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摇滚大学》书以言心

4、你为什么哭了

　　辩论赛上精彩的唇枪舌战交锋，来源于背后那一段段烧脑费心兼伤身的痛苦准备经历。

　　9月10日到10月10日的程以凡，正处在这样的环境之中。

　　他憋着与“进取心”相关的一口气，在准备过程里特别努力。

　　再加上楠姐敏君那句“一定要啃下法学院这个硬骨头”的口号，整个第一场辩论赛的准备过程，透露出一股“悲壮”的气氛。

　　这样的节奏一直维持到了比赛当天的上午。

　　程以凡难得起了个11点的早，目的是为了中午12点到学院的一个教室里，最后打一次队内模拟赛。

　　本来时间还很充裕，但他突然发现自己忘了准备正装。

　　西服正装在大三学生群体里，那还算是稀有物品。

　　他连忙东拼西凑借齐了装备，披挂在身上，匆匆跑到了学院教室之中，一进门就看见了丁楠那张严肃的脸。

　　他，迟到了5分钟。

　　程以凡把原因说出，丁楠神色依然没有缓和。张佩如和其他几位队内陪练的同学也都望着程以凡，气氛有点尴尬。

　　“这么说，”这时候西门哥突然出声了，脸上还是那种微笑，“你今晚上场穿的这一身，从头到脚都不是自己的咯？”

　　教室里好几个同学忍不住笑出了声，程以凡稍想了想，笑着回答道：

　　“不对，还有双袜子是我自己的。”

　　这一下全教室的人都被逗乐了，连丁楠也忍不住轻声笑了笑，室内紧张的空气一下缓和了许多。

　　“好了，下不为例吧。我们赶紧开始模拟赛。” 丁楠一声令下，赛前的最后准备正式进入节奏，一切都在既定路线中。

　　唯一有点特别的是，当程以凡穿着拼凑的西服亮相的时候，他明显看到了众人纷纷打量自己，不约而同射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

　　特别是有些女生暗地里还讨论：

　　“这样子好像有点像电视里那个某某吧，平时看以凡那样子，没想到啊没想到……”

　　比赛晚上七点开始，大家紧赶慢赶往赛场走去。

　　踏入了比赛所在的教室，只见教室空间很大，最后面是一排排估计可以坐近百人的观众席。

　　丁楠带着出场的三人坐到了教室前头选手席的正方桌子前，那上头有写着每人姓名的名牌。

　　“记住，我们这次一定要赢！”

　　丁楠开始给其余三位辩手训话和提气，张佩如气定神闲，陆至兴稍有一点紧张。

　　程以凡毕竟在中学有过上场经验，还算比较脸带微笑，但额头还是微微有汗滴出来。

　　见离比赛开始还有一点时间，他就站起来，闲逛着，以排解紧张情绪。他无意中走到反方法学院的桌子旁边，一眼扫见了上面名牌上的四个名字。

　　二辩、四辩一看名字都是男的，直接略过。

　　一辩叫李芷童，咦，这个名字有点意思，是不是李若彤和周芷若的合并体？

　　“ 希望她本人也是这样。”程以凡幻想着，再往自己直接的对手——三辩的名牌看去。

　　唐芊芊。

　　“芊芊？唐芊芊？”程以凡突然觉得这名字非常的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他一边往活动室门外踱步，一边口里还是碎碎念着那三个字。

　　他正准备出门，一个身影突然从门外一转，走进门来。

　　程以凡身体躲避不及，两人撞在一起。

　　好在程以凡平时踢球时瞬间反应的速度很好，在最后时刻把头向旁边歪了一下，才没撞了个脸对脸。

　　“对不起啊，同学。”程以凡抬起头来，向对面那人说了声。

　　一个身穿西服裙装的披肩长发女孩站在教室外面，一条稍比膝盖高些的西装套裙之下露出笔直纤细的小腿，一件恰到好处的小外套里面是一件嫩白色的衬衫，很好地表现出了身体的曲线。

　　整套衣服的上没有任何牌子的logo，但布料、设计和做工都显得非常精致用心，像是专门量身定制的。

　　再有那一张清澈的脸庞，白里透红、没有化妆，也没有任何配饰。

　　一双并不很大但清亮无比的眀瞳看着程以凡，在长廊的灯光映照之下，却奇怪地透出了一丝悲伤。

　　“咦，这不是陈忠说的大波妹吗？”好熟悉的脸庞，程以凡一下想起来了，但马上他又有点奇怪了。

　　“看她样子怎么好像要哭了？我刚才撞的那下没多大力啊？”

　　程以凡连忙带着歉意说：“同学，对不起，我没撞疼你吧？”

