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燕雀之志 如果说本朝 ...
-
如果说本朝有一位智谋、武功都是全才的人的话,那么这个人一定是谢广升。相传这位谢丞相年轻的时候,曾经一个人战胜了东洋求学而来的九位和歌高手;同时,他也是唯一一位在演武场上打败了司马氏家主司马诚之的人。
这样一位奇才最终落到了被嫡孙牵连郁郁而终的下场,着实令人扼腕。
但是仅仅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谢广升其实根本不是受了什么牵连郁郁而终,他是被毒死的。
谢嘉树的印象中,谢广升是一个冰冷而理智的老者,他喜欢坐在谢家的大堂里面,成日的凝视着那些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口中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决定着听者的命运。
彼时谢嘉树已经成了人人畏惧唾弃的杀人狂魔,她虽然大致能够猜得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却没猜到事情到了这样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谢嘉树收到了谢广升的密信,上面只有两个字:“当归。”待到她风尘仆仆的赶到约定的地点,谢嘉树简直不能相信,面前容色灰败、颓唐落魄的老者就是她那英明神武的祖父。
“谢家主支无人,旁支已经腐朽,要保得谢家的血脉,就必须险中求存。”谢广升躺在床上,天光照进来的时候,只在他的脸上打上了死亡一样的阴影:“我留给你两样东西,一个机会和一笔财富,如果你能够抓得住这次机会,那么谢家还有复起的一天,如果你抓不住这次机会,那你就带着这笔财富逃得远远的,更名改姓。”
“当年为谢家安危,不得不将你假称男儿教养,是谢家对不起你。你身为女子,若要隐姓埋名,远走高飞,也无可厚非。”谢广升说。
在阴暗中,谢嘉树的脸上有一层纯白色的光晕一般,冰冷而坚定:“谢嘉树在您面前起誓,此生定当以谢家为先,保全血脉,若违此誓,万劫不复。”
谢广升点点头,目送谢嘉树远去的身影。
当夜,谢家家主谢广升暴毙。
谢嘉林回忆起那天的雨,还是觉得分外冰冷。
那天瓢泼大雨,整个招摇山笼罩在一片迷茫的碧绿之中,远远近近的看上去一片深深浅浅的阴影。谢嘉树坐在金光洞门前的石头上,一半身子坐在洞里,却将脚伸出了洞外戏水,没多少时间,谢嘉树不但脚上湿了,脸上身上也湿了一大片。
“你伤口未愈,这是做什么。”谢嘉林问道。
“雨水是苍天甘露,得此福泽是我谢二有幸。”谢嘉树笑道。
谢嘉林皱着眉头,伸手去拉谢嘉树,却不料谢嘉树巧妙闪躲,竟然整个人都站到雨里去了。
“你发什么疯?!”谢嘉林有些不耐烦,冲出去不由分说的拖住谢嘉树:“你伤口沾水必然化脓,嫌自己活的太安稳么?”
谢嘉树笑着望向谢嘉林:“若是从前,你定然恨不得杀了我,哪会顾我伤口化脓与否?”
“从前种种是我不对,可你又何必因我的错处为难自己?”谢嘉林说。
“大哥,”谢嘉树笑着说:“我哪是为难自己,我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
漫天的雨幕哗哗啦啦,谢嘉林突然觉得谢嘉树微笑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裂痕:“你在哭?”
谢嘉树摇摇头:“你我是谢家最后的希望,你虽智计可用,可终究败在心胸,我要辅佐你还要活下去,哪有哭的时间。”
谢嘉林一把抓住谢嘉树,说道:“若你担心有朝一日谢嘉林兔死狗烹,尽可用你无边道法同我立誓,谢嘉林若有天负你,不得好死。”
“我当然相信你。”谢嘉树说,“可是我若求你将司马氏三兄弟教我处置,你会答应我么?”
谢嘉林定定的看着谢嘉树,突然忆起两年前,皇宫中元宵花宴,那当真是所谓的文采风流、盛世风光。朝中青年才俊都在,不禁起了争逐之心,于是皇太子提议射覆,司马家的司马三伸手捻起了一片宫中花匠精心培育使之违背花期盛开的桃花,攥在手中。
一时之间,诸人有说春日风光的、有说美人的、有说归隐的,只有谢嘉树提笔写下了“幽冥”二字。谢嘉林记得,最后取出了一副美人图,一时之间观者哗然,谢家嫡孙射的简直不着痕迹,甚至无形中触了宫中的霉头,惹人笑话。中了彩头却是太子太师的嫡长孙,自然的,那副司马三亲笔的美人图和附赠的画中歌妓秦忘倞也被他带走了。文人风雅,赠画赠美之事在本朝时有发生,这也本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宴饮游戏趣事,更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太子太师的嫡长孙是如何在半月之后巫蛊诅咒太子、令其疯癫后惨遭灭门之祸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红粉骷髅,知落谁家。”谢嘉树扶着谢嘉林的肩膀,醉醺醺的说道。司马三画中的美人是秦淮名妓秦忘倞,善歌舞、腰肢软绵,恰若江南四月的弱柳。相传这位名妓深得司马三的喜爱,原本为她赎身后将她收入房中,做了侍妾的。
那天也下大雨,谢嘉树一个人跑进了雨中,谈笑歌舞,诸人都说谢家嫡孙狂态毕露,是个疯子。
“斩草当除根。”谢嘉林说。
“当然,纵然谢嘉树粉身碎骨,也是要将谢家放在心上的。”谢嘉树扶着谢嘉林的肩膀笑道:“大哥,你放心。”
“所以,你爱司马兵?”谢嘉林说着,只觉心中一片沁凉。
“又有什么办法呢?”谢嘉树说:“大哥,我只能对你说,纵然我爱司马三,也决计不会因为我的爱,给谢家带来威胁。”
“你只是想留他一条性命。”谢嘉林肯定的说。
谢嘉树不语。
“可是,斩草当除根。”谢嘉林看着谢嘉树,轻轻地说。他一生中最大的敌人、他名义上的弟弟、他的妹妹,他应该做的明明是借这个机会将谢嘉树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可是事到临头,谢嘉林竟然不知所措。
良久,雨声渐弱,谢嘉树呼出一口气,沙哑着嗓子说道:“纵然我粉身碎骨,也不负谢家,你放心。”
一瞬间,谢嘉林只觉天聋地哑。
“我竟不知道,谢二心中藏着这样龌龊的心思。”司马秣高高站在一棵树上,银色的面具在雨中竟然还没有他的独眼明亮。
当夜天有异象,小雨中竟然看得见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