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故事之如意天女》贝德维尔·黑

7、招摇之盟 司马氏在京

　　司马氏在京都石头城的住宅地处皇宫以北的郊外，黑沉沉的轮廓一如司马氏在北方镇守国境所建立的碉堡，十分坚固而森然。司马秣被司马厉背回来的时候，就连司马诚之也不禁愕然：“谢二如此手段心机，若不是有兵之，你们二人再来十个也是斗不过的。”
　　司马秣的左手手掌被齐齐削断，面门上一片血肉模糊，右眼已经是一团肉泥了，可算得上是颜面尽毁。
　　门口微动，走进来一个锦衣的年轻公子，眉眼风流、温柔蕴藉之中，隐含一段天然的威仪。那公子拿着莲花眼看向司马厉，问道：“你们没有听我的话利用谢嘉林的性命做筹码偷袭谢二，是不是？”
　　司马厉在他温和的目光下竟然觉得有些心虚，低声说：“是。”
　　“你可知我费尽心机挑拨谢嘉林，谋划了整整五年？”年轻公子的语调仍旧是那样平和，话语中却隐含着怨怼指责，令司马厉只觉无地自容。
　　“大哥觉得总要对面战一场才算英雄，二哥觉得我不过是讨好父亲、难成大器，所以你们根本没有听我的话，是吗？”
　　司马厉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弟弟，这个从小就被司马诚之寄予带领司马氏厚望的少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司马三淡淡的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这次杀不死谢嘉树，只怕今后都杀不死了……”司马三叹息道。