　　他本想好心扶一下女孩，但出于一种面对着漂亮女生时奇怪的本能反应，他没敢出手。

　　长发女孩看了看程以凡，一言不发，侧身从程以凡身边走进教室去了。她走过去时，程以凡明显从她的眼角看到了泪光。

　　程以凡正对自己那一撞的威力觉得莫名其妙，突然听到走廊上又有人对他说：“怎么，这是在赛前对我们下手是吗？”

　　声音清莹之中，带有强烈的挑衅意味。

　　程以凡转头一看，又是一名高挑的长发女孩站在长廊里。

　　她身上的西装套裙和衬衫设计一看就是贵货，上面某处隐约可以看到LV的logo。

　　裙长只到大腿的中部，露出纤细的穿着黑丝的长腿，手腕上带了一块做工精细的百达翡丽女式腕表，

　　白皙的脖子上挂着一圈珍珠项链，两耳垂着两个钻石耳环。头发梳在脑后，一张用化妆品精心雕琢之下的瓜子脸，黑色眼线下显得更大的眼睛，让整个人平添了一分妩媚。

　　“哇去，这是来走秀的吧？”

　　程以凡心里这么想，但脸上没有其他表现，只问了句：“你们是法学院辩论队的？”

　　“That's_right，就是去年打败你们、今晚还要打败你们的那一队。就别再费什么心思了，你们注定是loser。”

　　女孩表情骄傲地说完中英混合语，然后一转身也走进了教室。

　　她后面连续跟着两名穿正装的男生，还有一名老师带着一群拿着“法学院必胜”的牌子的学生，陆续也走了进去。

　　“这女生怎么样子好好的，说话这么嚣张。”程以凡也跟着走进教室，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往对面一看。

　　只见对手法学院的四个位置已经满座，二辩三辩就是刚才那俩正装男，程以凡目光马上就移到一、三辩身上。

　　只见一辩“李芷童”的名牌后面坐着的，正是刚才那个嚣张美女。

　　“样子还真有点周海媚版周芷若的意思，只是那神情和语气像阿紫。”这可不是程以凡喜欢的类型，于是他又往三辩看去。

　　唐芊芊？法学院辩论队的唐芊芊？

　　哦，是她，原来是她！

　　那双未加任何修饰、却自然明亮的眼睛，平静、透彻，没有一点大赛前的慌张，但奇怪的是，那丝悲伤仿佛依稀还在。

　　程以凡不由有点自责起来：

　　“人说紧张容易多吃，我这几天究竟是吃胖了多少，居然轻轻一下就把人女生撞成这样？”

　　活动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后面观众席几乎都坐满了，其中有百分之七十八十都是来捧法学院场的，人群中一阵法学院必胜的讨论话语。

　　其中又以男生比例尤其的多，不时传出对法学院美女的感叹之词。

　　观众中，几名女生略带妒忌的说：“看来这法学双娇的名头还真是大啊，这么多粉丝！”

　　“那是啊，人家可是去年冠军队成员，传说中的校队候选人，你瞧那小西装穿的那神气样！”

　　评委也到了，主席也到了，大厅里时钟的分针指在了正南向。

　　坐在中座的辩论赛主席，稍微等待室内的吵杂声安静下来之后，就用一种新闻联播般的声音说道：

　　“各位评委老师，各位来宾，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晚上好！

　　欢迎大家来到Z大学第十五届求索杯校际辩论大赛的现场，今天即将进行的比赛是本次辩论赛开赛第一场，法学院对商学院，辩题为成大事者应不应该拘小节……”

　　观众席上一片掌声和欢呼声，法学院粉丝们的叫好声明显盖过了商学院的支持者的声音。听着这上百人一起欢呼的声音，没有谁的心里能够一点都不紧张，程以凡也不例外。

　　可他忍住了，没在脸上表露出来。

　　一通介绍与鼓掌过后，主席高亢地说了句：“现在，我们首先请正方商学院一辩进行立论陈词，时间为3分钟，有请！”

　　主席声音一落，丁楠迅速站起，端起职业的辩论声调就开始开宗明义了：

　　“谢谢主席。各位评委，各位观众，对方辩友，大家晚上好。早在两千七百多年前的春秋时期，鲍叔牙就曾说过：“成大事者，不恤小耻；立大功者，不拘小节……”

　　丁楠的立论端正圆和，清晰明了，不失当年风范。3分钟转眼就过，丁楠说完坐下，主席点了点头，又说：

　　“感谢正方一辩精彩的立论陈述，下面让我们来看看反方又是如何破题立论的，有请反方一辩。”

　　对面长发嚣张美女李芷童缓缓站起，脸上露出标准职业的辩论赛微笑，甜美的声音不慌不忙说道：

　　“谢谢主席。正如主席所说，刚才对方辩友的陈述确实精彩，处处准备充分、细致入微，我们可以看出，正方为了赢得这场大赛的胜利，不仅是拘小节的，而且拘得还非常的仔细认真……”

