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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拾壹-灯影朦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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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将吴都夜市分个高下出来,则必定是城南朱雀大道上的最好。这里的夜市,绵延三四里,物品繁多,逐年翻新,够给人逛上好几个晚上还不生厌的。
“瞧一瞧看一看喽!才出炉的热气腾腾的桂花糖糕哟!”小贩把蒸笼盖掀开,一股桂花香气带着热度扑面而来,他热情地招呼道,“这位公子,要不要买一块送给姑娘?香甜可口,物美价廉,一块只要十个银元哦!”
白君辰听罢,轻轻一笑,打着铁折扇,稍稍为白君娆扇开些许热气,“阿娆,要不要?”
这么多年,白君娆早已习惯了他这样悉心照顾的行为,倒也不道谢,只细细审视着那些桂花糖糕,它们被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箬叶上,色泽鲜黄,松香软糯,再就着热气浇上一勺蜂蜜,衬得它们更加晶莹剔透。白君娆暗暗叹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别看这只是夜市路边摊子,桂花糖糕做的,倒真是能与宫里一较高下呢。
她思忖片刻,伸出二指,笑道:“来两块。”
“好嘞!两块桂花糖糕,一共二十个银元。”小贩熟练地用箬叶将桂花糖糕打包起来,递给白君娆,“美姑娘吃了我家的桂花糖糕,一定事事如意步步高啊!”
“多谢。”白君娆才准备掏出钱袋,白君辰已经将银元交到小贩手上,那番惯性的笑容,此时看来却平添几缕真诚:“也祝你生意兴隆。”
“哎,好!公子姑娘慢走啊!”小贩摇了摇手目送他们远去,心满意足地笑了。
“阿娆,你现在吃还是带回去吃?”白君辰与白君娆并肩而行,街上人多,他张开右臂,轻轻护住她,防止被别人挤到,“若现在吃,我找个能歇脚的地方;若带回去吃,给我拿着,你好看些别的东西。”
“不用了,我现在吃。”白君娆一边答应,一边比较着两块桂花糖糕,把略大一点的分给他,“呐,给你,看起来挺好吃的,你别辞了去,这块我本来就是买了给你的。”
呐,给你。
哥哥,给你。
哥哥……
白君辰怔怔地看着她,迟疑片刻后才接过。他承认,刚才那一瞬间,他脑中有一个奶声奶气的软嗓与白君娆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越发清晰,挥散不去。
小时候,白傲彻就极其宠爱白君娆这个女儿,几乎每回入宫上报情况时都带着她,见见世面。而姜后也与她十分有眼缘,初见就被这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吸引住了目光,后来更是常常吩咐御厨做许多糕点招待她。每次小白君娆从宫里回家后,都会蹬蹬蹬跑到他白君辰的房间里,双手献上精美的点心,同时甜甜唤道——
“哥哥,给你!阿娆觉得这个好好吃哦,哥哥也要吃多多哦!”
当年,他十岁,她五岁。
现在,他二十四,她十九。
十四年,似乎只是一转眼的事情。
“大当家,你方才怎么回事?”白君娆竟然觉得,方才白君辰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情绪,很细微,却打碎了他在外人面前毫无破绽的面具,显得有点儿狼狈,“是不是累了?累了我们歇一会儿。”
白君辰突然不知道应回答是还是不是,他本不是一个嘴拙的人,可此时却觉得怎么回答都不对。不错,他是累了,只是累的不是身体,而是那颗心。
恒天子十五年,白君娆十五岁及笄前夕,白傲彻将她独自唤到房中,彻夜长谈。
“三妹,老爹和你说什么了?”彼时十六岁的白君逸根本耐不住性子,房门一打开,他就急匆匆跑到白君娆面前,“老爹这次好严肃,我看着都瘆得慌呢,拉着大哥等了好久!”
“没事。”白君娆的面色微微发白,提足离开,擦肩而过,语气淡漠且疏离,“谢谢你们关心,回去睡觉吧。”
“阿娆——”白君辰看着她气若游丝的模样,已经暗暗猜测到发生了什么,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决心去叫住她,可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有事?我想回去睡觉,你若没事,我走了。”白君娆虽这么说,但脚步不曾挪动一毫,半晌,她见他依旧迟疑不定,便打起精神哂笑道,“这可不像你,你又不是扭扭捏捏的姑娘家,那个杀伐决断的白大当家到哪去了?想说什么,说就是了。”
“好,”这句话让白君辰下定决心,他的笑容低低一收,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询问道。
“我们……还是……兄妹吗?”
