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之重生缘》为辞

23、第二十二章：竹林

　　青云山，大竹峰。

　　明月清风宁静的夜，却是他渐渐沉入黑暗的边缘。

　　张小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得安宁。脑海中一会儿是屠村惨案，鲜血白骨，一会儿是三生七世，永堕阎罗，一会儿是十年杀戮，嗜血成魔，一会儿是河阳城外，魂断天琊。

　　梦里前尘往事竟是一一浮现，求不得一世安稳，求不得一心无愧，求不得一剑了断，求不得一生情缘。

　　他这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从未对自己负责。哪怕重来一世，他是不是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呢？

　　噩梦还在继续。

　　是前日在通天峰上道玄真人的质问，他立下重誓绝不背叛青云门。是诛仙剑灵对他再三的警告，强改天命，必遭天谴。

　　然后，他终于醒了过来。

　　依旧是夜半时分，屋里屋外黑黝黝的一片。他感受到额头上都是汗水，但身体冰冷，连手心也是冰冷的。除了梦境之外，他刚才亦感受到了身体的不适，自从那日通天峰大战之后，他的身体一直没有好，虽然已经服用过本门的疗伤药物了，但不知为何这几日每夜每晚他的身体都会陷入一种钻心的痛苦中。

　　他的忍耐力远非常人能比，可就算这样他也十分不好受。偏偏这种痛苦和噬血珠带给他的那种强烈的暴戾之气的痛苦决然不同，而是冰冷的蚀骨的痛苦。

　　苦苦笑了一下，难道这就是诛仙剑灵所说的天谴么？

　　至少，这一世，没有让碧瑶为他而魂飞魄散。

　　上辈子这般亏欠你，所以今生今世我才不能让你为我而死。

　　这是我欠你的最大的、最深的情。

　　自古情债难还，可要是能还清，就算遭受痛苦又如何呢？

　　他承认，碧瑶是他心中永远的伤痛，因为她，他才会成为了另一个人，没有她，也就不会有那一番命运了。

　　他毕生心愿，无非是想好好平凡过一辈子罢了，不想学道，不想修仙，不想杀戮，更不想陷入魔道之间，甚至连长生不老也不想要。

　　以前，当他还是鬼厉的时候他甚至也想过，若有可能，能不能够回到十年之前，在大竹峰上的日子？又或许，干脆回到儿时，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只是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在那时又怎能割舍忘却？

　　可是，如今真的机会重新走一遍这一生，他才发现那时所谓的执着似乎都能搁下了。

　　重走命运一番，重新轮回一世，那些所谓的执着全部即将成为过往，随着今生的发展渐渐成为模糊的记忆，最后甚至会烟消云散。

　　究竟何处是梦境，何处是现世。分得清还是根本不想分清了。

　　这一世，比上一世要好太多了吧？

　　没有人不奢侈幸福，他也一样。原本奢望的幸福眼看近在咫尺，他又怎么舍得舍弃？

　　小灰在他旁边打着呼噜，猴爪打在了他的脸上，打断了他的念想。张小凡低低一笑，再度闭上了眼睛，沉入睡眠。

　　***

　　青云山，小竹峰。

　　清晨，清风徐徐吹过，清新空气拂面，远山含黛，小竹峰秀美如画，泪竹粉点斑斑，宛如温柔女子伤心的泪痕，随风轻摇，发出沙沙的竹涛之声。

　　她静静伫立在这一片竹林旁边，衣如雪，人如玉。竹影秀丽，她比秀美泪竹更加清秀出尘，风景如画，她比绝尘风景更不可方物。晨风微光中，她的秀发柔顺披洒在肩头，看去吹弹可破的肌肤，雪白中却还有淡淡一丝粉红，仿若幽兰绽放，在竹林边徘徊倘佯。

　　“师妹，你在想什么呢？”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陆雪琪回头，向她浅浅一笑，“师姐。”

　　文敏慢慢地从竹林的另一边走来，陆雪琪的屋舍比其他人的屋舍都要静僻一些，水月大师就是知道她喜静的性子才特地为她准备了这间精致而安静的竹舍。文敏走到她的身边，拍了拍陆雪琪的肩膀，柔声道：“自从通天峰回来后你总是这般出神，我是担心你有什么事呢。”

　　陆雪琪嘴角动了动，低声道：“我哪会有什么事呢，多谢师姐关心了。”

　　文敏看了她半晌，陆雪琪虽然清丽一如既往，只是眉宇间略带担忧，她随即又道：“师妹，你可是在担心大竹峰的张师弟？”