　　针尖对麦芒，一上来就进攻，言辞犀利而又有理有节，句句戳着商学院的弱点。

　　“果然不愧是去年的冠军队成员！”

　　”法学院周芷若，真不是浪得虚名的！“

　　看着那全身上下总值可以买好几套房的装扮，听着锋芒毕露而又甜美无比的声音，人群中登时爆出一阵赞美之声。

　　去年过五关斩六将拿下冠军的队，可真不是盖的！

　　李芷童在一片溢美声中坐下，看着商学院的几个选手，脸上露出骄傲得意的神情。

　　那时的辩论赛还是旧赛制，一辩说完，二、三辩轮番上场，接着陈词。

　　陆至兴师兄中规中矩、照本宣科，而对方的二辩却也是攻击力极强，锋芒和势头明显压过了陆至兴。

　　每说完几句精彩，观众席中又是一片欢呼喝彩之声，就连几个评委也脸朝着法学院，露出了淡淡笑容。

　　形势不妙！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眼看马上就要到程以凡上场了。

　　面对如此严峻态势，又是第一次站在校级的辩论赛场上，程以凡难免心中紧张起来。

　　人就是这样，心里一紧张，各种状况就会发生。

　　就在主席马上就要宣布正方三辩发言的时候，程以凡突然发现自己脑里一片空白，背得滚瓜烂熟的三辩稿子，竟然几乎完全记不住了。

　　怎么办？！

　　程以凡知道心中的紊乱不能被对方察觉，连忙一边死死回想稿子，一边故意把眼神不经意地往观众席上扫去。

　　突然，他发现一个非常熟悉的面孔坐在了法学院支持者的观众席上。

　　那不就是自己十几幅心血画作去，却换来了音讯全无的兰兰子、谢如兰吗？

　　只见她笑盈盈的坐在观众席上，身旁是一个高大的男生。

　　她的头侧着靠在那个男生的肩膀上，手指好像正指着自己，嘴里和那男生说着什么，惹得那男生哈哈大笑，看着自己的眼里好像露出一种鄙视的神情。

　　那男生程以凡曾在某次见过，听徐霞说，应该就是谢如兰的梦中情人、她们学院的学生会主席。

　　不看犹自可，这一看之下，程以凡登时心头火起——好啊，拒绝我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要带人来看我的笑话是吗？

　　其实也许女生本意并非如此，也许他们所指的、所笑的与程以凡根本无关。

　　但在此刻程以凡的眼里看来，那就是针对他的，那就是一种多么痛的耻辱！

　　“好，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进取心！”

　　程以凡有一个习惯，平时可能平常有点拘谨，但一旦被某件事触动爆发了，就会突然进入满血的节奏。

　　埋藏在心头的痛楚一下迸发了出来，化作一种近似悲愤的力量，程以凡登时觉得全身从脚到脑门一股热气升起，所有的恐惧和慌张感瞬间消失，就好像星矢每次战斗被海扁了无数次之后的状态。

　　“下面请正方三辩发言，时间3分钟。”

　　程以凡刷地站起，脱口而出：

　　“谢谢主席。对方一辩刚才说我方为比赛做准备，是拘小节了，我想问，为了重大比赛精心筹划，这是小节吗？错了，这是重中之重的大事。而对方两位辩友反复论证的几个基本观点，更是无法成立……”

　　一连串与稿子完全不同、不知道哪来的句子，畅快淋漓地说出，几乎每一句都击中了对方的要害。

　　其中又不乏幽默诙谐，引得台下的观众在大笑之中，不由得点起头来，就连支持法学院的粉丝也不禁如此。

　　其中，程以凡还把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一把脱下，拿在手里举起，他那据说与某某明星相似的脸，就这样无遮挡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然后，他就以此自嘲的方式举了个有趣的例子，充分说明了不拘小节的重要，又一次逗得评委与观众哈哈大笑，点头赞同。

　　“……所以说，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成大事者应注重大节，而不为无关重要的小节牵绊，唯此，方能真正有所成就，唯此，方为大英雄，真名士也。谢谢。“

　　沉默，肃静。

　　然后，突然之间，观众席上，无论商学院还是法学院的座位上，都爆发出了轰鸣的掌声和欢呼声：

　　“这，明显是即兴的发挥啊，看不出来啊，这兄弟有两下子！”

　　“曾经的冠军队，果然名不虚传！”

　　“牛，真的牛！”

　　程以凡依然站着没有坐下，一口气说完的节奏让他微微地喘着气，耳边听着雷鸣般的声音，心头热血翻滚，稳稳坐下。

　　久在的憋屈，在这种满血的状态下迸发而出，果然爽，爽爆了！

　　主席也向程以凡投来了微笑：“感谢正方三辩的精彩陈词。下面让我们来听听反方三辩的论述。”

