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锚》蔺月笙

54、第二十三话（下）

　　从方美佳婚礼上回来后，夏承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女朋友，以至于乖巧懂事如后者，也终于忍不住冒着打扰夏承的风险，主动打了一个电话。

　　然而夏承并没有接，而是直接按掉了。

　　林秀娜难免不安，犹豫着要不要再拨一个过去，左思右想，还是放下了手机。

　　夏承从来不喜欢被人打扰，如果惹得他不高兴了，这个男人会选择独处。

　　有时她也忍不住怀疑，这样的恋爱关系到底是不是正常。她与夏承相识于M国，她先告白，以为优秀如夏承并不会答应，然而出乎意料，夏承接受了，并在接下来的一年的恋爱时间里，高度保持忠诚。

　　但林秀娜依然会不安，夏承会跟她约会，会体贴地照顾她，表现得如一个完美情人。可她依旧觉得，这个男人总有一天会离开自己。

　　而她在这个男人面前，总是感到卑微。

　　正如此刻，她连再拨一个电话过去的勇气都没有。

　　很久，她颓然捂住脸，安静的房间里只听见浅浅的叹息。

　　为什么她是Beta，如果她是个Omega该多好……

　　·

　　夏家。

　　“我不同意。”夏父放下手中的报纸，“我早跟你说过，只能是Omega。”

　　夏承不为所动，甚至笑了一下，“这是我的事情，我只是告知你一声，并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顿了一下，他勾了勾嘴角，“父亲，我早就过了十八了。”

　　夏父一拍桌子，怒道：“有本事你试试？”

　　夏承没说话，只用挑衅的眼神迎面正视满脸怒容的父亲。

　　夏峥途随手抄起手边的茶杯扔过去，夏承微微偏头躲过，但茶水扔溅了他一脸。他伸手摸去脸上的水渍，眼神暗了暗，随即又仰起头，仿佛高傲的英雄。

　　“你！”夏父被激，扬手就要打过去。

　　“够了！”李叶看不下去，冲过拦住夏峥途，“你太过分了！儿子想和谁结婚是他的自由，你凭什么打人？”

　　“凭我是他父亲！” 夏峥途胸膛起伏，“凭他是个Alpha，就该和Omega结婚！Beta资质平庸，生育率低，娶回来能做什么？”

　　李叶顿时僵在原地。

　　夏峥途自知失言，看着李叶暗下去的脸色，几度张口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紧紧抿住嘴唇，冷哼一声。

　　“原来在你心里，还是这样看待Omega的……”李叶轻轻说，松开拉着夏峥途的手。他苦笑了笑，不再说话，转身上楼。

　　夏峥途恼羞成怒，劈手甩倒椅子，冲夏承怒吼：“滚！”

　　夏承脸色阴沉，咬咬嘴唇，摔门而出。

　　天气烂得犹如他此刻的心情，他并不想爸爸和父亲因为自己吵架，但现实却是，他把家里弄得一团糟。

　　结婚的事，他没有和林秀娜提过，他只是受够了父亲掌控自己的人生。

　　二十四年来，他仿佛一直活在那个人的阴影下。

　　走出一条街，他才停下脚步，摸出手机就看到林秀娜的未接来电。

　　盯着手机看了五秒，他并没有回拨过去，而是鬼使神差地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按下拨出键。

　　“您拨的号码已停机……”