　　“师姐。”陆雪琪微微一动。

　　文敏轻轻一笑，眼神柔和，细声说道：“你也不必瞒我，当日大家均有所见，你曾和张师弟等人一同下山，又有诸多经历，你这般做，我自然是明白的。”

　　陆雪琪默然，明眸中有着隐隐的情绪，但面对着文敏她也不再多说，只是露着一种熟悉的淡然神情，熟悉她的人却可以知道此时陆雪琪并没有否认，也没有生气。

　　文敏与陆雪琪相处时间最长，这个师妹心中如何所想她又怎么会不知道。伸出手轻轻抚摸陆雪琪肩上柔顺的长发，看着那个曾经每逢雨夜雷鸣就特别害怕的小女孩如今也长大了，文敏怅然道：“你冰雪聪明，感情的事各有各的缘，我也不便多说。只是张师弟此番在通天峰所为，尤其是最后的关头……”

　　陆雪琪的神色变了变，第一次掠过一丝黯然，随即便掩盖了下去。

　　文敏继续说道：“前几天听说他被单独叫去了通天峰，虽然无事回到了大竹峰。但眼下龙首峰的林惊羽被责罚面壁，他处于风浪尖上恐怕也不是那么好过去的。”

　　“我知道的，师姐。”陆雪琪凝望竹林摇曳，静静地道，“他的为人，我是最相信的，我信他绝不会做出违背师门的事。若有责罚质疑，我定会护他周全的。”

　　“师妹，你……”文敏愕然，眉间皱了起来。“你想没想过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陆雪琪淡淡一笑，却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当然知道，若是有风雨，我便陪他一同承担，又有什么可惧的呢？”

　　文敏深深看着眼前这清丽女子，她的身影这般单薄，而她目光却坚定带着不容置疑，她轻叹了口气，道：“祖师传下来的的教诲是我等凡人欲要脱离轮回，以此修行，或可达成长生。我原本以为你是我们之中最无牵无挂，也是最有天赋参悟天道的人，你难道不愿参悟造化，以求长生吗？”

　　陆雪琪的衣襟轻轻飘动，像是自己的深心也有了一种悸动，她眼中有着异样的情怀，几分深沉，几分深情，更有几分柔情的说道：“过往以前，我也是这般想的，所以一心修炼。可那有怎么会抵得过心中有一个人可以相思值得我珍惜？而且我还知道，他心中也有我。只要这般，我也就心满意足再无所求了。”

　　文敏微微张嘴，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陆雪琪说出来的话。只是看着她的神情，才明白自己的这个师妹是认真的，她明白陆雪琪一向执着，认定的事多半是再劝也没用了。只得苦笑了一声，说道：“但愿你的心意会被他知晓，也不枉你这一番深情了。”

　　在文敏走了之后，陆雪琪沉思不语，然后拿起天琊向后山走去。通往后山的路上竹林愈加茂盛，竹涛不绝于耳，她心地不由得为之一空。

　　她只身一人来到小竹峰的望月台。望月台除了后半部与山体相连，大部分都悬在高空，常言道无限风光在险峰，这里危岩突兀，孤崖悬空，从上望去，云海如涛，青山做伴，正是风光绝美之处。望月台白日的风景虽然不如夜晚那般明月照射光华漫天，但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陆雪琪就这般静静伫立在横空而出孤悬崖边的巨石之上，无尽深渊里山风呼啸不停地吹来，白衣随风猎猎飞舞，往前再进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天琊还在她的手间，静静散发着淡蓝着的霞光瑞气。

　　她远远凝望，只见云雾远方，大竹峰在那个方向若隐若现。心中似有什么念头在涌动，天琊蓝光一闪，人随剑走，只听一声破空锐啸，人已化作一道蓝光，冲天而起去了。

　　那个方向，赫然是大竹峰的方向了。

　　***

　　大竹峰宁静安逸，这一脉人丁单薄，在青云门中向来也是行事低调，哪怕是前些日子通天峰一事之后大竹峰多了一个瞩目的人，但也随着道玄真人的压制而安静了下来。所以大竹峰一向很少有人拜访。

　　只是这一日清晨，终于是有了一个外人，悄悄落在了大竹峰上，白衣若雪，飘然出尘，周身有淡淡蓝色瑞气轻轻萦绕，天琊收回剑鞘，正是陆雪琪。

　　陆雪琪默然向四周望去，大竹峰同小竹峰一样最多的就是竹子，甚至青云六景之一就有大竹峰的“竹涛”。大竹峰上的黑节竹虽然没有泪竹坚韧，但也是不同于一般的竹子，而且在每个竹节处都呈现黑色，也是竹子中的特殊品种。

