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零肆-夜色披香 ...
-
夜晚的吴都,尤其是城西烟花之地,与白天相比,真可谓灯红酒绿、歌舞不绝。其中有一楼名为披香,于三年前平地忽起,没有人知道它的主管是谁,其他青楼老板去探听消息,也无一成功。她们只知道,这披香楼,单是从华丽的外观、娇媚的姑娘和精致的吃食来看,便已足以吸引一堆郎君相公成为入幕之宾。而内部高雅清秀的景致,也倍受朝廷官员文人墨客的青睐,就算不点红倌,点几个清倌唱几支小曲小憩一番,都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披香楼一楼正厅里安设着一个大戏台,清倌们每日戌时三刻按照老鸨月娘的安排轮流上场,唱曲供人欣赏。而二楼呈回字形的雅间将台子围住,一些官员墨客闲时总喜爱三五成群,包下一间雅间,看楼下清倌弹唱。再不满的,可以将门关上,隔去一楼的声音,单独指名更满意的清倌来演艺。三楼则是红倌欢好之地。都说青楼是销金窟,虽然披香楼一楼面向百姓,入场只需十金元而已,但若再想上二楼和三楼,就需要一掷百金甚至千金了。
“你确认了,过会儿夏当家和他的几个副手在这间房里?”白君娆蒙着黑纱,身着一袭黑衣,与二楼雅间背面隐藏的暗道之色融为一体,仅留那一双翦水秋瞳,偷偷观察着明处的动静。
“是的,主上。”老鸨月娘是白君娆自幼培养的死士,四年前,白君娆羽翼渐丰成为白二当家后,便联合慕家与白家的利益,调动众多女子暗桩,让月娘统领,用一年时间训练建成这披香楼,意在探听吴都大小事宜,政事归于慕家,而商中事皆归于白家。
“那好,今天结束后,照例督促其他姑娘们上交情报。”白君娆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之后徘徊于暗道之中,闭目思索着什么。她等待了一时半刻后,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又睁开眼睛,果然从暗孔里看见夏华铭等人在月娘的带领下一一入座。他们并没有唤清倌来消遣一番,而是径直用些金元打发月娘离了去,再关上门,几人围坐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夏兄,今天你特地把弟兄们都喊到这里来,所为何事?”其中一个副手问道。
“嘘,先安静下来。”夏华铭四下里看了看,又在四面墙上敲了敲,才小声说道,“虽然这披香楼比一般酒楼菜馆和秦楼楚馆来得更加安全,但仍要小心隔墙有耳。”
“是是是,夏兄说得对。”各个副手见此话有理,都点头称是。
白君娆听罢,暗暗哂了一声,才再继续关注他们的谈话。这披香楼的暗道是用极为隔音且极为坚实的材料筑造而成,仅凭空敲那么一敲,是完全分辨不出来实心空心的。
“我正是要说我们那批珐琅龙泉窑的事儿。”不提不要紧,一提起来这个,夏华铭便全身是气,什么瓷商威严都不管了,只急匆匆地背着手在房里反复踱步,“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那批瓷器若是别人要的,那违个约也就算了,甚至若那是白家自己要的,赔了银子更算了,可偏偏是白家要采办给皇宫的!这下可好,到期交不上货,白大当家和二当家还不知道如何处置我呢!哎呦,都怪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我第一次放手让他自己去拿货,他就出了这么大差错!现在还躲到别的城去,不回来了!”
“哎,夏兄莫慌。”那个副手听得云里雾里,倒了杯茶给夏华铭,“你这样走来走去也不是个办法,这个中因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先一起细细听了,再商量对策。”
“现在这样还喝什么茶?”夏华铭又把茶杯放下,叹道,“你也知道,上次咱们家不是做了几个缠枝牡丹纹珐琅瓷缸吗,白二当家相物的时候一眼看中了,后来更问到有没有其他瓷器。我那时正和龙泉窑窑主合作,集合两家瓷器特点烧了一些珐琅龙泉窑,拿回来之后果然不错,便给白二当家看了,她立刻向我们定了两百件,算算日子,就是三天后要拉过去啊!”
“然后呢?”副手急切地问道,“龙泉窑是大陆第一窑,能和他们合作是何等荣幸!这不是很好吗?你刚才说那差错又是怎么回事?”
“这合作的事情是当然好了,可是我家那小子从龙泉城拉瓷器过来的时候,居然看也不看,拿了就运走,还非要走过龙中城的那条路。”夏华铭摇了摇头,“我从前教他什么都白教了!那条路离吴都最近是最近,但龙中城做仿瓷是最厉害的,哪个瓷商不绕道走,生怕一不小心被掉包了?这下可好,果真被掉包了,这小子还无知无觉,回家后我一掀马车帘子才发现!”