　　夏承微微诧异，那白痴换号码了？

　　也有可能，毕竟自己在国外待了三年。

　　他挂了电话，打开聊天软件，然而翻遍整个好友簿，却找不到陆遥的头像。顿了两秒，他突然意识到，陆遥把他删了。

　　一股愤怒油然而生，他捏紧手中的手机，一动不动地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

　　连方美佳婚礼那天陆遥跟他擦身而过却没理睬他，都没这样让他愤怒。

　　这家伙居然敢删他？

　　他以为他是谁，很了不起吗？

　　那好啊，谁稀罕。

　　夏承咬牙挤出一个嘲讽的笑，干净利落地从手机通讯簿里把那个“空号”删除得一干二净。当第一滴雨落在他脸上时，他愤愤然擦掉，仿佛擦去的是莫须有的泪水。

　　·

　　而后时光飞逝。

　　夏承与父亲的战争仍在继续，父子两人势同水火，而本来充当劝架人角色的李叶，却忽然跟夏峥途提出离婚。

　　不止夏峥途，夏承也相当意外。

　　但李叶的态度相当决绝，留下一封签好自己名字的离婚协议书，就搬回了父母家。

　　夏承去看他，还没开口，李叶就先打断了他。

　　“你不用劝我。”李叶说，“搬回来这段时间是我结婚后到现在，最自在开心的日子。年轻时，我和其他Omega一样，认为Alpha是我们的天。周围所有人都告诉我，你父亲是个很好的人选，我自己也一度认为，高大英武如他，确实值得Omega依靠。可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忍耐。在你父亲眼里，甚至是你眼中，我再如何都只是个Omega，一个除了依靠Alpha就再无用处的Omega。没错，你父亲是爱我，但他同时也看不起我。”

　　李叶笑了笑，轻叹道：“活到这把年纪才想清楚，我真是太愚蠢了。”

　　夏承哑口无言。

　　他想说，我没有看不起你，爸爸。

　　然而过往的一幕幕从他脑海划过：他不耐烦地朝李叶皱眉，嫌他唠叨嫌他烦；他拒绝李叶给予的关心，甚至在后者打来越洋电话时选择无视；他从不跟李叶商量任何事情，因为认为Omega只懂做家务……

　　李叶说得没错，他和他该死的Alpha父亲一样，从来都看不起这个善良温柔一直默默忍耐包容的爸爸。

　　夏承红了眼睛。

　　李叶喝了一口茶，拍拍他的肩，“承承，我知道你想战胜你父亲，你不想总活在他的影子里。爸爸只希望你不要因为跟你父亲斗，就随意赌上自己的人生。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啊。”

　　夏承看向他，李叶了然的目光让他竟有些心虚。

　　从李叶那离开，夏承开着车茫然在城市中徘徊，这一刻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最后停在了M大外的那条街边。

　　林秀娜的电话是这个时候打来的，夏承的车已经在车里坐了很久了，按下接通键后声音有些暗哑：“嗯。”

　　“你在忙吗？”林秀娜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紧张，毕竟她很少会打电话打扰夏承。

　　“没有。”夏承仿佛还是那个温柔的恋人，“怎么了？”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好巧。”夏承轻笑了一声，“我也有件事想和你说。”

　　林秀娜沉默了一下，像一贯那样选择让步：“你先说。”

　　“结婚吧。”夏承说，“秀娜，我们结婚好吗？”

　　求婚来得如此突然，林秀娜举着手机愣在了电话那头。

　　这本是她期待了很久的时刻，然而渐渐地，她的眼睛却开始泛红。不是感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如果是几年前，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说yes，然后幸福地流泪，只可惜……

　　“谢谢。”林秀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是那样狼狈，甚至勉强自己露出一个微笑，“不过，不了夏承。”

　　夏承握着手机的手一顿。

　　林秀娜缓缓道：“我抓不住你，夏承。你是个很好的恋人，可是我猜不透你的心。”

　　夏承没说话。

　　“谢谢你这几年的陪伴，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林秀娜吸了吸鼻子，试图表现得洒脱一些，“……嗯，我想我们应该结束了。”

　　随这句话一道落地的，还有这些年始终不安的心。

　　在一起时始终惶恐失去，真正失去时才发现，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以接受。

　　眼泪滑落，我终于不用再担心失去了你，她想。

　　直到电话那头变成一串忙音，夏承始终沉默着。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一天吗，大概没有了。

　　车窗外年轻的大学生说笑经过，他往后倒到车椅背上，忽然感到无限疲惫。

　　二十多年的人生，他一直在往前走，似乎从来不曾往回看过。

　　书上说，只有过得失败的人才会不停回忆过去，而他学业优秀事业有成，没有任何理由要做这样悲哀的事。

　　然而此时此刻，他兀然有种悲凉之感，在这埋头追逐的路上，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

　　林秀娜说她抓不住自己，然而那个抓不住任何的应该是自己。

　　他抓不住执意离婚的Omega父亲，抓不住普通得连信息素都没有的Beta女友，就连那个似乎永远都甩不掉的吊尾车白痴，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人生无限失败。

　　这不该是出现在他身上的感触，但他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人生究竟要怎么活才不算错呢。

　　他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