　　谢嘉树被司马厉的寒铁剑自后心贯穿、从胸前而出，却是拼尽全力击废了司马秣，带着谢嘉林缩地而行，不过勉强到了招摇山地界，已经由于失血过多、支撑不住。纵然伤重，她仍靠着谢嘉林身上说道：“我从前就告诉你，我不会和你争什么，你偏不信，时时刻刻都在谋划要怎么除去我，如今你大概终于能够如愿了。”
　　谢嘉林心中也明白，司马氏骗他服下蛊毒要他性命，却终究想不明白谢嘉树明明知道自己害他为何还要出手相救。是以他眼中仍有着怨怼，却也清明了许多，说道：“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谢嘉树只觉得浑身发冷疼痛，勉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道：“要不然你杀了我，自己也死在此处；要不然你就一定要救我。”
　　谢嘉林点点头，说：“我会救你。”
　　谢嘉树似乎有点惊讶，苦笑道：“杀我救我，不过你一念之间。就如同司马三懂得用你牵制我、置我于死地，司马厉、司马秣却没有听他的话一样。要知道，他们若真以你的性命要挟我，我是真的会拼命的。”
　　说到底，最了解自己的人竟然是司马三。谢嘉树有些恍然，却也知要保护谢嘉林，便随手一指，地上现出一片金光，说道：“夜里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也不要走出这片光。”
　　说着，谢嘉树眼前一黑，终于倒在了谢嘉林怀里，陷入了无限的梦境。
　　大概是十年前，谢嘉树清楚的记得，“她”第一次见到司马三。
　　谢嘉树从小被谢家假充男儿教养，却只有在她偷偷去见姑姑谢星娘的时候，才会换上宫女的服装。那是江南的三月，草长莺飞。谢嘉树在宫中的湖边看见了那个病弱的少年，听见小宫女们在假山后议论，那是司马家家主司马诚之的幼子，司马兵。
　　那是个明目清秀得让人怜爱的美丽少年，谢嘉树这样想。尽管自己是个只有十岁的小孩子，谢嘉树还是对司马三产生了一种近似于怜爱的情感。
　　他称自己为“司马三”，因为有司马三，才有谢二。谢嘉树心中明白，如果没有司马三，自己不会成为今天的谢二。从她偷偷溜进宫偷窥司马三在湖边安适的吟诵诗词开始，进宫的意义已经从单纯的探望姑姑变成了其他的期盼。
　　结果突然有一天，趴在假山上的谢嘉树被一条突然冲出来的蛇咬伤了脚踝。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司马三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一张病弱的脸上有着真实的关切：“你没事吧？”
　　谢嘉树摇摇头，指了指地上被自己一脚踩中七寸死掉的蛇：“踩死了。”
　　司马三低头一看，谢嘉树竟然已经将那蛇踩成两节，他不禁失笑得看着眼前的小宫女：“我见你总是躲在假山后面，怎么，觉得我有点可怕吗？”
　　司马三轻笑着说话的口气让谢嘉树莫名其妙的红了脸，撒谎道：“我……路过。”
　　司马三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只怪司马三笑容实在太美丽太温暖，谢嘉树竟然一时间看花了眼，连话也说不出来。
　　司马三看见谢嘉树的蠢样子，竟然也不生气，只觉得有趣极了，便伸手拂下了谢嘉树头上的落花，继续说道：“我是司马三，你叫什么名字呢，小姑娘？”
　　或许是自己张大嘴的样子是在太难看，谢嘉树终于恍悟，红着脸支支吾吾的说道：“我是小螃蟹。”
　　司马三一双凤眼温和的拂过谢嘉树的脸：“原来是小螃蟹姑娘，我们还真是有缘。”
　　那是属于小螃蟹和司马三的夜晚。司马三口中吟诵着风流蕴藉的诗词，声音低沉的像是温润的流水拂过皮肤，带着温暖得让人舒服的魅力。谢二静静的趴在司马三头顶的树枝上，一边昏昏欲睡，一边听着那些优美到自己根本听不懂的诗词，一转眼，就是一整个春天。
　　谢嘉树醒来的时候，四周的景象早已不是来时那片野林，她动了动身子，伤口处仍然生疼，身上却清爽不少，低头一看，原来是身上的伤已经被简单的处理过的缘故。
　　洞口传来脚步声，正是手中捧着野果的谢嘉林。
　　“招摇山狐鬼精魅最多，善于迷惑人心，我却不知道大哥有这样的本事，走出我的结界也能全身而退。”谢嘉树说。
　　谢嘉林淡淡看了她一眼，俊美白皙的脸上划过一抹尴尬：“我好歹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倒不至于四体不勤成废人。”
　　谢嘉林心知他又想起了年少时候晦暗的过去，轻轻笑了笑：“人总有自己心里过不去的坎，端看大哥想要在坎前停下来还是跨过去罢了。”
　　说着，谢嘉树接过谢嘉林递过来的野果，细细咀嚼起来。
　　洞中风声呜咽，从天光来看，已经是将近黄昏的时候了。谢嘉树提气运功，伤虽然没好全，但是带着谢嘉林躲到招摇山金光洞丁小婵那里，却是绰绰有余的。她起身朝谢嘉林伸出一只手，道：“我带你走吧。”
　　谢嘉林脸上闪过一抹红晕，道：“我自己可以走。”
　　谢嘉树看了他一眼：“也好。”自己身上的伤包扎过，想也知道谢嘉林必定是已经知道自己身为女子的事实了，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必要再掩饰——其实到了这地步，一着不慎谢家皆亡，谢嘉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对谢嘉林掩饰的秘密了。
　　“你身上的蛊毒等我到了金光洞再请祖母想办法拔除，只怕要吃好一顿苦头。”谢嘉树说。
　　“倒是我咎由自取。”
　　谢嘉树看了看谢嘉林，也没有多说什么。有谢嘉树的带领，他们二人在第二天清晨的时候终于找到了招摇山金光洞。
　　毫无疑问的，丁小婵收留了他们，并且帮助谢嘉林拔除了体内的蛊毒。
　　“星娘埋在哪里了？”丁小婵问道。彼时谢嘉林已经由于疼痛晕厥数度，失去了意识。丁小婵这话问得突兀，显然是知道谢星娘已死。谢嘉树知道丁小婵心里其实十分疼爱谢星娘，却苦于谢星娘此生为情所困，不能解救，因此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张不开口，只怕丁小婵知晓谢星娘结局惨淡，不能承受。
　　“你不会是将她的尸体交给了诸葛流云？”丁小婵见谢嘉树不肯回答，继续问道。
　　谢嘉树摇摇头：“姑姑遗愿尸体化灰，随风散了干净。”
　　丁小婵明显滞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慑人的凄绝，良久才悠悠吐出一口气，说道：“的确是她的脾气。”说完，丁小婵便默默回了自己的卧室，再没出来过。
　　谢嘉树突然忆起，那是很久之前，谢星娘曾经同她讲过谢广升的发妻有一位胞妹，为情所伤遁世归隐，离弃她的人，也是诸葛氏的先祖。谢嘉树摇摇头，竟然想不出谢家和诸葛氏究竟是什么缘分，连着两代，两对孽缘。
　　第二日，谢嘉树看见丁小婵的时候不禁愕然，所谓一夜白头，不过如此。丁小婵虽然容光依旧如雪，却眉发皆白。
　　“我总以为自己想开了，不在乎了，昨天想起来，我其实只不过是不想让自己知道自己太在乎了。”丁小婵说：“这般自欺欺人，怪不得我是这个下场。”
　　谢嘉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不语。身边醒来的谢嘉林也是一脸颓然空洞的坐在石床上，拿一双眼睛在谢嘉树和丁小婵两人之间看来看去，过了很长时间，谢嘉林才闭上眼睛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就这么关在这个地方度过余生吗？”
　　丁小婵皱眉看了一眼谢嘉林：“当然不是这样。”
　　“谢家败落，司马氏兴起，如今只怕京城已经传遍我被谢二掳走，谢家无主，必然大乱。”谢嘉林说。
　　丁小婵意味深长的看了谢嘉树一眼：“真的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吗？”
　　谢嘉树点点头：“的确如此。”
　　谢嘉林看着谢嘉树笃定的表情，觉得心顿时之间沉了下去，那是他机关算尽、谋划多年换来的基业，就算谢嘉树身为女子不再会同他争夺什么是事实、他也的确因为反复对身为女子的谢嘉树使出毒辣手段而感到亏欠，但这也并不代表谢嘉林放弃自己的基业时候就要头也不抬。
　　他当然还是心疼的。
　　“不过……”谢嘉树沉吟：“当前的状况，是祖父已经料定的，谢家已然腐朽，该换新的血液了。”
　　谢嘉林惊讶的望着谢嘉树，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一般。
　　只听谢嘉树继续说道：“如今我只要问祖母大人是否知道两件事，求您给我一个承诺。”
　　丁小婵点点头。
　　“祖父曾经飞鸽传书告诉我，谢家有一处秘密的力量，能助谢家子孙兴起于危难之中，求祖母告诉我一个人名；第二，姑姑叫我找寻一尊如意天女像，据说这里面藏着谢家的一个秘密，但是她也不知道这尊如意天女像在什么地方。”
　　丁小婵说：“这两件事，我的确知晓。”
　　“祖父让我要祖母一个承诺，”谢嘉树缓缓说道，“请祖母为谢家杀掉诸葛流云。”
　　谢嘉林看见丁小婵的身子颤抖了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