　　掌声之中，主席的提示之下，只见法学院三辩唐芊芊不急不忙地站了起来，微微一笑，开始了她的陈词：

　　“ 谢谢主席。听着这雷鸣般的掌声，我不禁也要为对方三辩喝一喝彩，他能用如此华丽而幽默的语言，将一个自我矛盾的观点掩盖着这么的好，真是煞费了一番苦心，真是无微不至，所拘的小节何止千千万万那……

　　语调平静，声音清澈，寸土不让、字字机锋。

　　该幽默的时候诙谐有趣，该严谨的时候一丝不苟，所打的比喻更是贴切生动、惟妙惟肖，一听就是即兴的临场发挥，但却比有所准备还要精彩。

　　本来被程以凡的发言扭转的局面，一下子又被唐芊芊的发言反转过来，笑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

　　“......所以说，小节虽小，其关系也有可能巨大。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不因善小而不为，勿因恶小而为之，古人醒世的格言已经清楚明白地告诉我们，小节不可尽弃，小节还应一拘！谢谢！“

　　唐芊芊的她话音刚落，观众席中自然又是响起一阵演唱会般的欢呼声，其中尤以男同胞的声音为大，“美女果然不一样”“法学双骄就是牛”的评价满场皆是。

　　“厉害，确实厉害！”

　　程以凡不由也在心里佩服起来，一股莫名的斗志登时在胸口燃起：

　　“好，那我们就来见个高低吧！”

　　主席宣布自由辩论开始的话音刚落，反方法学院首先发言，唐芊芊第一个站了起来，面对程以凡发问，程以凡当即给予回答与反问。

　　就这样，唇枪舌战，你来我往，一场激烈的自由辩论就此展开。

　　双方一二三四辩轮番上场，而其中又以攻辩主要发起者的三辩——程以凡和唐芊芊之间的对话交锋更多，更激烈，也更为精彩。

　　时间转瞬即逝，眼看两边各自的4分钟就要用完，双方还是互有攻守，场面上相持不下。

　　程以凡又站了起来，“似乎对方很喜欢用恋爱的例子来说明问题，好，那我也来举一个和爱相关的例子——”

　　平时看的历史书在脑里翻过，有了！

　　“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吴三桂因为陈圆圆而吃醋，引清兵入关，最后落了个百世的汉奸骂名。被男女之情的小节所牵绊，而终究坏了忠君爱国的大事，请问对方三辩，这样的小节该拘还是不该拘？”

　　程以凡刚说完，自己心里突然一阵心惊：

　　糟糕，冲动了，这个例子举得不够好！

　　很容易会被对方加以利用，说成是吴三桂正是因为没有注重男女之情的小节，为了区区一名妻妾而忘了国家和民族，而导致他最后的臭名远扬。

　　这可不就是支持对方的观点——成大事者应拘小节——的论据吗？

　　果然，唐芊芊一下站起，脸上略带欣喜的颜色，说明她已经抓住了这个例子的漏洞了：

　　“对方辩友举的例子真是恰到好处，吴三桂...”

　　她嘴唇微张，正准备将刹那间已想好的辩词说出来。

　　就在这时，程以凡发现唐芊芊目光犀利的双眼好像被什么东西用一下抓住了一样，突然转向了活动教室的门外，停住不动了。

　　那两片薄唇原本要讲出来的话，也猛然止住，整个人呆呆地站在了原地。

　　“怎么回事？”

　　程以凡心里惴惴不安，忍不住顺着女孩的目光斜眼往教室门外看去。

　　只见门外走廊之上，似乎有两个背影走了过去，但因灯光模糊，没有看清楚样子。

　　程以凡赶紧又把目光看回到唐芊芊身上，只见女孩依然呆呆地站着，脸上的欣喜已完全不见了。换上的，正是之前若隐若现、而现在分外明显的哀伤。

　　辩论赛自由辩论的环节，每一方都有总时间限制，任何一方只要有队员站起来就开始算时间。

　　呆站着不说话，这耗时间不说，对己方的场面上是要造成多么大的负面影响？

　　旁边的法学院一辩李芷童见状，一脸的着急，连忙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面，意思是你快点说啊。

　　可是唐芊芊就像完全没有听到一样，两眼依然哀伤地看着门外的背影。

　　观众也被这一下突变弄傻了，一时间都盯着唐芊芊，就等着看她下面怎么反应。

　　好像感觉过了许久，唐芊芊才缓缓转过头来，两眼哀然看着程以凡，口中幽幽说出了一句话：

　　“至少，吴三桂还是爱陈圆圆的。”

　　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悄然落下，划过她的脸庞，滴落在桌面的稿纸之上。