镇守,不会亲自上阵的?”
“娘你放心,他同我也是这样说的。圣上的意思是,眼下太后新丧,不宜开边衅,但边关又不能没有镇守,这才将他派了去。若是正经要开战,他一个小小校尉又怎么镇得住?”
“那就好,那就好。”蒋氏叹了口气道:“人都道英雄好,谁又知道嫁给英雄的难处呢?也罢,你且好好为姑爷收拾着,西南那地方半点不养人。”
“这我晓得。那年爹不是也往那边去过吗,娘快同我说说。”
说来也巧,蒋氏刚念叨过正房过门一年还没有身孕,顾府那边就传来了喜讯。
蒋氏一听,喜得跟什么似得,立马就打发人往顾家送东西,第二天就带着郑湄去看郑方。
到了顾府,蒋氏要陪郑方的婆婆刘氏说话,反倒是郑湄得以先去问候姐姐。
到了郑方房中,郑湄看着虽说摆设装饰皆不如自家但也是温馨舒适,又看姐姐脸上颇有满足之意着实为她开心。
“姐姐如今胃口如何?可改了口味没?”
郑方见她小大人似的颇为惊奇:“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懂的倒不少。”
郑湄此时一意为郑方开心,便没留意她的语气,只努力回想着上辈子自己怀孕时的宜忌。
“姐姐如今怕是喜欢吃酸的。只是那个开开胃倒好,若常吃却也伤身。纵是胃口差也要吃得滋补些。再有,白天纵是再困也不可总是睡着,否则若是晚上睡不着了反倒不好……”
原本郑方不过是打趣,可郑湄这一番话倒叫她惊心:“你个姑娘家哪里知道的这些?”眼风一扫跟来的秦嬷嬷:“你这嬷嬷是怎么当得差!”
秦嬷嬷“扑通”一声跪倒了地上:“大小姐明鉴,奴婢也不知道小姐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郑湄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辩解道:“姐姐莫气,我不过是哪里听到一句谁家的媳妇有了身孕,爱吃酸的有爱犯困,哪里懂得些什么?是我的不是,姐姐可别为我气坏了身子。”
郑方一想,这府里的下人偶尔说上一句,碰巧叫郑湄听了去也是有的。这么想,郑方也就不生气了,却仍要叮嘱灵芝等人:“嬷嬷如今上了年纪,岂能事事指望着她费心?你们都给我勤谨些。若是叫我知道有谁有不规矩的,纵使我如今出了门子,照样能扒了你们的皮!”
今日婉娘也跟了来,她小小年纪,哪里见过这个?霎时就吓得小脸儿发白。郑湄看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样子好不可怜,不由为她说话:“姐姐信不过她们,还信不过我吗?若她们有不妥当的,我第一个饶不了。姐姐如今可什么都不要操心,只专心给我添个小外甥就好。”
郑方被她说得不由开了脸,嗔道:“你如今倒是长进了,越发连姐姐都教训起来了。小小的年纪,怎么偏生长了副老婆婆的嘴巴?”
郑湄看着姐姐的笑脸,不由想到,此时是个好时机,若能劝服姐姐,到时一力保着大人,纵是凶险,或许也会有一线生机。可又一想,今日已经惹了怀疑,若再多言恐不妥当。
“怎么了,你又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郑湄原想搪塞过去,没想到一开口却是“命运当真是不能改的吗?”
郑方吓了一跳,答道:“你想这些做什么?既然是命那当然是不能改的,若是能改那便不是命。”
“那……若是一个孩子一生下来就使另一个孩子没了母亲,他自己却还活不成,是不是干脆还是不被生下来的好?”
这下秦嬷嬷再也听不下去了:“小姐今天是怎么了?大小姐有着身孕呢,没得说这些丧气话。”
郑方却说:“该不该被生下来我不知道,不过这世上又有谁真能未卜先知呢?既然不能知道后事如何,就该按照能好好活着的方式活着。”
可是我知道呀,我知道你今世会是怎么死的,难道不该尽我全力阻止吗?郑湄心里这样想,却不能说出来。只能笑笑道:“姐姐说的很是。”
这番话对郑方有多少影响暂且不知,却让郑湄重新思索起一事。
她原本只一心执着于改变姐姐的命运,却忽略了自己的结局。难道她重生一世,就是为了再次嫁去周家,生一个注定活不下来的孩子,然后白白病死吗?
若说至爱之人的离世会令人痛不欲生,那么明知会发生什么却无力回天的感觉则更会令人肝肠寸断。
若是能不嫁去周家就好了。
郑湄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且不说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自己做主,再说女无再适之文,她既有前世的记忆,又怎么欺己欺人地再把自己当作黄花大闺女地嫁出去呢?
可那念头却不肯消散。若自己坚持,爹娘未必会勉强。既然今世自己一些无心之下的小小举动,已使今生的命运发生了些微的变化,若她努力一点,是不是不嫁去周家也是可能的呢?
若是能不嫁去周家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