　　大竹峰青山绿水，清风吹拂，屋舍比小竹峰竟还少了几间，一片静谧。她落地之后有一丝犹豫，身为晚辈，于情于理她都应先行拜访大竹峰的首座田不易和苏茹，但这般前来好像只是想看他一眼，贸然拜访恐怕多有不便。

　　就在此时，似是感受到外面的动静有一人从守静堂中走了出来，赫然是一身红衣的田灵儿。田灵儿见到陆雪琪也是大大的惊讶，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随即她就反应过来，嫣然一笑，快步的走了过来：“陆师姐，你怎么来了？”

　　陆雪琪嘴角动了动，半晌才说道：“……我来拜访田师叔与苏师叔。”

　　“噢噢，”田灵儿一副失望的模样，眼珠转了转又恢复微笑的样子说道：“爹有事去通天峰了，只有我娘在。不过陆师姐真的是要来见我娘的还是另有其人？”

　　难得见到陆雪琪带着一丝尴尬表面又装作很冷静的样子，田灵儿不由得一阵好笑，女儿家本就心细，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张小凡和陆雪琪的暧昧。小凡这些天来身体一直不好，多半是这位美若天仙的师姐担忧才会过来看他，只是不巧被自己撞到。

　　不巧？不对，好不容易小师弟有了喜欢的人，对方还是小竹峰最优秀的师姐，她可得好好成全这二人一番了，不然她多对不起小师弟啊。

　　“咳，师姐，今天天气不错嘛。”田灵儿咳了一声。

　　“……既然不便，他日再来拜访。”陆雪琪转身要走，田灵儿一急连忙拉住她，说道：“啊，好了，师姐。那个其实我小师弟近日来一直都不好。”

　　这句话果然有用，陆雪琪的脚步也停了下来，脸上带了一丝焦虑，问道：“怎么回事？”

　　田灵儿幽幽叹了一口气，美丽的脸上多了一丝黯然，对陆雪琪说道：“爹今日去通天峰也是去询问此事。小凡那几日虽然有所好转，但这几日身体状况愈下，而且……”田灵儿迟疑了，陆雪琪见她的样子，心里一慌，也不顾其他，立刻抓住田灵儿问道：“他，他怎么样了？”

　　“我也不好说，小凡的疼痛从不告诉我们，陆师姐你去看看他，劝劝他吧。”田灵儿的声音多了一分凝噎，不知道为何陆雪琪的心里有着隐隐的不安，直觉告诉她张小凡肯定出了什么事，她再也不犹豫，顺着田灵儿所指的方向快步前去。

　　田灵儿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却莫名的一轻，她回头，却看守静堂门口已经伫立了一人，安静端庄，眉目如画，正是苏茹。田灵儿略微惊讶，还是走到母亲身边，拉住苏茹的手，说道：“娘……”

　　苏茹微笑摇头，陆雪琪刚到大竹峰的时候她就感受到了，不然也不能让田灵儿出去查看。自家女儿做了什么她也有看到，田灵儿如何想的她又怎么会不懂。其实，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苏茹都是很赞同这二人的事，尤其是难得陆雪琪这般惦记着小凡。不过想到小凡近几日的状况，苏茹的笑也黯淡了几分，希望陆雪琪能够帮助他吧。

　　张小凡就住在大竹峰回廊右首最后边的一间屋子里。

　　陆雪琪到达门口，深深呼吸，随即敲了敲门，没有声响。门扉虚掩，她推开了门，只见一个小院落，左边一棵青松，右边五六根修竹，约有两三人高。院中小石卵铺砌成小径，两旁都是草坪，清风吹来，树叶竹枝轻轻摇动，一阵青草幽香传来，很是清净。

　　一直巨大的黄狗趴在墙边睡懒觉，在它身上还挂着一只灰毛猴子，猴子听到声响抬眼看了看陆雪琪，大为迷惑，吱吱的叫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陆雪琪沉思片刻，转身走向大竹峰深处的竹林。山间空气清新，满山青翠，层层叠叠，山风过处，竹海起伏，如置身于绿色海洋之中，极为壮观。

　　而在竹林最深处，大竹林立高耸，枝叶繁茂，直插入天，光亮从枝叶缝隙间透了下来，在地上留出一片一片的阴影。

　　她就是在这里看到那个人的身影的。

　　张小凡手扶着一根黑节竹，背对着她，然后仿佛感受到什么蓦然转身。晨光熹微，他眼中看到了山道之上，有一个白色身影，窈窕清丽，默然伫立，不带半分尘世之气。

　　像是千百年间的感念，像是千百年间的因缘，所以才能将你的身影如此深深地镌刻到我的心间，即便是沧海桑田。

　　默默凝望。

　　世间红尘，红颜情深，柔肠百转，最难相忘。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