“这……”副手擦了擦汗,想着前面夏华铭的话,问道,“那么,夏兄想如何处理这些瓷器?”
“我要是能想出来毫无纰漏的方法,就不找你们了。”夏华铭抱臂思索着,喃喃道,“这件事一定不能告诉白二当家,不然以后我家那小子承业,白家一定不会再与我们合作了。”
“不如这样——”一直在旁边默默聆听的另一个副手突然出声,“白二当家只见过新瓷一次,都说那仿瓷可以以假乱真了,说不定可以蒙混过去呢?”
“别做梦了!”夏华铭反驳道,“你知道白二当家为什么又被称为吴都第一鉴师吗?她那双利眼,只要和她白家家业扯得上关系的东西,都过目不忘,鉴定得一清二楚。更何况,仿瓷再怎么以假乱真,乱的也是一般百姓的真啊!那些仿瓷究竟有许多瑕疵的地方,模子不好釉又不佳,只能蒙一蒙外行,被他们奉为精品。如果拿到场面上说这是我们夏家的东西,我们就甭在大陆瓷商里混了!”
“这么骇人?”那个副手倒抽了一口凉气,摇了摇脑袋,叹道,“还有三日,如果现在再去龙泉城拉一批过来,一定来不及了。不知者无罪,这对夏兄你真是不公啊!”
“是啊!”夏华铭抱头蹲坐下来,紧皱眉头,一筹莫展,“我倒是想不知呢!可是那是我的嫡子!事情让他弄砸了,我也不能将他供出来啊!不然我们夏家以后可怎么办啊……等等……不知者……”
他一怔,目光汇于一点,如同入了魔似的,反复念叨着什么。房间里是长久的寂静无声,半晌后,他的眉头不知不觉舒展开,瞬间像福至心灵般,站起身来,对副手感谢道,“多亏你,我已经想到方法了。”
“什么?”副手疑惑,他方才并没有说什么啊。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夏华铭终于展开了笑容,拿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那么,可要先恭喜夏兄了。”那个副手虽然并没有弄清楚夏华铭究竟想出了什么,但还是恭维奉承道,“既然这样,我们今天也不来白不来,唤几个伶俐的人儿唱些曲子吧。”
“好好好!”其他副手听罢,也附和道,“夏兄紧张了一晚上,现在好休息休息。”
“自不量力。”夜渐深沉,月凌高空,在暗道内监视着一切的白君娆听到这里后,不由得轻蔑一笑,直接抛下他们,无声无息走到暗道尽头,上了楼梯,推开暗门,顿时眼前一片明亮。原来这暗道通向三楼,月娘的房间。
“他们这次的花销,给他们免了。”白君娆看向正在卸妆的月娘,“反正他们也惨惨将尽,这点小钱,披香楼还不稀罕,便不让他们破费了。”
“恕阿月无法行礼。其实,主上事务繁忙,不必再为这些人多费心思。”月娘端着铜镜,一下一下擦掉脸上的胭脂水粉,漫不经心道,“听主上方才的意思,他们总归是无福言命的,只不过早晚之别,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
白君娆的眸色一暗,瞥向暗道的方向,那样冰冷,像暴风雨来临的前兆一般:“在商言商,不论别的什么伦理道德。故意也好,无意也罢,谁敢算计到我白家头上,便只有死路一条,我不会仁慈到给他们苟延残喘的机会。”
因为商界如战场,瞬息万变,这一秒你给别家的苟延残喘,就是下一秒别家给你的致命剧毒。但人不同,人有心有血有肉,会笑会哭也会痛,这一秒你给别人的短暂春天,就是下一秒别人给你的无限感激与报答。
这是白君辰,笑着告诉她的。
小时候的白君辰,就如现在一般,不论遇到什么事都笑着,似乎,笑就是他唯一的表情。但自从白君娆有天对上他的双眼,看到他眼底那一抹阴翳后,就突然明白了,那样的笑并非发自真心,而只是一种伪装,一种……保护,一种天然屏障,将他的内心与表象隔开。
大概,仅此而已吧。
于是,她也学他笑。只是学了才发现,那样真难。
究竟什么时候,他才能发自真心得去笑呢?
月娘从铜镜中窥见白君娆带着些微深邃的双眼,猜不出她的想法,也就不知道应当说什么。幸好敲门声打破了僵局,她接过下面姑娘们的手记,递给白君娆:“今天的情报。”
“多谢。时辰也不早了,你快些就寝吧。”白君娆回过神来,将手记收入袖中,再一下子推开窗户。风猛然贯入,掀起她的黑色衣摆,飘飘然如遗世独立,她看向这依旧繁华的吴都,脚尖一点,纵身一跃,便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