一字一顿吐露出来,像个孩童,期望着想要触碰高处的玩具。
“……不再是了,”白君娆并没有给出他想要的答案,她回答得格外果断,深吸一口气,冷冷地改去了称呼。
“大当家。”
当下,白君辰觉得他之前的二十四年里,唯有那个时候,时间走得异常的慢,似乎心跳都要静止了,然后心脏再被硬生生地一扯,从碧落扯到黄泉,生疼生疼。但后来这一切却像不曾发生一般,白君娆及笄,白君娆成为二当家,白君娆和他共事,一件件一桩桩,熟络到顺理成章。那样冷淡的白君娆,也好似只是他做的一个梦而已。
只有“大当家”三个字,在时时刻刻地提醒他。
这不是梦。
“还不错,就是不比披香楼的好吃。”白君娆坐在石凳上小口咬着桂花糖糕,嘴上虽这么评价,但闪闪发光的眼瞳已经出卖她了,“大当家,你发什么呆,快点吃啊!”
白君辰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重新堆砌起,就像什么都没有回想一样:“阿娆,慢点,别噎着。”他习惯性地叮嘱完,随意靠在墙边,剥开箬叶外壳,就着蜂蜜吃了一口。
“是还可以。”不,那是违心之论,桂花糖糕甜得发腻,他讨厌这种味道,因为,他此生大约再也不会尝到了。
片刻后,白君辰倏忽失笑,他又不是个垂髫小儿,什么时候想过这种幼稚迁怒的事儿。
他又不是个垂髫小儿。
对啊,他突然想通了,他又不是四年前那个初登权位焦头烂额的白君辰,那时,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怎么做,生怕一步走错就跌入万丈深渊,但现在他已经不是,他早就有能力一个人撑起半边天空——
也能用千百种方法……
他决定了。
“吃完了。”桂花糖糕不大,白君娆三下两下就吃了个一干二净,她拿出手帕擦了擦唇角,笑道,“再去别处逛逛?”
“嗯。”白君辰来到白君娆身边,牵起她的手,眼中蕴着自然而然的温柔神色,“小促狭鬼,到中段人更多,别走散了。”
“谁那么容易走散?”白君娆撅着小嘴,佯装生气,手却未曾松开,“现在大约才戌时,我亥时要去披香楼收东西,白大当家若累得慌,可别扯了我的后腿儿。”
“好好好。”白君辰无奈地附和,牵着白君娆走向人海。她的手心凉凉的,软若无骨,熨帖地很,真像只猫儿。
“那是怎么回事?”白君娆看见许多姑娘带着花灯往镜湖方向跑去,算了算日子,轻叹一声,懊丧道,“我忙忘了,乞巧就是明天,我还没有准备花灯。”北吴乞巧节有个不成文的习俗,那便是女子在前夜子时于吴都镜湖放花灯,谁的花灯飘到镜湖中心的王妃石像前,谁就能心想事成,求到好姻缘,一生顺遂。
听说,那王妃石像的原型,是五百年前叶宋王朝的宁王妃穆氏。有人道,天家情薄,但那宁王叶明乾一生只娶了穆氏一位王妃,没有任何侧室,他们恩爱如初,白头到老,所以后世女子也期盼可以得到如斯良人;又有人道,若只是情深一辈,百姓又怎会给穆氏塑像,更多的原因是穆氏心慈貌美,如同仙女下凡,拯救苍生,所以这塑像是为了让后世谨记应当同穆氏一般择善而行的。
“我已准备好了。”白君辰摇扇轻笑,“子时不急,阿娆若想子时放,我现下回府拿了。”
“都说不要你累着了!你不听吗?”白君娆冲口而出,又速速捂住嘴巴,自知失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还不如自己去拿,免得你在半路上昏倒了,误了我的事情。”
“小促狭鬼儿。”白君辰低低一笑,摸了摸白君娆的脑袋,“你啊……”
“啊!对不起!”原是一个女子撞上白君辰的后背,他因为专心与白君娆说话,未曾注意周遭环境。那女子绕至前面,瞥见白君辰的模样,不禁羞红了脸:“这位公子,玉婉不是故意的,玉婉向公子赔罪。”
白君娆感觉到白君辰温柔的气息突然消散殆尽,一下子冷冽如冰霜,冻得人几欲发抖。他握着白君娆的手,只微不可察地颔首一应,便绕过那女子,向前走去。
“哎——公子——”女子小步跑上前去拦住他,“公子,奴家是三品江世家之女玉婉,还未向公子赔礼道歉呢,不知公子名讳?”
“萍水相逢,江小姐不必。”白君辰看都没看她,丢下这句话,径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